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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二郎年方七岁,已隐隐显出不同来。
      这是村头吴老爹说的。
      吴老爹道,他活了五十六岁,什么人没见过。似二郎这般小小年纪就如此灵秀的,倒是少有。二郎是有大造化的。
      二郎的爹娘并不信。
      两口子活得如一团雾,白日里的重心是三亩薄田并一头猪,晚上总要折腾生孩子的事,连梦都难得做上一回,虽生了二男三女,何曾留意过孩子是聪是愚。便是“造化”一词,也是听吴老爹说得多了,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也仅是知道罢了,并不敢信,况家中也无余钱教二郎去求造化。
      二郎本人却暗自点头。
      他是重生的,上天教他重活一世,可不就教他有一场大造化。
      说起来,二郎上辈子死得有些冤-他是被女人捅死的。
      那年家乡发大水,家人都淹死了。他孤身一人流落到京城,在沈尚书府上做了守院的下人。
      沈尚书有个女儿,大名唤作沈同芳,那时也有十六七岁。沈小姐轻易不出门,难得去上一次香,教二郎看到了。
      二郎不过是个少年,一股子蛮力气无处发泄,见了小姐魂都丢了!小姐生得实在是好,皮肤那样白,声音那样美,简直无一处不勾人。二郎梦里与她翻云覆雨好几次,到底忍不得了。
      趁夜,二郎翻墙跳进小姐的院子,恰逢守夜的婆子闹肚子脱不得身,教他一路闯进小姐的闺房,打晕值夜的丫鬟,按住小姐,扯下了她的衣服,甚至看到小姐身上的痣。
      二郎想,她必不敢叫人的,要是被人知道,她的名声也完了。
      沈小姐却不似二郎想得周全,竟然高声呼救。登时丫鬟婆子来了一群,连沈尚书夫妇都惊动了。
      二郎又想,让人知道了也好,为了女儿的名声,沈尚书也只好将女儿嫁给他了。他也不嫌小姐比自己大两岁,只要她会生儿子就行,他会待她好的。
      沈家人好像不在乎名声一样,扭住二郎便要打板子送官,跟二郎想的全不一样。
      二郎说,他已经得了小姐的身子,要为小姐负责。小姐的名声已经毁了,哪个男人肯要她。
      沈尚书不无所动,叫人塞住二郎的嘴,打一顿,先关起来饿上几天。
      二郎被打个半死,又不得饮食,一时万念俱灰,不想晚上小姐来了。二郎想,她这是想通了,放自己出去的。说不得回头就要哭着跪求沈尚书成全:爹,女儿求您了!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您不能杀他!
      沈小姐说:“我是来杀你的。”说罢狠狠捅了二郎一刀。
      二郎死前想,这个女人真狠,他要有下辈子,一定教她后悔莫及。
      一睁眼就闻见新鲜猪屎的味道,原来他重生到七岁时,之前是在猪圈门口睡着了。
      上辈子二郎在沈尚书府上守了两年门,还认得几个字,毕竟见识与村夫不同,倒与怀才不遇多年的吴老爹颇为说得。
      第二年,二郎进了村里的私塾,因为他爹娘发现他竟然识字。这可了不得,往上数三代,家里的男丁加起来,认的字也不过够写自己的大名。二郎竟然无师自通,看来真让吴老爹说着了,二郎是个有造化的!
      这一年,二郎的大哥秦大郎满十六岁,要说一房媳妇。家里卖了猪才能供得起二郎上学,哪里还出得起聘礼。奈何这世道,没有聘礼,哪个肯嫁?
      恰好十里铺的郑大旺打死了媳妇,想再娶个能生儿子的黄花闺女,聘礼的事好说。有这等好事,爹娘一合计,把十四岁的秦大姐嫁去,收了十五两银子。
      秦大郎娶了媳妇,转年生了儿子,隔年又生了一个女儿。秦大姐命不好,挨打受气是常事。爹娘也只是叹口气,说做媳妇的本该受罪,熬熬就好了。倒是二郎的学业越发进益了。
      秦大姐到底熬不过,十六岁上就死了。爹娘掉了两滴泪,直道好好一个女儿,怎么就丧了命,又去郑家闹上一场,带回五两银子。
      自上学,二郎便吃好穿好,吃要白面,穿要细布,一丝委屈不曾受。秦大姐拿命换来的二十两银子,未几便用尽。
      秦二姐长到十四岁,白生生一张脸,细袅袅的身条,倒比姊妹都生得好些。爹娘哪舍得教她嫁人,叫来牙婆,五十两银子把她卖到扬州去,次日便在县城里赁了小小一座房舍,专心供二郎读书,只留秦大郎看家。
      次年三伏间发了一场洪水,将秦家三亩薄田都冲没了。地里没了收成,二郎又要读书,爹娘便起了卖小女儿的心思。
      秦三姐比二郎还小两岁,寻常只是憨玩的年纪,见两个姐姐都不得好过,哪里不知道自己也逃不得,回头便跳了河。
      爹娘骂将几句,听得二郎又被夫子夸了,哪里还将秦三姐的死放在心上。横竖少个人便能省口粮食,也是小女儿功德一件。
      二郎一路考过,十六岁上已中了秀才。恰逢朝廷开恩科,八月要去省城赴秋闱。爹娘本是没主意的人,除了卖女儿,也无甚生财之道。二郎还雇了个磨墨的书童,家中统共只剩二十两银子,哪够花用。爹娘只恨秦三姐死得早,邻近又不曾有配冥婚的,不然也能卖上一回。
      秦大郎咬牙,将媳妇卖给一个北上的戏子做老婆,收了三十两银子。爹娘说,大郎是个好兄长,等二郎高中了,必要再为大郎娶个好的。
      二郎骑一头小毛驴,带着书童往省城去。
      途经白石山,看到一个环佩叮当的美人打马经过,进了白石书院。二郎意动,便在书院借宿几日。书院的杂役告诉二郎,那美人是大侠周半山的女儿周鸣玉,自幼习得一身武艺,最是泼辣不过。二郎不是知难而退的人,趁周鸣玉不防备,给她下了教她手脚瘫软的药,真个夺了她的清白。又许诺待他高中,必来迎娶。不想那周鸣玉不哭不闹,连表情都欠奉一个。
      “后会有期”,周鸣玉药劲刚过,尚无力气喊打喊杀,回头看他一眼,扬扬手中的刀,上马走了。
      二郎窃喜,待他高中,抱着这样的美人,岂不乐哉。且她清白已失,做妻做妾由不得她选。
      二郎果然中了举人,便有本县的几个乡绅送来贺礼。秦老爹做主,先给秦大郎娶了张地主的外甥女,为秦老娘买了个丫鬟,自家也讨了个小。
      许是前半生太过顺遂,二郎连考两回春闱都不第。他只恨前生不曾多留意,明明放榜后沈尚书也与人议论过试题。爹娘要为他娶媳妇,他只不肯,说是“大丈夫何患无妻”,一心要中进士后娶个高门之女,好羞辱沈小姐一番。盖因他听说沈尚书早些年染上瘟疫死了,独生女沈同芳要奉养母亲终老,至今未嫁,沈家业已败落。到时他上门,赏脸让年纪老大的沈小姐做个妾,她还不感激涕零。
      皇帝要立太子,这年又开了恩科。二郎又要上京去,发下誓言,要“不破楼兰终不还”。秦老爹那个妾并秦老娘的丫鬟早卖了,家中已是卖无可卖。秦大郎前妻生的女儿将将长成,由秦老爹拍板,卖到府城的乐户苏淮家,如此凑够二郎上京的盘缠。
      苍天开眼,二郎这次终于中了,还是头名状元!
      一时李尚书刘学士宋翰林等都要招他做女婿,二郎挑花了眼,最终娶了吴王的小女寿安郡主。
      秦老爹秦老娘俱都教接到京城来。寿安郡主贤惠异常,奉养公婆,竟比待父母还细致。二郎纳妾她也不嫉妒,甚至还拿出妆奁,亲自为二郎挑几个可心人。妻妾俱能生养,不上三年,已得了六七个儿子。
      秦大郎买了两个通房,在家乡做个地主,也是逍遥。
      二郎正是得意的时候,听闻沈夫人已经去世,沈小姐绞了头发遁入空门,顿起怜香惜玉之心,找到沈小姐,张口便许她妾室之位。
      沈小姐愕然,只听二郎道:“身为女子,嫁人生子才是本分,你又没有兄弟撑腰,不嫁我,再拖几年哪个肯要你?”
      二郎只道沈小姐必要千恩万谢,不想沈小姐竟不领情。
      沈小姐说:“我若做妾,才是辱及家门。便是有人肯八抬大轿,三书六礼娶我做正头娘子,也要看我乐不乐意。”
      二郎气急:“不识抬举!有人肯要你就不错了,竟敢挑三捡四,怪道年纪老大嫁不出去!如今嫌弃我只是个穷翰林,装腔作势就是不许。若是高官显贵教你做外室,你肯也不肯?!不过是贪慕富贵,何必故作清高?”
      沈小姐咬死了不应,二郎也无他法,悻悻去了。沈小姐怕二郎骚扰,借个云游的说头,连夜出京了。
      日子好活,秦老爹秦老娘两个倒想起三个女儿和孙女来。两个死了的也就罢了,秦二姐和孙女可还在那腌臜之地呢。毕竟女儿是十月怀胎,孙女也是看着长大的,秦老娘要使人去寻,被二郎劝住了。二郎只说有辱门楣,况生死有命,当初本是无奈,想必二姐和侄女也能谅解。秦老娘想到女儿和孙女都做了粉头,也觉得怪恶心的,念叨几句也就罢了。
      二郎仕途大好,不到三十,已经做到正四品上。
      自十五年前洪水起,举国上下灾荒不断。洪灾过后是瘟疫,旱灾过后又是蝗灾,一时流民闹事,一时义军四起。十五年来没个消停。皇帝本是文弱之人,撑得十几年已是运气,三十岁上到底崩了,遗诏太子即位。
      新帝还不满十岁,一团孩气,哪里镇得住群臣。朝廷自是乱成一片,每日好不热闹。
      改元不到半年,义军已有数十万,一路做大,到端午时,距京城已不足百里。群臣哪里还坐得住,有门路的已经搭上义军,没有门路的也要收拾细软预备跑路。空留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茫然四顾,果然孤家寡人一个。
      二郎也着急。若是朝廷倒台,前面十几年寒窗苦读,可不都打了水漂。群臣商议一通,齐齐劝小皇帝逊位,迎义军入城。
      小皇帝与太后抱头哭上一场,先封义军首领为晋王,又遣吴王为使,二郎为副使,出城三十里迎义军。那义军首领也倨傲,竟派个三十余岁的老女人来见,气得吴王直跳脚。因朝廷要完,吴王这亲王早晚不能再做,二郎对岳父便没了往日恭敬。翁婿二人只顾置气,竟不曾看出那老女人是易容过的。
      不日义军入城,京中百姓这才发现,义军首领竟是个女人。
      五月十五,晋王接小皇帝逊位诏书,三辞三让,临朝称帝,定国号为晋,改元嘉佑。
      皇帝以军师沈同芳为中书侍郎,部将周鸣玉为枢密副使,其余群臣各安其位。
      二郎这才发现,端坐在龙椅上,看起来不怒自威的皇帝,竟是自家二姐。也不知二姐有何奇遇,才能从勾栏里逃出来,最后竟能做皇帝!至于沈同芳那般故作清高的女人,也能忝居高位!更不用说周鸣玉,明明破鞋一个,竟好意思出入朝堂!二郎转而不忿起来,自己是男人,与皇帝又是亲姐弟,却要委屈在这区区四品上,她竟一点都不顾念姐弟血亲,也不怕自己将她的经历说破么?
      秦家二老听说自家二女儿做了皇帝,也是激动难耐。秦老娘立时要入宫去见女儿,秦老爹想得倒长远些,心中更有些计较。
      坐在入宫的马车上,秦老爹秦老娘只觉如在梦中。二郎中状元娶郡主,已是想都不敢想。谁知还有这么一场泼天的大富贵等着全家。
      进宫与皇帝见了礼,二老见皇帝客气,也随意起来。
      秦老爹道:“二丫,你一个女人,又做过那样不体面的事,说出去都怕人笑话,如何做皇帝,不如让与你弟弟。”
      皇帝笑道:“秦老太爷说笑了,朕如今叫秦不归,可别记错了。不过记错也无妨,横竖二老也没有机会直呼朕之名讳。况这江山是朕打下,只怕让给你的爱子,他也做不来。”
      秦老娘道:“放屁!你竟敢这样说你弟弟!你弟弟要读书,不卖你钱从哪来?当初要不卖你,你能攀上那么多有本事的男人?不靠男人,你能做皇帝?”
      皇帝又笑:“看来朕得多谢二老了?”
      秦老娘点头,被秦老爹拉了一把。
      秦老爹想,儿子不成,为孙子求个好前程也使得,遂讪笑道:“陛下未有子嗣,日后可怎么办?不如从你侄儿中择一个。自家骨肉,总比旁人可靠。”
      皇帝只是笑。
      秦家二老等得心急。
      皇帝悠悠道:“做父母的,竟要狠心送女儿去死;做丈夫的,不顾结发之情,将妻子卖给戏子;做祖父的,卖掉孙女眼都不眨。但凡你们肯卖掉一个男人,朕都愿相信你们是迫不得已。可是你们没有,你们只嫌女儿太少,儿子要吸血的时候不够卖。若是侥幸从那种地方活下来,还要怪她不肯去死,活着给家人蒙羞。朕早已无父母,生恩养恩,五十两银子尽够。你们的儿孙是死是活,与朕并无关系。”最后一句带着一股杀意,饶是秦家二老懵懂一世,也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老爹痛骂:“做皇帝也没有不认父母的道理!爹娘卖你天经地义,谁让你是个赔钱货!没有你兄弟为你撑腰,看你这皇帝还怎么做下去!”
      皇帝没有回应,只扬声叫来左右,送二人出宫。内侍驾车一路驶离京城,给二老各灌了一碗哑药,远远卖了。
      二郎见爹娘一去不回,心知打算落空,打点行装偷偷离京,途中遇到强盗,财物被夺去不说,人也被糟蹋了。二郎死不瞑目,哪有什么强盗,分明是周鸣玉做的。这个女人,与上辈子的沈同芳一样狠毒!死讯传来,有司奉旨收殓,见他浑身上下无一处好肉,真个惨不忍睹。有司也看不过眼,怕他家眷看了伤心,遂一把火将二郎的尸身烧成了灰。
      秦大郎饮酒过度,以致双目失明,与做杂役的爹娘街头相逢,总难相认。秦大郎不知是父母,有人抱他腿,还以为是乞丐,一脚便踢开了。秦家的下人俱是二老上京后买的,哪个认得这是主家的父母。秦家二老口不能言,眼却不瞎,被长子踢得吐血,恨恨欲死。
      嘉佑十年,秦家二老与秦大郎俱死。皇帝令人起一座大坟,将三人的尸身与二郎骨灰葬在一起,教他一家四口相亲相爱,永不分离。坟前立一块石碑,碑上并未刻上墓中人的名讳寿辰,只有五个大字:虎毒不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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