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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Rules 上完例行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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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上完例行思想课回到宿舍,易岩又一次被锁在外面。无奈耸肩,他靠墙而坐,伸手进被时云丢出来的行李袋摸索好一阵,最后拿出一本随记本和袖珍笔。
时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五官清秀得有些过头。长睫毛在下眼睑排开的一圈剪影里,落寞得让人想冲上去揉他的头发。
但性格却相反——昨晚腹部挨了那一拳,现在只觉隐隐作痛。
除此之外,他自私,嘴贱,还有……对,幼稚。
“易岩,你在这里干嘛?”
文医生打量一番,拽着易岩的衣袖:“你跟我来一趟医务室。”
易岩讨厌白色,所以也讨厌一身白大褂的文医生。他总能在这医生眼里捕捉到戏谑的味道,就好像你在他面前浑身赤裸,毫无遮蔽。
易岩按照文医生的指示躺下,接受了一系列的身体检查。
“前天来的时候不是都检查过了吗……”
“嗯,但一天过去了。有些检查,还是必要的。”
他能听懂话里的意思。
“既然后果这么严重,为什么还安排我和他一间宿舍?独禁社,毕竟也是要讲人性的吧。”
“和那混蛋住一起的确会有些问题,但他又不是什么野兽,说白了,只是沟通不到位而已。”文医生摘下听诊器,在记录里用力打了一个勾。
“他这个月连续四次的挨打,都是主动要求的。以前那些不肯打他的人,最后都被他弄成残废。”
“过去发生的事,对他造成很大的心理阴影。像心理医生这样宝贵的资源不会浪费来这个地方,”文医生认真研究档案,左手伸出来摸索着笔帽,“现在里面关的有几个,连我们都不敢动,都是身份注销的官二代……上头已经下通牒了。话我不能说太明白,懂?”
原来是这样啊。
那些陈年旧账,不曾翻供就离奇死亡的被告们,原来都被权势藏在这里。的确,独禁社这样被社会舆论判定为收容不良青年的地方,怎么会惹得别人追查呢。
然而这个公开的秘密里,却存活着一条真正无罪的疯狗。他孤僻冷淡,打得人家的宝贝儿子残废,却还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上头要弄死他简直分分钟的事。而文医生现在这样的措辞,恐怕也是为了给时云留一活路。
疯狗,妥协吧。保证你乖乖的不再动他们,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低调,期满再由文医生偷偷把你送出去,不好吗?
“如果时云继续疯下去,上头就不会放过他,对吧。”
“如果他真的出事,你以为你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吗?”文医生终于摸索到笔帽,把圆珠笔盖好,放回胸前的口袋里。
他抬头,眼里有狡黠的光:“你需要一间宿舍,他需要一个医生。你帮他克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便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安然活下来。”
“而我,就向你保证,没人会再追查你——”
易岩深吸一口气,眼看自己的手抬起来紧握住文医生的。指节分明,泛着惨淡的白。
“Deal.”
5.Rules
(文医生)
你知道风的速度吗?
此时此刻,总有的人会搬出一大堆学术知识,来跟我探讨空气动力学,在纸上列出歪歪曲曲的公式,举例,假设,求证。
你花费了近乎半天的时间,然而你得不出答案。
不要去追求那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忙里偷闲躺下来,扯一根草咬在嘴里,才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就像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做的那样。
时云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是由家长送过来的。亲自。
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他的家人,无需顾忌不小心被媒体曝光,而身败名裂这种事。
换言之,他是个真正的平民百姓,没有任何背景。
没有任何背景,并且被父母抛弃。他们直接绕过了福利院,把孩子送来这个弥漫潮湿腥臭味的地方。
独禁社实际上只是个掩人耳目的护身所,所以为了避免枝节,不安排包括心理医生在内的正规护理人员来此,我是个意外。
但是关于“他为什么能进来”这个问题,并不是我这个全职护理医生应该伤脑筋的。
所以我还是——
“你好,我姓文,叫我文医生就可以。”我友好地伸出手,期待这个古怪的孩子能给一点我想要的反应。
是的,像你们知道的一样,他给了我一脚。
男孩在人群中埋下头,便是冷漠却美得摄人魂魄的玉器,在嘈杂中泛着一层与生俱来的寒意。
长睫毛底下暗潮汹涌,在他俯视着你的时候,简直漂亮得不像话。要不是因为他出手狠,多少人愿意和他干一炮。
他的虎牙和利爪,在那个年纪里成为保护自己的最好武器。他不知道咬哪里能让人更痛,他只知道咬哪里别人会拿他没办法。所以很久以后,他在一个因为害怕打雷而溜出来见我的夜里,我才知道这孩子的恶意,单纯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但不能随便来这里见你,就叫他们打我啊,”时云眯起眼睛,眉毛上挑,“我说真的。早知道那些人现在这么怕我,一开始他们真揍我的时候,我就不还手得那么厉害了……嘶,疼疼疼!”
“你有病吧,求人揍你,受虐体质。”我翻了个白眼,还是放轻涂红药水的动作。
“不然我撞墙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被巡警举报我精神有问题,再送到外面医院去?要不是医务室不对闲杂人开放,我用得着这样吗。”
从那时起我就暗自决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好好保护这条疯狗。
6.Refuse
时云蜷在被子里,把自己围成一条蛹。
在这种要命的天气里,没有人会把自己埋在潮湿的被子中。他只是有点饿,今天罚跑错过早餐,下午义务劳动的时候又走神串错了绳子,导致午饭晚饭都没得吃。
把自己的胃压住,就不会感到饿了。以前也有个人跟他说,死死按住痛的地方直到麻木,就不再会有感觉。
床摇了一下,下铺那人翻了个身。
上午自己是个陪罚的,所以易岩实际上要跑的圈数比自己的还要多两倍。晚上时云看见易岩一瘸一拐的背影,暗暗骂了句没用,最后还是把门锁放了下来再睡觉。
——让他跑多少圈就跑多少圈,是不是傻。
时云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尽量不去想吃饭的事。夜被拉扯得太长,硬木板上的辗转反侧却不能打发时间和祈祷困意来袭。
“叩叩。”床板被敲了两下。
“叩叩。”
“干嘛!”时云头皮发麻,对着天花板嚷嚷一声。易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有些迟疑:“你是不是饿了?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他觉得这个人沙哑的声音和他逆着光的背影、发涩的嘴唇、衬衫上太阳的味道一样,让人讨厌。时云把耳朵紧紧捂住,闭上眼,不再去想任何事。
“你……”
“你他妈有完没完!”时云咬牙狠狠锤了一下床板。房间漆黑安静,他一时只听见自己有些跟不上节奏的呼吸声。胃抽搐得更厉害了,时云只能咬紧被单缩成一团。
故意接近我,讨好我,然后呢?易岩,你想干嘛?在永无宁日的独禁社里找个稳妥的靠山,还是觉得耍我好玩?
时云的脚被什么东西砸中。他起身胡乱摸索,在床上拾起一块食堂的独立包装饼干。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易岩便抢先一步:“你肚子声音吵到我睡觉了。”
不应该是这样。
时云用尽全力把饼干扔下去,直到听见刺耳的落地声,他才逐渐平复自己的呼吸。在鼻腔里酸胀起来的沉默一直上升至眉心,然后下行入喉,悄无声息攥紧他的心脏。
不要招惹我,不要和我走太近,不要跟我说话,当我是个死人。
算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