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微风晾

2、葬礼 他也只是时

　　2011年，秋

　　太喧闹。人来人往，令他不知所措。视线被几天里频频夺眶的泪水模糊。很久没有这么悲伤过了吧……哀愁如冰冷的潮水一般涌上心头，那颗习惯了安静的心不时因痛苦而抽搐。
　　人们逐渐安静，只能听见偶尔的嘤嘤啜泣。牧师念起悼词。他无法沉下心仔细去听，因为他的脑海已经被各种杂乱的情绪塞满。他只是木然地凝视着黑白照片上的人。一如既往的温暖微笑仿佛从未离去，仿佛可以融化所有坚冰，可以治愈所有伤痕一样，而那深邃的褐色眼睛却再也不会温和地望着他了。
　　人们低下头默默祈祷。他便也低着头，空洞地盯着鞋尖。杂乱无章的思绪将外界的一切声音过滤。他甚至有些庆幸，可以在适合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自我封闭，与世界隔离——太真实，太残酷的世界啊。他得以躲藏进回忆之中，去反复倾听已逝之人过往的点滴。耳边似乎又响起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无论清亮还是喑哑……
　　“应感激上帝给予你第二次生命……珍惜你的存在……”
　　他感到一丝苦涩。他终于明白“永恒”的代价是多么惨痛。这个世界对于他而言，有着太快的节奏。每一天的变化让他早已陌生。陪伴在他身边的人们都已离去了……母亲，妹妹，父亲……现在又是最好的朋友。而他注定无法去往天堂与他们相聚。因为他知道，他早已遗失了自己的灵魂。
　　他后悔。甚至没有见克里斯最后一面。那天，很长时间以来精神不大好的克里斯突然显得精神矍铄，留他彻夜长谈。虽然嗅到了空气里的不安，但他仍一如既往地踩着破晓的第一缕熹微逃离。而这，也恰好是他的归期。有的人说，克里斯神父走得很安详，就好像睡着了。
　　他会不会怨自己没有陪伴到最后？还是更多的感到安宁——他所一直向往的。也好……这样一位虔诚的，善良的人终于能去到上帝身边，永不再受凡尘的束缚了。
　　照理来说是不应太过伤悲的。九十余岁，没有病痛地离开。生命以这样的形式结束或许是很多人所向往的吧。早该意识到这点……或许是自己太怯懦，太自私，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依赖着他，永远以他为纽带来感知这个世界。

　　手中的一束白玫瑰在雨雾中显得愈加苍白，他缓慢地蹲下，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花儿留在墓前。默立许久。他终要离开的，生活在继续，而克里斯却永远被遗留在了过去的时光里。他几乎从未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与唯一的挚友分开这么长的时间。
　　眼泪又一次潸然夺眶，顺着瘦削的脸颊淌下。

　　一个人，一柄伞，在离开的路上举步维艰。雨忽地下大了，眼前只有灰色的雨帘，以及失了色彩的一草一木。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自己那么脆弱无助，就像一叶孤帆在汹涌的巨浪间漂泊。冰冷而陌生的海水几乎令他窒息。
　　他感觉自己不会再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