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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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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天早晨,半夜寒气退散,余光微露,鸡鸣未起,晨雾半撩,睡眼朦胧,呵欠连天;璊抽出毛巾擦了把脸,提脚踢了踢还倒头大睡的商伙,“起床了,喂骆驼去。”
“恩……你先去,我待会来。”那人在被褥间喃喃了几句,又沉下没声了。
璊摇了摇头,把围巾往脖子上一揽,推着木门轻手轻脚出去了。
走廊长而延绵,走的脚底吱呀响,小二早起已搬桌弄椅,鸡鸣要起未起;璊瞧见有俩人驾着马从马厩出去,忍不住还感叹了句勤快。
下了楼,付了账,要了俩馒头,嚼着烙饼就去了三更那房。
“三更,你起了吗?我进来了。”璊敲了敲门,动了动门似乎是没锁上,就推开了想迈脚进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毯子上已经没人了。空旷的房间就像他昨天进来一样没有生人入住过的痕迹,连蜡烛都只燃到昨天他离开的地方,上灰的地板连脚印都没留下几个。
难道走了?璊心想难不成自己昨天那眼神被发现了?不会吧…不好不好……
璊瞪着眼咽下烙饼,扭头想找小二问问,他起的那么早,总会知道些什么吧。
“怎么了?”三更仰眼看着他扭头,站在他身后突然开口道。
“啊!”璊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人站在他身后,浑身一抖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你吓死我了,站在后面怎么连声音也没有!”
“……对不住。”三更蹲下来,捡起那两个馒头,不好开口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馒头都脏了,别吃了……”璊挠了挠脑袋,歪着嘴惋惜俩馒头,“你怎么起的比我还早呢。”
“睡足了自然就醒了,没事做就去喂了骆驼。”顺便确认一下这驿站里只有一列驼队,八只骆驼。三更把馒头收在袖子里没有扔掉。
“谢谢了……”
“我要跟你说件事。”三更拉住他的衣袖,推搡着他进了屋子又掩上了门。
“……啊?”璊进去时步伐踉跄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耳后却像是升起了红云般无辜翻腾,惹着大脑一片干净不知说什么好。
三更靠近璊,想拉住他的耳朵低语,偏偏璊不断后退,最后一个靠在墙上一个靠在他身上,踮起脚趴在他胸前冲着他的脸开口。
“三…三更?”璊对于这个姿势十分不好意思,两只手撑着墙壁双眼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底下那流长发蹭着他的脖颈,他呼出的气息微微拍打在他耳畔。
“我早上起的早,去马厩不小心听到两个强盗在说着打劫驼队的事情,大清早匆忙的走了估计是埋伏在路上等着呢……”三更低语的嗓音带着昏黄半夜雨打风吹的沉郁,璊差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去途坞的路不止这条,我问了小二,不如换路再行?”
“……”璊想起早上看到的两个匆忙离去的人影,疑虑早已消除大半,略微正经起来的双眼盯住三更,“我去告诉泽术他们,商量下路线。”
三更点点头,璊开门离去,却都没有撇见在开门的一瞬间,楼下小二忽的移开了眼,匆忙奔到后门去了。
璊的背影从四方的门里出去,转身迈步踢开气旋,顺时便离开了视线,一刻不停留,白茫茫一片里徒增隽永留恋,三更愣了愣,脑海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可硬要说想起,却又没有完整的时间与故事,只是一个阴暗晦涩而难懂的画面罢了——男人迈开步子从牢笼里出去,背影如此坚决,毫无挽留之意,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痛苦都在此刻抽离出来附着于此,难以相聚,此消彼长,唯有恐惧与憎恶。
三更皱起眉头,脑中却如雷鸣闪电般回旋盘桓着同样画面,连痛苦一起绞乱眼前视线。三更忍住竟不敢发出一丝哀鸣,只是死死咬住唇角蹲了下来抓着墙壁斑驳黄土,抓落一地碎石。
那个男人是谁,为何自己会身处牢笼,而光景是那样黑暗,记忆居然如此痛苦,潭水汹涌如翻江倒海般流泻一地,唯有这个画面如此清晰干净,牢牢生长于深处。
三更想要通过这个线索继续挖掘,他反复逼迫着自己回忆这份痛苦,他抬眼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在黑暗潮湿的地狱里升腾着后悔迷茫,可惜却什么都没有。
迸发的汗珠从他额头流下来滴到地上流进砂砾里,小小的气旋从口中反复吞吐,愈发急促起来,乱发从脖颈处凌乱下来,双眼迷离,恍惚如离世,偏偏浪潮汹涌亦有尽时,风过浪平,寻不见踪影。
等到璊来找他的时候,呼吸已经平静了,黑瞳湿漉,羽婕舒展,双腿盘坐,精神专注细细思考着什么。
三更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璊,他略微困惑;过去的记忆若是真正重新迎面回来,于他,真的好吗,那丝丝阴暗从那个单薄的影像里透露出来,三更困惑于这种情感,如同炸裂般的后悔和绝望,于他的过去,于他的心机,仅仅如沧海一粟,倒不如忘掉所有,转头空白一切重来,舍弃烦闷,重拾赤子心肠。
“我们不走官道了,虽然有些饶路,也好过人财两空。”泽术是三更看到了另一个健壮男子,外表似乎比璊更加高大,下巴蓄留几星胡须,棕黄的短发扎手,浓眉长凤眼倒是自成一派,不过中原话比璊好多了,听着舒服,“从北方的路走,到重为大镇,路过边门和百部,就到途坞了。”
“去边门还可以赚一笔。”一旁个子略微娇小的乌川捧着账本开始算了起来,脸上一圈雀斑开朗地像要蹦跳起来,“还剩香料……”
“香料都快没了,能到就不错啦。”且末牵着骆驼问璊,“骆驼喂过了?”
“哦是三更喂的。”璊打理着行李,拍打下上面层层土灰。
“真稀奇……平时连我喂都不一定会吃的,看来你很有一套嘛。”且末拿肩膀撞了撞三更,冲他挑了挑眉。
“别废话了早点出发,也好早点到大镇洗个澡。”璊瞪了且末一眼,把骆驼牵出去。
“洗澡?嘿嘿嘿太棒了……”
一行黄沙过,风烟四起,驼铃叮当,五人纵队,前行四方,鸡鸣啼叫金光日出,苍云飘荡,碧蓝辉煌,沙海流淌。
三更隐隐觉得,这条路并没有他想的好走。
“我说那两个人看着怎么这么眼熟,”且末话多,嘟嘟囔囔地瞎扯话题,“我在通缉令上见过呀,胡子一大把,脸上还有刀疤,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三更默默听着他说话,注意力却放在了后头和泽术低语的璊身上,才走了不到一炷香,他们却谈了很久。
“……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泽术略微激动地说着,“骗取同情,其实和劫匪是一伙的,把我们带到老贼深窝里。”
“你是在怀疑三更吗?”
“我没有说怀疑,是清清楚楚的不相信。”泽术摆明了态度,“这才相见几个时辰,你居然就相信一个连记忆都残缺的人?”
“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没有说谎。”
“那只是你的直觉而已,”泽术非常肯定地表明了立场,“我也有我的直觉,走老路。”
“你!”
接下来的对话三更听不太懂,掺杂着方言和中原话,断断续续不成文章,三更没了耐心放弃不听了。
既然不听劝阻,早知道就在驿站外头将他二人杀了,这下也未知路途将去往何处,心思白费,又没能换取人情,看来自己做事还是不够周全,人情世故于他,实在太过复杂。
三更沉了心,见璊不上来便知他无颜与自己坦白,而且末乌川被喊去,大约也是为此事,不如老老实实跟着队伍,走到哪里算哪里,若那二人出现,被掳去何方,亦算残梦不圆,命途天定,再不济就手起刀落,但他既然打定主意阔别过去,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出手。
一路上五人相顾无言,且末自觉无趣,找乌川算账去了,几人各自散在长龙几处,而与三更相伴这只骆驼,倒是一身轻松,只挂了只水壶和皮毯,摇头晃脑的步子在沙堆里留下一个个圆形小坑。
“你倒是了无牵挂……”三更冲着它自言自语更像自嘲,它也就哼唧了两声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