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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出·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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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六出·其一】
那事距今已有五十多年,发生在嵊国。
当年的嵊国国力并不如今时这般强盛,但也还算平和地立于大陆东端。嵊国靠海,物产丰饶,尤其盛产海盐与珍珠,销往别国,盈利颇丰。
嵊王李姓,名璟琰。是个断袖。
这件事,嵊国都城内的百姓都心知肚明,成了供给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或许出生在这样一个国家,对李璟琰而言是太享福了,才会闹出这种笑话。
虽说世人皆将他当作笑话,但整日待在嵊王宫里的那人,他自己可不这么想。
这年气温回暖得快,才刚谢过年,后花院里的梨花就已经肆意飘香了。
梨花树下有个披发的美人,一副戏子妆容,丹凤眼,薄嘴唇,粉面雪肌,身穿一套浅灰色的有着宽大衣袖的袍子,许是怕冷,又弄了一整张褐色的火狐毛皮围在脖间。
那人伸手,轻轻拉下一根开满白花的枝头,开口唱道,
“梨花开,春带雨
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
款款一曲诉深思
天生丽质难自弃
彩女织就红罗裙
莫道君王也痴情
啊……
也痴情。”
唱完一曲《梨花颂》后,那人放开了手中的花枝,惊落几片花瓣,转头问站在旁边一个小太监:“你觉得孤唱得如何?”
“王唱得很好。”小太监突然被王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便说地模棱两可。
李璟琰一听便笑了:“孤也觉得自己唱得不错,可孤是嵊王,这戏唱得好,对国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小太监一听,慌了神,赶忙跪下乞求王恕罪。
“欸,你又没说错什么。”李璟琰接着问道,“那孤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答。你爱听孤唱戏么?”
小太监诧异地抬头,而后点了点头。
李璟琰微笑着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那人,小太监大抵还未满二十,面上带有书生气,气质干净,让人舒服。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唤小泓子。”
“你今晚来孤的寝宫。”
说完,李璟琰便走了,嘴里又咿咿呀呀地唱,徒留小泓子看着那戏子皇帝渐渐远离的背影独自慌张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呀,今日当差的公公吃坏了肚子才叫他顶的班,还特地交代过他不要太声张,不然被王看上可就坏事儿啦。那王隔三差五地把太监和侍卫往寝宫里带,第二日早晨出来时那些个太监侍卫都是一脸疲惫不堪的模样,问他们昨夜干了什么,却也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还能干嘛?不就是那档子的事儿嘛。
小泓子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无奈地洗干净了身子,又换了套新衣裳,才磨磨蹭蹭走去。
外面守夜的侍卫离大殿隔得很远,小泓子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寝宫,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叩了叩门,朗声道:“王,奴才是小泓子。”
“进来吧。”
得到允许,他便推开了门。突然间,有只手将他猛地拉了进去,小泓子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却不料被按坐在一把高椅上。
小泓子感到惊讶,睁开眼,看见眼前的桌上摆满了茶点,而将他拉进来的那人正站在屏风处,身上穿着一套蓝紫色的水袖长衫,脸上的妆容较白日更为浓厚,但却不显俗,看上去倒是异常魅惑。
“王,这是……”
“请你来听戏啊,你不是说爱听孤唱戏么。”李璟琰微眯着双眼,甩了甩长袖,便唱起了一曲《滚绣毬》,
“俺切着齿点绛唇
搵着泪施脂粉
故意儿花簇簇巧梳着云鬓
锦层层穿着这衫裙
怀儿里冷飕飕匕首寒光喷
俺佯娇假媚装痴蠢
巧语花言谗佞人
纤纤玉手剜仇人目
细细银牙啖贼子心
要与那漆肤豫让争声誉
拚得个身为齑粉
拚得个骨化飞尘
……”
那一整晚李璟琰都在不停地唱,小泓子也只得打起精神听。
李璟琰瞥了眼窗外,外头已经天明,便喝了口茶水润润嗓,看了眼满脸疲惫的小泓子,目露威严,声音低沉地说:“昨晚在这儿发生的事不许声张出去,明白了没有。”
“奴才知道了。”小泓子虽然不明其意,但也只能听从王命。
自打这天起,小泓子从监栏院里被提拔了出来,成了伺候嵊王的贴身太监,负责照顾王的吃穿住行。宫里头当差的人都过来巴结他,然而一转身就对他嗤之以鼻,当他是个拿身子挣高位的贱蹄子。
小泓子知道自己在宫中的风评臭了,虽觉得委屈,但他更感到奇怪。这几日跟王接触下来,他发现王并不像外界传的那般荒唐窝囊,虽然有时夜里会叫人来寝宫待上一整晚,但那也只是听戏,并没有做出出格的事。
只是传出这样的谣言,对王来说到底有什么用呢。
小泓子百思不得其解。
这日早朝,大臣们依旧站成两列,一列是以丞相白迮为首的文官,另一列是以恭懿亲王为首的武将。绣花皇帝不理朝政,无论大事小事都由这两位来拿定主意。
一如往常,恭懿亲王率先进言:“王,西北角附近地带无视我朝法令威严,走私盐的行为较为猖狂,臣已派出人马,势必将这帮贼人归案伏法。”
坐在龙椅上的李璟琰依旧是一副戏子打扮,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淡淡道:“叔叔向来心思缜密,由你做事孤自然放心。”
“王,臣也有事与王商议。”丞相白迮手握象牙笏板往前走了一步。
“准了。”
“王早已弱冠,臣认为该是时候立后了。”白迮接着道,“先帝在世时,也是因为有先后在旁辅佐,才能排解内心疑惑,时刻以国家大事为首。”
李璟琰一听,惊呼道:“孤可碰不了女人。”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有几个官员忍不住笑出了声,白迮用目光示意侍卫将刚才笑的人都给拉了出去,殿内一阵求饶喧哗,而后重新归于肃静,留下的大臣都多长了个心眼,生怕自己也捅了篓子,惹丞相不悦。
“那臣只待王能早日找到心仪的女子来陪伴王,刚才立后一事,便等那时再提。”白迮脸上萌生出复杂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白相乃两朝元老,又是先皇的老师,有恩于我大嵊。而今对孤的事情又如此上心,这份心意着实难得的很。”李璟琰笑道,“只是孤如今还没有这种打算,只得让白相多等几年了。”
说完,李璟琰便起身边摇头边念道:“流盼发姿媚,言叹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衾裳。”
见他走远了,小泓子紧随其后,又突然想起了堂下还站着一帮大臣等旨,便绷直了身子朗声道:“退朝——”
大臣们纷纷跪下表示忠心。
许是慢了这么一步,那人已消失无踪,小泓子去了好些个地方,最终在后花园里找到了他。
此时李璟琰正站在那棵梨树下,树上结着青绿色的果子已经有了泛黄的迹象,散发出梨树特有的清香气。
“王很喜欢梨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小泓子已经摸清了王的脾气,王比较随性,权看自己的喜好,不会因为他的唐突而生气,于是小泓子渐渐地也就变得胆大了起来。
“这树是孤的母后为孤所植。”李璟琰抚摸着树干,树皮很糙,而他却像是在抚摸绸絮一般。
小泓子原以为王单单是喜欢梨花的,却没猜到这树对王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略略感到惊讶。只是以前听闻坊间消息,说先后是被先帝处以极刑而死,却不明缘由,想必这宫中潭水极深……
小泓子看着王,王的脸上涂着脂粉,可是再浓的妆容也遮挡不住眼里的落寞,倒叫小泓子也心生怜惜,不由说道:“王,而今有奴才陪着您呢。”
“也是。”李璟琰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光线热辣辣地照着,刺得让人睁不开眼来,“这天气也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