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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后初晴成归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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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桃红暖帘,室内满是氤氲的水雾,裸身的少女轻轻环抱住自己缓缓沿着白玉石壁坐去温水里,有年纪极轻的清秀少年为她温柔细致的擦洗身体,碧落只微微仰着头,琉璃灯下,神色难辨,只有唇边一抹不知是悲是喜的弧度,让人看着,无端端心里发凉。
“殿下,教主已为您准备了沉水檀,教您安睡前点上一炉,明日就要大婚了。”服侍她的少年低声开口,声音是孩子独有的清澈干脆,偏偏用这样正经的口吻说话,更是没有一分多余的表情,少女回眸看他,这少年约莫比自己还小上两岁,却已是如此老成不苟的模样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感叹,师尊身边的人,到底不同。
她方点了半个头,满室的侍人朝着宫门一致地俯跪下去,口中称道,“教主万福。”
碧落连心跳也抽去一拍,下意识抱紧自己沉到水里,只觉茫然又羞涩,却也是勉强问安,“见过师尊,请师尊恕逆徒无法周全礼数。”
镇渊着了一身玄色织锦袍,上面满绣行龙,委实是大逆不道的逾越之举,碧落看在眼里也只当平常,便做无事之态任镇渊打发去了下人,却不防他欺身到她背后,她只觉自己的后背都要火烧起来,忙往边上退了退,俯首恭敬道,“师尊漏夜前来,弟子未曾相迎,还望师尊恕罪。”
镇渊却是什么也没有说,他的手指在她的背后游离抚摸,碧落不由自主的颤栗起来,堪堪与镇渊对视一眼,他的眼里是她所熟悉的冷漠以及戾气,就连此时也是毫不例外,她只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镇渊看着她惊恐颤抖的模样,忽然握住她光裸湿润的肩膀,似乎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那一日,你做的很好。”
她自然知晓他指的是三月初十。
“你来说一说,为师……为何会选你继承国师之位?”
她虽觉得莫名,却仍是听话回答了,“师尊一直对徒儿悉心培养,师尊信赖弟子,弟子亦感铭于心。”
他面无表情,又问:“那你可知道国师府了?”
她哑然,心中隐隐有了计较,帝国国师莫不是出自承天教,纵然她只是“暂代国师之职”,但明眼人都知道,只不过是因为她年纪太小,需得等到十五及笄之年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帝国国师。
不过……但凡帝国国师,都有一处国师府,她也是日前才知,按说国师应是僧人道士之流,可帝国国教乃是承天教,承天教是不禁男女之欲的,国师府皆是要给她侍寝的美貌男子,从正君平君侧君到君卿少卿再到妾侍通房,繁琐位份绝不亚于帝君的后宫三千。
念及此,她低低开口,“弟子知晓,即便弟子在国师府,也会日日来向师尊请安奉茶,绝不敢忘记师尊教导抚养大恩。”
镇渊定定望住她许久,只松了手起身,说道:“帝君日理万机,你多帮衬些许,请安奉茶这种小事便不必来了,你只好好在当好你的国师,就是。”
“师尊……”
镇渊再不看她,唤了侍人进来服侍添水,碧落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只听服侍她的少年一面往她身上缓缓倒着温水,一面侧头微笑道,“听闻那位顾褚顾大人是承道派高徒,只是昔年上京为当初还是亲王的帝君讲道,十分得帝君看重,如今虽辞了官做起生意来,也是极顺手呢。”
碧落听得面无表情,良久才低声问:“我才被封了国师,帝君就这样塞了顾褚给我,那么依你看,又是何解?”
少年只朝了她洋溢出一个天真的笑意,娓娓道,“帝君此举既是向您示好,又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殿下年幼,国师府可说是无一有品级的夫侍,平君为人豁达公正,又极有生意头脑,有这样的人在殿下身边辅佐照顾,可不是皆大欢喜么?”
话音刚落,他只听见一声冷笑,疑惑的去看近在咫尺的碧落,她却是面如冰雪,一派安然,不由疑心自己听错,碧落捧了一把水,顺着头顶浇下去,她重复念了一遍,一字一句:“皆大欢喜。”
少年还想说一句什么,长白已经走进来俯身行礼道,“三姑娘,该更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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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褚的婚礼,盛大而隆重,他虽不是国师正君,但国师早就吩咐过一切以正君之仪操办,因而大红灯笼挂了满府,国师还命人铺了十里红绸相迎,顾褚见到她的时候,虽然自己蒙了盖头,也能清晰的看到高头大马上的英姿少女。
她这一身喜服比起当日算是简洁利落得多,与当日的尊贵骄矜不同,眼前的她风姿矫健,英气逼人,只面上仍旧覆着那半张凰形面具,朱唇点绛,薄施脂粉,到了左府门前,她极漂亮的翻身下马,又待侍人压轿后迎了他出来,碧落朝他伸出手,那一只手柔若无骨,莹润如玉,顾褚轻轻搭住。
他握住这一只手的时候,下意识朝她看了一眼,少女容颜姣好,唇形优美,他默默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她披了喜服看寝殿里燃着满室的龙凤双烛,方有些从美梦里惊醒,榻上坐着的,就是她今日娶的夫郎,顾褚,顾株和了。
长白亲自将喜秤喜酒端到她的眼前,狡黠的笑容,似在鼓励,碧落的手冰冷而颤抖,她的迷茫畏惧迎入长白眼里,长白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俯身提醒,"请瑶君殿下挑喜秤,与褚平君恩爱白头。"
她重重抓住那黄金打造的喜秤,昔年往事悉数涌上心头,她已然挑起顾褚的盖头,后者神色自若,反倒是碧落不知所措,直至喝完交杯酒,长白与一众侍人道福而去,他二人之间,也无一句言语。
碧落站了许久,忽的脱了喜服委之于地,她将眼神飘至别处,尽量保持每个字的平静,她说给顾褚:"顾......大人,方才在左府门外,你是......想问我什么?"
顾褚没想到等了许久竟等来这一句,他略略想了想,说道:"只是国师的容貌有些似我家中亲人。"
碧落抿了唇半晌没说话。
"国师可是不满这门亲事?"
碧落脱口道,"怎么会。"
顾褚似乎很是意外,却也良久未言。碧落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将脸转向他,他只见眼前的少女目光灼灼,朱唇点降,似乎用了淡淡的茉莉香露,身形却是怎么看都是很十分熟悉的。
她几番启口皆是无言,半晌才轻道,“平君身份贵重,帝君骤然赐婚,下嫁于我,我心底也是十分疑惑,许是帝君知晓了我尘世的身份,这件事我总会给你一个交代。”
顾褚明明知道她是想让他得一好的归宿,但少女这样一出口,他总有被嫌弃的感觉,心底堵着十分憋闷,“我并不在意帝君为何如此,但是国师,我们已经拜了天地,名字也已经写进了玉牒……便是不可更改了。我顾褚也不是反复无常,不守夫道的人。难道国师正是这样看我的么?”
“顾……”她骤然住了口,顾褚看着她的目光诧异,她轻声说,“株和,我一直盼着能这样叫你。你虽不是我的正君,但却是我最心爱之人。”
一滴泪水自面具后面流了下来。
他望进少女的眼里,少女目光莹润,泪盈于睫,他总是觉得是认识她的……经年以前,他曾爱过一个及笄之年的女子,她不肯透露身份,就如同她的出现一般离奇,只转眼间便再没了消息。可是眼前的少女国师……却是太年轻了,倒是像极了另一个人,他低声说,“得国师青睐顾褚三生有幸……顾褚亦有与国师相识之感……依稀听闻国师从未摘下面具,亦不知国师名姓,日后便要以‘国师’相称了么?”
碧落噗嗤一笑,脱下发上的簪饰发冠放在一旁,微笑着接过话来,“我从未与你玩笑,帝君赐婚,我虽是始料未及心底却是十分欣喜的,本以为你不会答应这门婚事,我甚至想去找帝君让他收回旨意……你说不知晓未来的妻主姓甚名谁,那么你替我摘下这一张面具,你何去何从我皆会听天由命。”
碧落声音低哑,不复方才清越如水,他听着,无端端地心疼起来,他说着,一面去摘她的面具:“我纵然不知你来历名姓,但看着,你好似年纪很小……这也无妨,我既嫁了你,就是你的褚平君,总会等着你长大……"面具拿下来的时候,少女终于能平静的与他对视。
她的眼里满是泪水,眸色流转之间,有如星辰璀璨。烛火摇曳,月明星疏,少女确是不负盛名,容貌灵秀清冷,笑意和暖,温暖的就像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初晴的雨后。
"阿瑶?"
瑶华俯膝跪倒,盯着他腰间一枚白玉佩,蓦然开口,"瑶华不孝,不仅欺瞒顾叔叔拜入承天教,而且......逆人伦,实属大逆不道,瑶华......"
她再说不出口。
就像他从来也不知晓她喜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
她是帝国万千贵重的国师,是承天教教主最疼爱的三弟子碧落,是跻身五君的瑶君殿下;也是左府碌碌无为,半句话也不会多说的,三姑娘,左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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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漏发补上)章那一捧雨后初绽的笑容,经年之后,才知笑话。
「株和,想不到你我兄弟之谊,如今我却能听你叫我一声父君了。」左释天看着并肩行来的两人,出言笑道。又一面拉住女儿的手,将她转来转去地看,末了还赞道,「真没想到,阿瑶竟就是帝国国师。」
瑶华被自家父君转得头晕,顾褚也实是看不下去挚友如此失仪,遂将瑶华拉到自己身边,抬眼便是左释天得逞般的笑意,瑶华定了定神,朗声开口,堵住了父君尚未说出来的话,「女儿携褚平君给父君请安了。」
说罢盈盈跪倒,顾褚跟着跪下去,左释天哪舍得让他二人行礼,忙扶了起来,摆摆手道:「不需理会这些俗礼,平君来给为父倒杯茶就好。」
瑶华为难的看了看顾褚刚想阻止,顾褚已经拎起茶壶,礼数自然是周到的。她心中不宁,只感觉好似小奶猫轻轻挠过一样。左释天让瑶华先去,独独留了顾褚畅谈。瑶华咬了咬唇,也未多留便听话去了。
她走后,左释天看了瑶华的背影,微微叹息一声,缓缓的道,「她这样与你一同来请安,整个左府都该知道她的身份了罢。我是真的没想到……阿瑶向来不显山露水的,三月初十那日她称病未去我还一怒之下关了她的禁闭。平日对她多有打击提点,她竟也是一丝未露的,我想着……若不是帝君一道圣旨,她到如今也不会说。」早起新房那边的小侍开了门,见到榻上的三姑娘与顾褚之时,惊了一跳的事早早便有人报到他耳边,他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瑶华站在他的面前,他为官多年的好城府都毁在自家女儿手上了。
顾褚自然知晓这些,点头道,「阿瑶说本是不想说出来的,只是她成了国师,早晚是要住到国师府的,又……不想欺骗于我,便……」
左释天叹了口气,「阿瑶那孩子喜欢你那么多年也不肯说,能娶到你她不知该多高兴,怎么敢瞒着你呢。」
「……左……父君也知道?」
左释天看着顾褚无奈道,「整个府里,就连下人也是知道一二的,她唤你一声顾叔叔你就真的没想过其他了么?」
「……」顾褚垂着头,耳根却是慢慢红了。
「株和,你我二人相交多年,阿瑶也是我亲生,她母亲又去得早,暄儿还与她母亲处了十多年,阿瑶,却是一出生不久就没了母亲。」
「……」
「阿瑶对你的心思我虽然知道,也一直想着怎么开这个口,以她从前那样子,我本想实在无法的话便让你娶了她,只是太为难了你……可……她竟一跃成了帝国国师,从前她是太渺小,如今却是太过显贵,即便我是阿瑶的父君,也不得不承认,她……并非能是你的良配。可阿瑶毕竟是我的女儿,能看到她得偿所愿,我还是私心着替她高兴的……株和,你老实告诉我,昨夜你们……有没有……」
顾褚沉默半晌,说道:「没有。」
左释天露出一丝「我就知道是这样」的遗憾表情,「株和,虽然是我女儿娶了你,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顾褚与故友对视一眼,立时理解他今日也只是想说这一句罢了,他看了故友一眼,说道:「昨夜,是她不肯。」
左释天才真真愣住,心里随着瑶华与顾褚成亲之事的波澜万丈顿时一寸寸凝结成冰又咔嚓一声碎了开来,大起大落,即便是他也不能推测何故。
「昨夜她挑明身份后,情绪一直不稳,我就与她讲了好些她小时候的事,后来……」顾褚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她就睡着了。」
左释天恨不得将女儿拎回来吊打一顿,枉我今晨听见这事后急的早膳也没用,就想着怎么撮合你们这对别扭的夫妻,最后竟不是顾褚闹了别扭,而是自家女儿关键时候睡着了。
这让他情何以堪。
顾褚关门出去的时候,瑶华就在院子里坐着吃点心,看到顾褚出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弯弯唇就是一个明艳的笑容,顾褚几乎以为时光倒转,可看到瑶华走到近前来的时候,他才怔然醒悟,瑶华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两人一面走,瑶华一面缓缓的问:「父君……没有为难你吧?」
他看一眼她无瑕的侧脸,「没有。」
「那……」
「父……父君问了我昨夜的事,我说你睡着了。」
瑶华蓦地停住,一想到父君苦口婆心半晌知道真相是这样的还不气晕过去,唇角都微微抽搐起来,顾褚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阿瑶的确是睡着了啊。」就在他凑过去,要吻上她唇的时候。
瑶华目光微微躲闪,眼神里皆是尴尬与羞怯,她忍不住拉了顾褚的袖子,小声地问:「那昨日……你到底说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他挑眉。
瑶华几乎就要委屈的对手指了,「昨日我太……太紧张了,总算和你说了真相一时松懈……天太晚了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顾褚眼底含了三分笑意拉着她就走,瑶华一面大步的跟上一面撒娇似的抱住他的手臂拖着:「和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他依旧是笑,却放慢了步子让她能跟得上,「当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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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褚方将毛笔蘸饱了墨,想起昨夜褪去她的衣裳,她小臂上的守宫砂鲜红显眼,衬着瑶华娇嫩有若凝脂的肌肤,他情不自禁就……
一滴墨晕在纸上,顾褚方回过神来,长虹躬身通秉:「三姑娘传来话,今日回了承天教。」
顾褚应了一声,心里蓦地有些闷,长虹看他神色,又添了句:「主子……三姑娘之前,可是娶过夫的。」
顾褚的脸又黑了几分,长虹看出不对忙告了罪退下去,顾褚自然知道瑶华娶过夫郎,听闻已经娶了快一年,她身上的守宫砂,却不是假的。
她亲口跟他讲了如何入了承天教,如何拜了教主为师,如何纳了三公子墨卿……
帝君赐婚的时候,她是多惶恐又期待的。
阿瑶……他无声地唤了她的名字,似乎能看见那灵秀的少女唇角绽开的璀璨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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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你又娶了你俗世人间的叔叔?」墨卿秣阳以棉巾轻缓细致的擦拭绸缎一样滑软的长发,一面侧过头来,语笑嫣然。
这边的瑶华执着花翎笔,蘸一点石方砚里的神髓墨,闻言只不过略略露出一个温软的笑意,随即垂头继续批改案上的烫金帖子了。
「难得回来一次,怎么还在看这些。」秣阳将长发甩在背后,俯首凑近瑶华的脖颈,温热又伴有男子独有的清香气息,加上秣阳常年研药的药草香气,瑶华总算是放了笔在他耳边轻轻一吻,低声婉转,「他姓顾,名褚。字株和。」
说起那人,她神色有些恍惚,却又深情投入,教人顺着她的情意沉沦下去。「他忠厚正直,乐善好施,极善经营管理之事,他这些年来生意愈做愈大。」说到这里她忽然笑出声来,眉宇之间的哀愁之色一扫而光,眼神也是琉璃一样的晶莹明亮,秣阳耐心听着,将瑶华半揽在怀里,她温热的脑袋枕在他的心口,他说,「那他对你如何呢?」
瑶华双手环住秣阳的脖颈,任由秣阳将她轻轻抱起,放去紫檀雕花床上,瑶华在秣阳怀里找到个舒服的位置缩好,低声道,「当然是好了。」
「他待你好还是我待你好呢?」秣阳从她耳背后面吻在她小而冰凉的耳垂上,忍不住舔一下,怀里的瑶华瑟缩起来,然后只见瑶华有些恼怒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薄怒道,「墨卿。」卿一字的音调拉的老长,那一分怒意也教人听来像极了娇羞。
他不禁去细细再看她的容颜,娇美如花,然而若失却唇角的笑意却一瞬成了寒日里最冷的一袭冰雪。
瑶华不再笑闹,反而认真地看着秣阳的神色。心中百转千回,她与墨卿成婚快有一年了,却从来没有同过床,瑶华抚住额揉一揉,起身披了金锦袍子,对身后的男子道,「我想起要与少君商议些琐事,你先睡罢。」
秣阳复又看她几眼,似笑非笑,才缓缓曳出一个好字来。
瑶华已把衣裳穿整齐,又仔细给他掖好被子,在他的侧脸轻轻吻过才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瑶华走后,秣阳睁开漆黑如夜的眸子。
自成亲以来,她便没和他同床过。他与她,手臂上那颗鲜红如血的守宫砂都彼此奚落的存在着,把心中的悔恨与彷徨奈何都勾勒出来,仿佛一个张牙舞爪的笑话。
即使在承天教也是信奉守宫砂是要献给最重要的人的,而她时至今日才跟顾株和表明心迹,娶了夫郎却碰也没碰过。然而这等私密之事只有他二人知晓——退一万步说,毕竟她还没迎娶正君,没人会因为这种小事责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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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君那里是常年不息的茶香,瑶华闻着早已昏昏欲睡,当年少君还做她的师父的时候,她每每看少君煮茶都能睡死过去,被罚了不知多少次好在有……
想及此,瑶华心中一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接住险些砸到自己脸上的茶杯,被撞破心事面红耳赤的恼怒的指责,「少君,我是来说正事的。」
少君是个三十而立的男子,云淡风轻一样的气度,浮生如画的容颜,又是风流随意的性子,不知迷倒了多少佳人,平生最喜乖巧柔弱的小姑娘,当年少君会收她做徒弟就是看中了她「看似乖巧听话」的模样,后来尚未来得及熟知瑶华的本性她就被镇渊抢去当了弟子,以至于今日成了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国师,承天教的三姑娘瑶君。
「好,说正事,你又弃了墨卿到我这里来?」少君执杯失笑,墨卿是承天教三公子,也是杏林圣手,只是但凡自恃本事的人都会有些偏执,或定下稀奇古怪的规矩,或是一命换一命的尖刻,从不轻易出手施救,秣阳便是占了个全,他几乎能想到日后他若有所求于秣阳,后者会将他整成什么凄惨模样。
瑶华赌气扭过头去,避开话题不谈。「帝国这一代气数将尽……我在此时任了国师,不知是好是坏。
「自然是好。」少君话语低下去,瑶华了悟,少君又道,「国师的身份,权力,可以让你光明正大的拉拢自己的势力……」
瑶华轻点了头,「玖叁虽然是镇渊的恩典,却很值得信任看重。」
「玖叁可以信任不假,但有一事你还不明。」
「何事?」
「但凡暗卫,身上皆会有主人的印记,玖叁本是无主的暗卫,如今跟了你,便是一心向着你的,镇渊当初许你随意挑一人,可真是莫大的恩典。玖叁是你一人的暗卫,自然是可以信任的。可是仅他一人,还不够。」
「少君以为如何?」
他竖起一指做神秘状:「你稍安勿躁,无论你行什么事,都要先稳住镇渊。」
瑶华眼底几番挣扎厌恶,良久才吭了一声。
「你如今羽翼未丰……万不可造次。」
瑶华心悦诚服,慨然道:「少君目光长远,我定收敛性子,不再莽撞行事。」
「说来,我从未问过你,镇渊对你可说是予取予求,万千宠爱,你为何……要与我们做这样的事呢?」谋逆,叛乱,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险事。
「他从未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做他的徒弟……也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想要被种下云罗蛊,三月一次反复……发作的时候……他也没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想杀那些无辜的人……」
「阿瑶……」少君看着她愈加苍白的脸色,云罗蛊可谓是蛊中之王,可延年益寿,受了重伤也能愈合的比常人快些,只有三月一次的蛰伏,折磨的人死去活来,不是要行房便是大开杀戒,她被种下云罗蛊四年之久,镇渊次次都是给她准备了人让她去杀的。
「在我心里,少君永远是我唯一的师父。」
听到这一句,少君眼里坚定了几分正色,「你如今与我同辈,师父之称还是烂在心里为好。」
瑶华置若罔闻,极低极低的说了一句,「在我的心里……我只有一个师兄,师父你告诉我,他……」
「你放心。」即使是这样含糊不清的句子,他也能清晰分辨出她要问的是谁。在这样的承天教,即便亲兄弟也能反目成仇,更遑论曾经的师徒这种微薄关系。她对他的依赖信任,也多半是沾了那人的光。
「……」
少君勉强笑道:「他若知晓你当了国师,必定以你为荣。」
「什么叫……若知晓?」瑶华被这三个字吓得脸色苍白,急急追问:「师尊你告诉我,逍遥师兄在何处?」
他目光慈爱悲悯,轻轻抚摸瑶华的头顶,她忽然没来由的恐惧,他竖起一指,示意她低声:「逍遥,还在闭关。」
她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道:「他……在哪里闭关?」她低头绕着手指,「我……想见师兄一面。」
少君替瑶华理顺如墨的长发,又说,「你不要担心,他很好。「
瑶华忍住心中狐疑,无奈的望着东方渐渐明亮起来,只得如来时一般诡异地悄声退下了——她总不能教镇渊知晓她与少君还有联系。
少君向着南方隔窗远望,目光空濛谜暗。然而他还是没有和她说出口。他负手而立,忽然有些疲惫。
能晚些与她说的话……应该也好。
也算是成全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