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愿·引魂轩》良人与椿

2、【002：果儿，我回来了】

　　【002：果儿，我回来了】
　　夏天的清晨总是苏醒得格外早，没有大中午时的燥热烦闷，清新凉爽的空气能冲去一夜蚊虫在耳边的嗡鸣声，焕然一新的开始，连窗边的青虫都在趁着大好时机爬上葡萄藤多啃几口新鲜的葡萄叶。
　　凌晨六点半。
　　一夜未眠的唐果儿打开窗户，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望了眼后院生机勃勃的小菜园，清新的空气让她醍醐灌顶，便定睛摘了一颗窗边葡萄藤上紫红色的葡萄，在睡衣上擦了擦，填进嘴里，一头扎到床上准备睡觉。
　　脑子里却还在一遍遍重复播放着古街里宿说的话。
　　别想了，赶紧睡觉吧。唐果儿在脑子里安排好人物时间地点，企图进入梦乡。
　　手机却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唐果儿烦躁地扯了扯凌乱的发丝，纹丝不动。那手机铃声犹如催命魔音，响声越发清脆，就越让她想要抓狂。终于，她咬着牙爬到手机旁，一看来电人的备注：他。果断拿起手机扣掉电池，魔音戛然而止。
　　继续睡觉。
　　此时，房间外传出一阵阵敲门声，唐果儿不予理会，用枕头盖住脑袋，被闷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敲门声还是没有停止，隐约听见人的说话声：“闺女，开下门，是老爸，还在睡觉吗？”
　　作死，知道她不会接电话，居然亲自找上门了。
　　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唐果儿扯了扯睡衣穿上拖鞋，顶着一头杂乱的头发给他开了门，一个尖嘴猴腮的小男孩旋即挤了进来，一眼就看见桌子上唐果儿未吃完的袋装牛肉干，跑过去拿起来就撕咬了一口。
　　唐果儿无动于衷。
　　一个身形挺拔伟岸的中年男人锁上门口的平民轿车，脸上挂着绅士的微笑，走进来便斥责那小男孩：“洛洛，拿你姐姐的东西要征求她的同意，来找你姐姐之前我和你说过几遍了？”
　　唐果儿未出声，似乎已经司空见惯。
　　叫洛洛的小男孩瞥了眼唐果儿，笑得很假：“姐姐，你的牛肉干给我吃吧，还有你的电脑也让我玩玩。”不等唐果儿出声，他就闯进她的房间按了笔记本的开机键。
　　男人已经不再斥责洛洛，因为他正在厨房里捣鼓着给唐果儿做早餐，忙碌的身影让她有些唏嘘。
　　眼前这个操劳的男人，是她后爸，那个让她很是厌恶的男孩，是她后爸和她亲妈结婚前跟别的女人的私生子。三年前，她敬爱的父亲去世，死于意外，然而更残酷的，是在父亲去世不久，她的母亲已经要改嫁给那个男人，顾荣。
　　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顾荣，和唐果儿的母亲秦湘组成重组家庭。
　　母亲改嫁她不反对，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她搬出了那个陌生的新家，到头来都未叫过顾荣一声爸爸，守着父亲生前刚装修好的新房子，一守就是三年。
　　在她心里，父亲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这如同小说一般的经历却切切实实发生在她的身上。
　　原本活泼开朗的唐果儿在经历这些以后，沉默寡言，冷眼待人，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很多。
　　一股凉水冲上头顶，唐果儿想冲刷掉这些记忆。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出来时顾荣已经把早餐做好了，正等着她吃饭，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拿起筷子索然无味地夹着菜。
　　“昨晚又熬夜看电影了？”顾荣笑着对她说，“闺女，女孩子晚上要早点睡，熬夜会使皮肤变差的。”
　　唐果儿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微笑，瞥了一眼和她抢香肠吃的洛洛，放下筷子，一口气喝完米汤，转身就走向房间。“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闺女。”顾荣叫住她，“今天中午跟我回一趟家，家里你在外面当兵的叔叔要回来，他和我是老朋友了，就想见你一面，就今天中午，去吃顿饭就好了，你妈正在家里张罗呢。”
　　家？从知道这个男人当初并不想让她继续上大学，而是去打工以减轻家里负担时；从他买了辆二手车因为车主写成妈妈的名字于是和妈妈大吵一架时，这里就是她的家。唐果儿未出声，打开房间门走进去，随之关门。
　　就说这个一向人面兽心的男人怎么突然大驾光临给她做起了早餐，原来是另有所图。
　　什么老朋友想见她，是怕她这个女儿从来不回家惹得别人笑话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能吧。
　　“闺女啊，你叔叔他有权有势，你去见见他，对你毕业了找工作有帮助，你妈也说了，今天要回去一趟啊，对你叔叔打声招呼聊聊天，再者，她也想见你了。”顾荣在门口小声央求。
　　妈妈想她了么？
　　唐果儿犹豫了，一头倒在床上，半晌，换好衣服走出房门，还是和顾荣去了另一个“家”。
　　她想见见妈妈。
　　到了目的地，是个单元房，顾荣去停车了，唐果儿和洛洛率先上楼，在洛洛用钥匙开门的那一刻，回头对她扮了个鬼脸，“这是我家，有本事别进我家。”
　　虽是童言无忌，却也让唐果儿心里一阵自嘲，进到房间对妈妈秦湘打了个招呼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玩手机。秦湘一直忙着做饭炒菜也没顾得上理她，过了良久，客人陆续登门，客厅里显得有些拥挤。
　　秦湘一个个开始上菜，客人们在顾荣的招待下，都围着大理石桌吃饭。
　　听着门外她那些素未谋面的七大姑八大舅杂乱的说话声，唐果儿抚摸着咕咕叫的肚子，闷热的房间里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更没有人想起来还有个她。
　　房间门被敲响，唐果儿开门，只见她传说中那有权有势的叔叔挺着个啤酒肚，进来接电话的。出于礼貌，唐果儿微微曲躬道：“叔叔好。”
　　那叔叔只是用余光扫视她一眼，便开始讲电话。唐果儿见怪不怪，自己走了出去，免得打扰了人家，可她一个大活人从客厅路过，一桌子的客人都跟没看见她一般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她那似乎对她很是关心的后爸，正和客人兴高采烈地喝酒划拳，满口说得都是他正在某某上市公司上班的大儿子，骄傲无比。
　　看了眼还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唐果儿悄悄在冰箱里的鸡蛋下面给她压了五百块钱，虽然不多，但也是她平时辛苦兼职赚来的。在看到冰箱里还有一喝消食片，她拿出来，在洛洛的房间找了一个空的糖盒，把消食片扣下来后装进去，靠在门口，对着客厅里吃饭的洛洛摇了摇。
　　洛洛被她吸引了视线，擦了把满嘴的油腻，跑过来时唐果儿把他拽进房间关上门。
　　“把我的糖还给我，你个坏人。”洛洛用油腻腻的手拍在唐果儿的蓝裙子上面。
　　唐果儿和他保持距离，浅笑道：“你把你爸爸腰里挂着的电动车钥匙偷偷拿给我，我就把糖还你。”说着还摇了摇糖盒，那声音似乎在对洛洛暗送秋波。
　　洛洛二话不说就跑出去，不出三分钟，就把钥匙拿了进来，唐果儿把糖盒丢给他，顾不得看他发现里面装的是消食片时气急败坏的表情，下楼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炎炎烈日，炙热的紫外线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身上。一身汗味的唐果儿回到家时，脖子和手臂已然被晒红了一大片，打开热水器洗澡，发现家里停电了。
　　这一天还真是霉运连连。
　　用凉水抹了抹身子，换上睡衣，躺在微微渗透着凉意的地板上，窗棂外透过茂密的葡萄藤有细碎的阳光撒进来，屋里有些闷热，唐果儿却还是在恍惚中浅浅睡去。
　　恍然如梦间，她微微睁开眼，那个衣袂飘飘的白衣长发男人正俯身在她身旁，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缓缓凑近，他的长发散落在唐果儿的胳膊上，有些微痒。修长葱白的玉指拿着一条毯子，帮她盖上。
　　她听见窗外有淅淅沥沥的下雨声，地板上凉意刺骨，一条毯子却温暖了整个身体。
　　“你是宿吗？”唐果儿皱着秀眉，朦胧中揪着毛毯柔软的一角。这么仙风道骨的白衣男子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
　　“好好睡一觉吧。”男人微醺的气息轻轻地拂过她的面颊。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好。
　　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她父亲在世时，对她宠得无法无天，从小让她泡在蜜坛里长大，让她知道了对自己好的人，你要加倍对他好。但自从父亲去世，她性格变得不近人情，所有人都无视她，甚至她的母亲也无可奈何，很久没有人再这般关心过她。
　　唐果儿最后看到的，是男人衣袖一挥，她便沉沉睡去。
　　到底不知那是梦还是现实。
　　到了晚上，她的房间突然有敲门声，唐果儿爬过去开门，她的爸爸背着工人专用的工具包走进来，憨厚慈祥的脸上还沾染着斑斑点点的灰尘。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唐果儿微微一怔，冲上去抱住了他，他拍拍她的后背对她说：
　　“果儿，我回来了。”
　　那一刹那，毛毯下蜷缩着身体睡在地板上的唐果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知道这是梦，却想溺死在这梦境中，永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