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虚念》林欢凉

4、第 4 章

　　四.
　　待到了人间，我才终于明白过来何为无颜口中的“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吏部尚书何耘钦的公子诞下时，屋外围绕着紫光；不一样的是，何尚书的公子眉间有一个月牙状胎记；不一样的是，何尚书的公子其实是个女子。
　　“不一样的是，你事事都与常人意料中不同，反而远其道而行之，你便会成为人们眼中不一样的那个例外。例如何尚书的公子，从小是个天才。但何为天才？便是不一样的那个例外——这才是凡人眼中的天才。因为所有人都一样了，所以只要有一个有着例外的特点的人出现，他便是理至的天才。”
　　这话还是后来我归元之后君妖妖归纳出来的，难得她一个不学无术的百花仙能说得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也真是为难她了。
　　但在人间的时候，是被封了仙力和记忆的，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五岁那年，我皱着一张脸去问娘亲：“娘亲，为什么我和堂哥不一样？”
　　母亲正在宣纸上描着花，闻言停了停笔，答道：“墨儿和宇祯怎么不一样了？”
　　“堂哥今天和我玩骨骰，输了的要脱衣服。你们都说我是天才，可是我玩骨骰就玩不过他，于是我就要脱衣服。等到要脱裤子的时候，我才想到娘亲说不能在外人面前脱的，我就不脱了，堂哥说我耍赖，还要扯我裤子，我就挣扎要跑，可堂哥比我大，我跑不过他，我就叫芸娘。然后芸娘听见了就急忙过来把我抱走了，结果堂哥看着我要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怎么和我不一样’。”
　　说完这些话，我哭丧着脸扯着母亲的衣摆：“娘亲，我和堂哥是不是真的不一样啊？墨儿是不是有病啊？”
　　说着说着，我都快要哭了，母亲抱着我安慰道：“墨儿和宇祯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为什么他要这样说？”
　　“宇祯只是觉得和墨儿的衣饰不一样吧。墨儿不要在意这些，但要切记，勿在外人面前坦露自己的不一样。”
　　我懵懂的点了点头，母亲抱着我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那晚，我听说表哥被二伯罚了跪祠堂。自那以后，问了芸娘才懂了什么叫男女之别，也知道了自己原来是个女子。可是别人口中，永远都是“何尚书家的公子”。
　　后来七岁那年，我被父亲送到国子监读书，做了太子的伴童。
　　太后，皇上，皇后和太子都很喜欢我——好像所有人都喜欢我。芸娘说天下人都喜欢顶聪明的孩子——俗称天才的那一类。
　　只除了一个人，也就是我此生的命定冤家——倪千桐。
　　要说命定，我和她这才叫命定的冤家命定的“孽缘”。
　　芸娘说，我其实出生那年就见过倪千桐的。那年我刚出生后不久，倪千桐和她的同胞哥哥，太子倪擎沧便随我一同出生了。
　　皇上认定这是缘，又因为我出生时的异象，再加上对外宣传的是何尚书诞下的是公子，于是做主想把明宋公主嫁给我，也就是让倪千桐与我定下婚约。
　　这对其他人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对于我家来说，就反之了。因为我同是个女子，如果娶了公主，则犯了欺君之罪，下场如何，也就不必多说。于是我父亲委婉的上奏拒绝道：“臣小子出生时因不足月，身骨虚弱，且有批命的卜卦道‘汝子虽聪慧，却因身底潺弱，故难过十六之劫。’不敢妄娶，恐怕难以接受，望主恩准。”
　　皇上准了。一来我父亲本就说的不假，只是活不过十六那点夸张了些；二来皇上是极其疼爱倪千桐的，自然也不愿意让她受活寡。
　　所以算下来，我活得过十六再说，活不过……也再说。
　　可是倪千桐似乎却因这事完全记恨上我了。
　　那日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那是我进国子监的第三日，便和太子成了交心的知己。其他皇子与伴读，即使很嫉妒我的天赋，也碍于太子的身份，不敢妄动。偏偏倪千桐嚣张无比的带着四个伴读，张扬跋扈的拦在我面前，哼了一声：“听说你就是何一素？”
　　我抬抬眼皮看她：“是又怎么样？”
　　似乎她身边的一个伴童特别护他的公主，斥责我道：“你这人胆敢对公主如此不敬！”
　　我看着那人，有些眼熟。思索了一下才发现他是父亲部下刘侍郎的二子刘弘容，此前因为和我比被他父亲骂过，似乎记恨上我了吧。
　　我冷笑了一声，狐假虎威。
　　谁知倪千桐却瞪了刘弘容一眼：“谁让你多嘴的！”
　　刘弘容闻言乖乖的退到后面去。
　　倪千桐踏着小步走到我面前，伴着发上细碎的步摇响。她与我一般大，也差不多高，此刻我们也是平视着。
　　她弯着眼嬉笑：“哟，从前没好好打量，如今才觉得这小脸长的可真俊啊。”
　　我看她一眼，转身走开。
　　她还在后面笑道：“一素我明日去府上找你玩可好啊？”
　　不来最好。我转角的时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