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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月的雪 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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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天堂”的苏州,每每谈起在新疆读大学,我总能引来关注,我不想要的那种关注。他们投来的目光,仿佛告诉我,我是一个异类。我不知道这目光里带着多少好奇、多少震惊与多少怜悯。是的,尽管这目光里的含义复杂而意味深长,我总能捕捉到那丝丝的怜悯,似乎在告诉我:那么贫穷与动乱的地方啊。
我不想争辩,因为经济的不发达与动乱是客观存在的。只是,在我的眼里,新疆并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的是头顶那片蓝得让人沉醉的天空,我记得的是天南海北的人之间的那份友好,我记得的是异族朋友那天真而热情的微笑。我记得的都是青春年少的日子里,新疆带给我的安静与美好。
大三下半学期,我们开始了艰苦却美好的支教旅程。在网上常常流传各种大学开学早、放假晚的段子,在疆上学的同学总会微微一笑,因为在我们眼里这都是矫情,真正经历的人是会默不作声的。因为要支教,我们的年假又会格外地短,我们带着新年剩余的喜庆气氛,乘着绿皮火车,经过两天两夜的奔波聚拢在边陲小城。抱怨必不可少,但当正式的培训开始,我们的脑子里便全都是对支教的种种设想。
课堂培训、实战演示、整理打包、状况百出的换乘,经过半个月的煎熬与种种的意外及搞笑,我们终于坐上了开往喀什的火车。也许大家都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一路上大家并没有担心环境的艰苦会超过自己的承受能力,相反大家都是嘻嘻哈哈,说着减肥、日光浴的笑话。因为环境必定会艰苦,所以一直减肥不下的姑娘都十分向往支教后那个苗条的自己。而关于日光浴,姑娘们其实最担心海拔高的地方会日积月累出高原红。“那不正好嘛,以后就省了你们买胭脂的钱”,男同胞们永远不知道这句玩笑话的分量。
尽管对艰苦已经有所准备,但当我安静下来环顾四周的时候,还是害怕,我担心着自己能不能顽强地撑过四个月的实习。看着漂亮、娇惯的舍友,我的害怕又渐渐地蒙上了厚重的阴影。与娇惯的美女在一起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你必须坚强起来,这样你才能安慰她、保护她。所以,在新的宿舍待了十分钟之后我便满血复活,开始着手整理一切。
在乌帕尔乡的中学里,有一排低矮的平房,都是教师宿舍,不准确来说是支教老师的宿舍。我们一行六个人的到来,就让这排宿舍顿时有了生气。最边上住的是一位不大爱说话的支教老师,因为他实在太不爱说话,所以同住了四个月,我对他这位邻居仍然一无所知。我和美女舍友住在第二间房间,同校的四个男生与职大的一位帅哥住在隔壁。再过去,便是职大的两位女孩,她们的隔壁是一位漂亮的特岗老师。虽然进了喀什,便有一种到了火星的感觉,但我们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到达的第一天,就在忙碌与担忧并存在度过了。虽然也并没有清闲下来,但旅途的劳累已经得到了很大的缓解。何况校长还专门请我们吃了一顿“便饭”。说起便饭,大家都知道客套后面的深意,可是这真是一顿再方便也没有的饭了:在街上的拉面馆,一人一碗拉面。第二天,校长为我们送来了米面和锅碗瓢盆。于是,我和亚楠就开始了一整天的清洗工作,直到一切用具都经过了改头换面般的清洗。经过两天的打扫,屋子里终于有了点人气,终于让我们开始感觉温馨。可是,这种温馨没能持续太久。
第三天的夜里,一场大雪席卷走了我们的那点温馨。四月的雪,在新疆太过正常。只不过对于“装了一脑袋知识与几件衣服”的支教学生来说,未免有点“残忍”。于是,我们向校长请求生炉子,校长用他那标准的维式汉语告诉我们煤堆在学校的东北角,随时用随时可以去取。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拿着簸箕与袋子走向了“煤场”。所谓的“煤场”,也不过是水房旁的一堆煤而已。在经过与水房锅炉员一番“纠缠”,我们终于个个满脸黑灰、满手煤渣地满载而归。也许记忆里还应该有笑声笑语,但并不确切。
解决了必要的硬件部分,我们要开始对于从没生过炉子的我们来说,这才是个庞大的工程。将炉子里的炉灰打扫干净之后,便开始生火。最要命的是,我们并没有生火用的软柴禾。于是,我自告奋勇要去捡柴禾。一番讨论后,决定由数学系的小帅哥护花——陪伴捡柴禾的小姑娘。所谓的捡柴,也不过是返回锅炉房索要柴禾。因为刚刚要过煤,所以这次的“交涉”特别简单,锅炉员大叔只是用生硬的汉语说:“自己去捡吧”。我都已经忘记了是怎样与一堆堆混乱而又无比坚硬的柴禾做斗争,只记得我的手光荣负伤,似乎与数学系的小帅哥有关,又或者是他认为没有做好护花的使命。因此,他很内疚,也一直关切着我的手伤,但他大概并不知道从支教的第一天起,我已经决定了要做一枚“女汉子”,虽然那时还没有“女汉子”这个词。
生活用的柴禾与煤已经都具备了,只剩点火了,于是我们满怀希望地尝试着。一次失败了,再来一次;一次失败了,再来一次;又失败了,再来……最后,大家都认为炉膛的最下层应该有点更容易点着的东西。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书。可惜,除了教材与备课本之外,我们并没有废旧报纸与费书。但我一个转念想到了什么,那便是我的菜谱书。我毫不犹豫地撕掉了我买的菜谱书,并宣称:为了集体,我做出了贡献,但集体必须接受我不会做饭的事实,并且要豁免我做饭的义务。支教小队里有两个男生是大厨,也许是他们可怜我不仅受了伤,而且烧了“心爱“的书,于是一致沉默到了最后。福祸相依的道理,在我这里得到了再次的印证。手伤使我得到了不必做饭甚至不必学做饭的福利,但我也失去了唯一的不得不学做饭的机会。支教回校后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关切地问:”有没有学会做饭啊?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学会做饭的呢。“我顿时无语,也顿时明白自己失去了怎样的一个机会。
炉子终于生起来了,看着炉膛里的火光,六个人高兴得就差抱头痛哭了。熟能生巧,男生屋子里的炉子几分钟后便有了熊熊的火光。有了炉子的火光,我们似乎可以忘记了外面的大学。可惜,现实不是这样的,解决了取暖问题,用水问题便紧接着来了。宿舍外面有一排水管,平时不但供应着支教教师的用水,也供应着学生的用水。由于气温的下降,水管结了厚厚的冰。看着悬挂在水管上的冰凌,你不仅赞美它们那么晶莹剔透,同时,你也不得不诅咒它们“该死“。正当我们愁眉不展的时候,小组长带着一身冷气从外面回来,并告诉大家带上水桶,因为我们要去打水。听到有水用,我们个个都进入了兴奋状态,以至于我们都忽略了”打水“两个字后面隐含的艰辛。
在小组长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学校对面的乡政府。在那里,我们看展览的古董似的围着压水井看了半天,才明白我们要吃水就必须自己亲力亲为。在与压水井斗争了近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打到了两桶水。于是,四个男生两两抬着一桶水,我们两个女生自动地成了啦啦队。劳动后的收获比较容易让人感到满足,尽管经过一路挫折,水桶里的水所剩并不多。也许记忆会说谎,我已经记不清晰,但又仿佛可以闻得到那天的米饭香,还有白菜和土豆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我喜欢雪,因为它可以粉饰这个世界;我喜欢雪,因为它可以纯洁这个世界;我喜欢雪,因为它可以欢快童年的世界……对于喜欢雪这件事,我有一千种理由;对于喜欢雪这件事,我有一千种回忆。但我最怀念的却是那年四月的雪,而与之相伴的却是琐碎细微的小事,那些已经被时光遗忘的小事,那些我也快要忘记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