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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宁 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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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伯伯家里意想不到的人多。倒不是说他们家从前人少,宫伯伯和宫伯母的家童婢女也有几个的,自大宫伯伯当上族长,每天来拜访的人至少也有十个八个,只是一个大宅子就他们夫妻经营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想想,少的是一股生动活泼的气息,一种能让严肃的宫家多些温馨快活的气息。
现在这个气息就立在宫家的大厅里,身旁的宫伯伯宫伯母难得地笑个不停——他们的儿子,宫长宁出关了。
宫长宁在我的记忆里,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他相貌品性好,人也好学,不到一百岁就已经能闭关修行大禹法,这可是锁神族修行能达到的最高成就。然而再熟悉也只是个名字,我来锁神族之前他就已经闭关,直到昨日才出关。今天才是我第一次见着他。
他这个人远瞧着有点像他母亲,对谁都温温和和的样子,用曲铃的话讲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相。我正讶异曲铃小小的人儿怎么还会用起这么文绉绉的句子,爹娘带就着我上前打照面,让我称他一声“哥哥”,相互行了礼算是认识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挺拔的青年,曲铃形容地倒是不错,这么近距离地看,我硬是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愣了愣。他的笑颜全是真诚温和,半分礼节的味道都没有,他的眼睛纯真极了,仿佛世间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无害的,但我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不仅仅是单纯,那更像是一种慈悲和包容。
这神情有点像我在人间时见过的一位老僧。彼时我年纪还小,随母亲上山拜佛,半路正遇见一个僧人点化强盗,那强盗满脸泪水跪在他脚前忏悔,僧人却是一脸宽厚的微笑,好像他能看透一切,能理解一切,能帮助一切。
宫长宁就是这种神情,这种神情让我觉得所有人和他都不在一个境界上。包括星君,他的喜憎有时分明得很,他喜欢我摘的茶叶,却对我烹的茶嗤之以鼻,我们在一起时我好像都没怎么泡过茶,全是他来。连茶水都不能包容的星君,显然做不到对一切都这样慈善地笑。
这个宫长宁,一定是那种很好说话但又不会被欺负的人。人们一般都不敢欺负境界比自己高的人,尤其是这个人修为还高出众人一截。
我正呆呆地胡思乱想,感觉腰上被母亲轻轻撞了一下。醒过神来才发现我似乎已经愣愣地看了他有好一阵,周围传来低笑声,我脸上一红赶紧移开视线,随父母亲到内堂入座。
刚坐下曲铃就凑上来,“你觉得长宁哥哥怎么样?”我诚心实意地感叹道,“境界高,实在是高!”曲铃不相信地哼了一下,“你这么点能看出什么境界来。我是问你是不是喜欢他,你当时厚着脸皮看了他好久,全族的人大概都觉得你被长宁哥哥迷住了!”
我撕下一只鸡腿堵住曲铃的嘴,心想难不成大家都只重皮相忽略更高层次的境界问题,这个长宁哥哥站在境界的高点,怕是也会孤独得可怜。
这晚的宴席似乎比我当年的寿宴还热闹,几乎每个族人都要上去拉着宫长宁的手热络半天。我认真地想了想,当年的盛况纯属是人家冲着宫伯伯和星君的面子去的,如今的盛况却实实在在是因为宫长宁受尊敬得很,人果然还是要有点实力才行。我扭头问曲铃,“十年前我刚来时你也才出关,我怎么不记得你出关办过什么宴席?”曲铃一撇嘴,“我只闭关了三个月,小小地练一下心法,怎么跟长宁哥哥比,他闭关了十二年呢。”
十二年对我来说真是很长,我认真地想他这样在一个小屋子里不停修炼有什么意义,却发现自己这些年活得才叫没意义,简直一点追求也没有。我正冥思苦想这十年我干了什么,以后又想干什么,母亲伏在我耳边轻声问我,“你觉得长宁怎么样?”我心想难道今晚我就要不停回答这一个问题了?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娘的表情真真和曲铃刚才的表情很像,而娘是一个从不八卦的人。我试探性地回了一句,“境界。。境界很高?”娘叹了口气,“怎么总这么没心没肺。”
宫家的宴会没有开到很晚,人们很知礼地早早散去,只有我爹和曲伯伯被宫伯伯强行留下来,换了个干净的小几继续喝酒。几个小童开始收拾残席,我想起当年生日宴后自己一个人洗了三百多个碗,不禁暗叹这个世界总归是有大门大户和小门小户的差别,连神仙都不能例外。
曲铃已经困到流眼泪,靠着她娘就睡着了,母亲和两位伯母促膝聊着天,院子里又开始飘起小雪来,整个宫府都被一种安宁笼罩着。我迷迷糊糊的也发起困来,但现在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不能像曲铃那样倚着娘睡了。娘亲她们聊得正起劲的样子,我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想出去散散步清醒一下脑子。宫伯母笑着说,“年轻人就是坐不住,去吧去吧,你长宁哥哥就在前厅帮忙收拾。”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琢磨宫伯母的后半句话,到底是她想让我去找长宁呢还是她认为我想去找长宁?基于我今天看着长宁发愣的表现,我觉得她们可能对我有点误会,转身想去澄清一下,顿了顿觉得也实在没办法开口,还是暂且不管了。
我没往前厅去,一方面觉得应该和长宁避避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现在实在饿得很,只想溜进厨房觅点食。今天早上星君给我的训练主题是“忍”,具体表现为练功的时候可以喝茶但不能吃点心。在爹娘的两双眼睛下我又实在不方便在宴席上放开肚皮吃,到现在我的肚子只有六分饱,哪里够。
拦了两个小厮请教了厨房在哪里,一路赏着雪寻过去。宫府实在是大,走到厨房的时候已经连看雪的心思都没有了。厨房门倒是开着,里面没什么动静,酒菜香气却悠悠飘出来,我心中一喜,想起今早练功时星君总笑我为了几块点心愁眉苦脸的,凌空一跃练得拖泥带水。现在心情倒不错,左脚点地一个空旋越过门槛,自觉动作潇洒得很。喜滋滋地刚落地就吓了一跳,案几旁长宁举着一只鸡腿正要送到嘴边,看着刚刚落定的我也是一愣。
这就尴尬了。
“我听闻司命星君亲自提点你练功,方才见你越过门槛,果然是……”他顿了顿,终于想出了怎么形容,“不走寻常路。”
我正色道,“星君对小妹要求严格,凡是能跳的地方,就绝不让偷懒走过去……”
他噗嗤一下笑了,晃了晃手里的鸡腿,“你是不是也没吃饱?来的正巧,就剩这一个鸡腿了,我还没入口,你来吃了吧。”
他笑得友善,我本想推让一下但还是没推让得过,最终那只鸡腿还是入了我的肚。长宁陪着我吃了很久,看上去倒像是比我还饿。
“你怎么也没吃饱?”
“宴席上只顾着招待客人,没吃上几口。而且,”他笑了一下“我闭关了十几年,出了关感觉这些好吃的总也吃不够。”
他虽这么说,但还是把大部分好吃的都递给了我。半个时辰后我心满意足拍着肚子走出厨房,雪已经停了,长宁语气轻快,“走,我们去消消食。”
我们绕着宫府走了一大圈,跟长宁在一起比我想象的要自在。他问我一些凡间的事,好多记忆已经模糊,但我还是努力地拼凑起来给他听,颠三倒四地他听着倒也有趣。宫府种了好多树,风一吹就有雪落下来。长宁随手解下袍子披在我身上,问我“你说了庙会说了花灯,说了这么多,怎么就不说说你自己呢?”
“我啊,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十年来每日就是顽皮混日子,正经修炼也就是一年多的时间,还多亏星君耳提面命。因为长得太快了也没什么朋友,玩的好的就曲铃一个,可她看上去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嗯,别的,别的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是不是还挺无趣的?”我抬眼瞧他的反应。
他摇摇头,“我不觉得无趣。相反,我觉得你过得还算快活,最起码无忧无虑。”
他的语气平和真诚,我刚想问他过的快不快活,有没有忧虑,就听见母亲在身旁唤我的名字。我才发现我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前厅,爹娘和曲铃一家已经准备离开,刚要派人去找我。曲铃看着我和长宁一副十分明了的样子,时不时冲我挤眉弄眼,我暗叫糟糕,明天她肯定缠着我问个不休。。我一眼瞪回去,转身跟宫家夫妇道了别。母亲凑上来轻声对我说,“你身上还披着长宁的袍子,还不快还给人家。”我连忙伸手解袍子,却被长宁拦下,“夜深了,路上冷,你披着就好。”
宫长宁这个人,真的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