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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又来了。
像往常一样背着米黄色的挎包，坐在靠窗一列最后的位置，书架的旁边，只要一杯苏打水，离开前喝完。
今天看的还是昨天那本《近现代外国建筑史》，他似乎记得自己上一次翻阅这本书停止在哪个页码，食指习惯性地划过书脊，两根拇指把书页分开，然后从上次看到的地方开始慢条斯理地翻找自己感兴趣的段落。
看书的时间和写字的时间几乎对半，大概看半个小时的书，摘下眼镜在左手里折叠起，另一只手拿起苏打水喝浅浅的一口，也不见液面有明显下降。头左右扭扭，像做运动一样，倒也不觉有多滑稽，就是让人忍不住笑。放下眼镜后就往外张望张望，我在柜台后面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我猜他的眼睛里一定是很清澈地倒映窗外的车水马龙。
从他刚开始来我的店一直到现在，我都在观察他。观察他实在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有一种人就是即使每天都在重复做一样的事情，你却能发现其实每一天又都不同。这样的人从不会令人感到腻味，和他们待在同一空间堪称享受。而前几个月的某一个雨天是观察他这件事变得更有趣的节点，每当我回想起那个下午，就连带想起深邃的墨蓝色，以及过长刘海下冰冷的眼眸。
我叫云彩，和朋友阿宁经营甜品店的小生意，店面小，赚足生活起居的钱就够了，也没有扩大规模的打算，更别说聘请别的伙计。阿宁和我合租，我们的关系还不错。
我很喜欢在阅读书籍的时候喝一杯咖啡，奶茶，柠檬水，什么都好。阿宁就和我不一样，她不太喜欢读书，但是我读书的时候她都会坐在我身边，什么也不做，就撑起下巴看我。我开这家甜品店之前就和阿宁商量好了，我们要在店铺里多搁几个书架，让进来小憩吃甜品的人享受食物之外还能嗅到书香。阿宁说过我纯粹多此一举，现在有谁不用手机阅读器非要来你这里翻大部头？
也还真的有来我的店看书的人，就是我一直在观察的，前文提到过的这个人。他叫吴邪，性格挺温和，一来二去我和他就熟悉了，也知道他是附近Z大的学生，学建筑系。他喜欢我这里离学校近，回宿舍方便，而且隔音做得好，进来除了淡淡的音乐和瓷具轻轻碰撞之外没有其他杂音。
我和他都有空时会坐一起聊天，阿宁则鲜少坐过来，我觉得她好像有点儿反感吴邪。
简单说完我们的状况，我再说三个月前大雨滂沱的下午有多特殊。
三个月前是七月，天气炎热，连着两个台风来袭，天空暗沉沉酝酿了好几天，终于痛痛快快地宣泄了出来。我那天去超市购买新的电饭煲，旧的那个用太久坏了，电火花噼啪劈啪地炸开吓得我差点儿掀了汤锅。结果我抱着纸装箱走路回家中途风雨大作，我逆风而行几乎抵不住猛烈的风。密密的雨丝隐晦地夹杂在风里，作为帮凶嚣张地试图压下人的头颅。我一路狂奔回到店里，幸好雨水没有过分渗入纸箱，我把箱子放进柜台里暂时不管，换好衣服擦干头发，推着阿宁去后厨烤蛋糕。这几下子的功夫外面已经下成瓢泼大雨，雨水被风裹挟着撞上玻璃和外墙，被挤成一摊透明的液体洗刷着力所能及的所有东西。果不其然趁着暑假吴邪又稳稳当当地坐在老地方，他这回没看书也没写文章，只是很担心地看着窗外，一把折叠伞放在身边，还是干燥的，看来我出门后不久他就来了。这么大的风雨，有折叠伞等于没有伞，一出去就会被掀掉，难怪他看上去那么担心。
我进门时吴邪关心地问我有没有淋着，还催促我去换衣服。他面前的苏打水喝了一半，我招呼着想给他添满，吴邪单手虚罩杯口摇了摇头。
雨越下越大，压根儿没有停的意思。吴邪看来也认命了，重新拾起笔杆刷刷刷写论文，时不时地扶扶眼镜，大有今天就把它写完的架势。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提示蛋糕烤好了。阿宁戴着厚厚的手套把模具取出来，一股香味霎时弥漫在小小的空间，连专注在自己的文章里的吴邪都不由抬起头。
而就在同时，店门被推开的风铃声突兀了蛋糕的甜香，一道冷风被一同带进店里。当时只有我们三个人，于是我们都往门口的方向看去，看这么恶劣的天气下是谁还能晃悠来甜品店。
来人竟没有带伞，只草草用兜帽遮住了脑袋，身上一件墨蓝色的冲锋衣，防水功能看上去不错，但也还不到在狂风暴雨中穿梭的程度。而这个年轻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还穿了束脚的裤子，一双靴子把裤脚密实地包了进去。我看得有些目瞪口呆，敢情这家伙是懒得把手从两个衣兜里拿出来的主。
年轻人进店时一直低着头，因而我看不到他的脸。进来以后他才拉低了风衣的拉链放下兜帽，抬起头点了一杯柠七。我一时间清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确定一见钟情。我喜欢的男生类型应当是像吴邪这样温和有礼，又要比吴邪多一分大大咧咧，最好风趣幽默小笑话张口就来，当然还得有好的身材，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就是我的理想形态。然而我面前的年轻人绝对是和前三点搭不上边的，第四点光靠目测还不能看出什么端倪。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一眼看上他，毕竟他和我中意的类型相差十万八千里。他跟我说他要柠七的时候声音平淡，脸上也没有微笑一类的表情，唇角平平，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么说是个面瘫吗。
我看他的脸看呆了，被阿宁推了一下推到一边才回过神。阿宁让我过去陪吴邪，声音没有压低一股子不客气，我也不明白她在生气什么。其实我还是挺乐意走开的，我觉得看得那年轻人久了脸颊都火辣辣地烧起来。
我坐到吴邪对面，背对柜台的方向，第一次有点坐立不安。吴邪歪头看了年轻人一会儿，突然开口：“小哥？”
吴邪叫的自然不可能是我或阿宁。我惊讶他居然认识他，赶忙扭过头去看，恰好看见年轻人看向吴邪，微微一顿后点了点头。
“小哥过来这边坐！”吴邪冲他招手，眼角眉梢掩不住的都是笑意。我像被烫到一样从座位弹起来，退到一边。被吴邪叫做小哥的人也没有推辞，双手又放回衣兜里走过来。他没有看我，直接坐上我空出的座位。吴邪这时注意到他湿透的衣服，赶忙问我要干毛巾，我踟蹰一阵想多看几眼，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只好乖乖去拿干毛巾。我特地拿了放在下面的一条，这条当然比上面一条更加干净。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着，在门口与端着柠七的阿宁差点撞个满怀。阿宁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放上来”，我愣了一下，把毛巾放在了托盘上。
“别想不切实际的东西，云彩。”
等我反应过来，阿宁已经走开了。
“你在写什么？”
吴邪一听马上把论文推过去，我看他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期待主人投喂的小狗。
“小哥你来了就帮我看看这个吧……”
我识趣地走开，那小哥正用毛巾擦拭额前微带水汽的刘海，把柔顺服帖的头发搓乱，而刘海没有凌厉张扬地四处乱翘，只像梳岔了毛的猫，好似无论怎样，他都是完美的。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想留给别人一个好印象。我的十指握紧而又舒展，舒展后又握紧，试图以此缓解压力。我的眼睛固执地盯着吴邪一桌，看那小哥用苍白却修长的手指握住中性签字笔，轻轻在纸上划拉，在某些字句下划线，在几个空隔画增添号。他和吴邪靠得很近，从后面看过去仿佛这两个人在接吻。
天哪，接吻。我在想什么？
我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忙不迭把它驱赶出脑海。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怎能把两个男人拉扯到接吻的地步呢？
到了晚上八点雨势才有了减弱的苗头，我们又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毛毛雨渐渐取代毫无保留的倾盆大雨，吴邪打开折叠伞，和那小哥一起准备离开。我得知他叫张起灵，是吴邪的学长，去年就毕业了。他们俩的关系很好，据吴邪说他们是一条裤子两个人穿的好兄弟。
翌日，吴邪没有来。来的是一个胖子，膀壮腰圆的像一个球骨碌碌滚进店里。胖子穿着汗衫，胸口一串显眼的英文，倒也整整齐齐。他一进门先抹了把脸，问我要纸巾。他是第一个开口不点食物点湿巾的顾客，我觉得挺新奇，便把自己的一包给了他，然后礼貌地询问要点什么甜品。
胖子擦着汗，根本没看菜单，笑眯眯地问我有没有打包外带服务，又问我认不认识吴邪。我仔细打量他，点了点头。
胖子说他是吴邪的朋友，吴邪昨晚淋雨生病发烧，借住在另一个朋友家，拜托他过来买小蛋糕。我想了想，昨晚的毛毛雨的确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马上又恢复到之前泼水不要命的状态，吴邪可能还没回到家雨就变大了，那把折叠伞可不能为他做什么，于是便淋雨受冻。
想到胖子是吴邪的朋友，我禁不住加大了唇角的弧度。我请他吃蛋糕，胖子一脸受宠若惊，摆手摇头地说“太客气了”，我吩咐阿宁去烤蛋糕，等待期间胖子就一直靠在柜台前和我讲话。他真是一个诙谐的人，开口闭口的冷笑话把我笑的不可开支。最后我和他互通了姓名和电话号码，胖子说随时欢迎我打电话给他闲聊，他非常乐意做我的知心哥哥。于是我就把手机里胖子的号码备注名改成“知心哥哥”，特地亮给他看。
我把烤好的蛋糕装进别致的小盒子里，特意为胖子也留了一个。谈话最后我犹豫地问起张起灵，胖子则惊讶道：“你连小哥也认识啊？”
胖子说张起灵家就是吴邪借住的地方，本来吴邪放假是要回老家的，临时有事要在学校完成，就把订好的车票都退了，留在大学寝室里。胖子和吴邪是舍友，见他一个人住宿舍也可怜，就让吴邪过去他租的房子一起住。岂料昨晚生病，张起灵就把吴邪带回家休息，吴邪不好意思麻烦张起灵就打电话让胖子给他带蛋糕。
“小哥和天真的关系超级铁啊。”胖子说，“当然加上我就是地道的铁三角了！”
胖子提着两个蛋糕离开，我笑着冲他挥手再见。我始终没勇气叫住他让他多带一个蛋糕给张起灵，我害怕了，害怕张起灵会认为我是一个唐突的人。昨晚我和他除了一声谢谢，其他什么也没有说。
再见到吴邪，就是三天之后。大病一场后的他面容不见些许憔悴，见到我就很开心地笑，跟我说多亏了我的蛋糕让他充满了力量。这天客人很少，吴邪合上书本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然后他低声问了一个问题，令我当场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
“云彩，你能教我怎么追求小哥吗？”
这句话实在太出乎意料，从吴邪的发尖一直到脚趾，他都不像是问这么大胆的问题的人。而且……他问的是我能不能教他追求张起灵，能不能，而不是会不会，好像我天生就会怎么追求男孩似的。
而且，那是张起灵啊。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Second（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