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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逝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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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逝水。
他站在大江边,看着滚滚向东逝去的流水,用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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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叫对方三师公。用欢喜用失落用兴奋用调皮用冷漠用着好多好多不一样的语气唤着对方一声接着一声的“三师公”。年少时的他,真的曾经天真的以为,武有大叔、文有三师公,自己真的好幸运能够遇到他们。
那是荆天明生命中,多么美好的记忆。
但是很多事情,也只能用着“曾经”两字来一笔带过了。
荆天明看着下马来到自己面前的男子,几年了,对方依旧如同两人初见时那样,带着礼貌又疏远的优雅微笑。
他有那么一点恍惚。
虽然在相遇之初,他仅仅只知道对方笑起来很好看,并不能用语言去修饰对方的笑容如何如何,因为当时的他还不认识几个大字,甚至连写出自己的名字都成问题。这样的情况下,也就觉得这是一个好看的笑容;虽然没有月儿笑起来的时候那么好看,反正他不讨厌就是了。
对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就像他还在小圣贤庄求学那样,柔柔地看着他,低低地叫他的名字,子明。
子明,那是张良给他取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了。墨家的众人从一开始的调笑到后来毕恭毕敬地唤他巨子,甚至有弟子会战战兢兢地鞠躬叫他一声巨子大人。大叔他们呢,还是一直没有变,叫他为天明。像小圣贤庄的掌门师尊和颜二师公,也已经不再叫他子明了。
荆天明傻傻地点点头,没有缓过神来。
对方也不介意,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般一样,将马绳绑在一旁的大树上后,只是牵过他的手。在朦胧的月色下,两人走到河边坐下。子明也长大了啊。
……三师公,不要用这么感慨的语气。荆天明觉得有点好笑,张良也就大他这么几年而已——好吧,是近八年的差距?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去知道。
噢?张良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现象一样,回道,那么子明觉得我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呢?看着这样子的三师公,荆天明也有点黑线,如果可以,他一点也不想亲身领教对方的智谋。
于是他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他们就这样相互挨着肩,看流水,听风声,观月色……感受着彼此身体的温热,一点一点冷去。
荆天明其实有很多很多问题想要问张良,可是他发现,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像是忘记要如何发声一样。他转头,却意外地对上了张良的目光。三师公……
张良笑笑,抬手抚过他的面颊,看样子,我也不能再叫你子明了啊。
他其实很少听张良叫他天明的。更多的时候,甚至一直以来,对方似乎都叫他“子明”,而非“天明”。
闻言,荆天明一怔。
或许,正是因为习惯了吧,所以他对于张良唤他为天明的时候,身体总有一种发软的无力感。
——可,心里啊,是带着一丝丝害怕的。
又或许,张良是明白的,只是一直都没有明讲;而他,则无法讲明。
那天,他们是在楚营外的树林里相见;
现在,他们是在汉营外的大江边相见。
天明。张良用着宠溺却又很无奈的口吻唤着他的名,荆天明当然知道这是对方的陷阱,但是他就是学不乖,他就是会一直又一直地义无反顾地掉进去。只听到张良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天明,我保证。
张良没有多言,仅仅是说了三个字。我保证——可是你觉得现在的你还能用什么向我保证呢?他觉得心中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掏空了,有风冷冷地吹过身边,吹得他可冷可冷了。
看着他这副失神模样的张良,缓缓叹了一口气,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接着小心地为他披上,轻声道,回去吧。
荆天明摇摇头。或许他真的很笨。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想着。自己没有对方那么聪明的头脑,没有对方的运筹帷幄,没有对方的知己知彼……荆天明此刻才发现,对于张良,其实他真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一无所知的可笑,可笑得一无所知。
长久以来,都是被对方牵引着往某个目的地走去,而他本人则是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没有一丝一毫地疑虑地去相信着。
所以如今的他才会突然间,那么不知所措——荆天明没有想到,有一天、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敌对的一方;这么说也不对,应该说是他不曾想象过张良会伤害他身边的人。他喜欢大家,希望大家都能在自己的身边好好活着。
但是张良却……
他抬头,望进那双深沉的眸子里,脑中依稀浮现了一些画面,和一些支离破碎的话语:
——天明,那是楚王项羽,而非是昔日少羽了。
什么“项羽”不“少羽”的。无论那人变成何般模样,都一直是他的朋友,是一直要争做他大哥的小弟啊。
——天明,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项羽自己的选择。
就算曾经的少羽已经成为了如今的项羽、西楚霸王,但是——但是……但是什么呢?
——天明,我将凌虚安放在你那儿,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就去找你。
……结束?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会是什么时候呢?三师公你也太狡猾了,就这么说一个没有归期的时间,让我等待着,期盼着。
——天明,信我。
让所有所有曾经拥有的心绪和感情,随着时间,逐渐消磨,直至殆尽。
身上是对方的披风,仍旧带着属于张良的体温与气息。荆天明就这么看着对方上马,停住许久后,回头对他道:
——天明,抱歉了……
马蹄前奔,人影远去;尘土飞扬,风沙掩面。
恍恍惚惚间荆天明走到自己的那匹白马边,拿出包裹中的凌虚剑,小心翼翼又轻柔地抱在怀里,缓缓蹲下身。怀里的凌虚剑冰冰的,比夜风冷得多多了。
他觉得心中空空的,鼻间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而在耳边重复不去的,是张良的那一句——
——终於坦言的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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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东逝。
荆天明站在大江边,看着流水滚滚向东逝去,用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神情,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一直死死地被他抱在怀中的凌虚剑。
(凌虚凌凌凌烈地伤人心;凌虚虚虚虚幻地痛人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