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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绣中女鬼 抱着一个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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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丝绣(一)
这日,天下起了大雨,明明时值正午,却乌云遮日,延绵的黑宛如是要入夜的傍晚。
一阵雨点砸在油纸伞上的噼噼啪啪响由远及近,一路伴着鞋子汲水的声音,朝着宝月阁而来。
我放下手中破了一角的书籍,看着这位两月以来的第一位客人。
是个头戴儒巾的年轻书生。
他收起伞,油纸面上的雨水便一道道的顺着伞轴汨汨往下流。把伞斜倚在门口,他掸了掸身上的雨水,这才走了进来。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我就是。”
对上那书生瞬间怔愣的眼神,我问他,“公子是要看看古董字画,还是要典当?”
一语回神,书生尴尬的低头,双手在胸前摸索,“哦是……是这样的,我这里有一幅青丝绣,不知道老板您收不收。”
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来一方绢布,他极尽虔诚的把它捧在手掌心里头。
“我是北边秀水镇的,我们镇上的当铺不收所以来了芙蓉镇的当铺,老板说这个虽然不值钱但能算得上老东西,让我来宝月阁问问您看。”
眼神略过书生泛起潮红的脸,我扫了扫他手中的绢布。不仔细看倒还好,一旦细看,就会发现那绢布上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升腾。
“容我冒昧问一句,公子你这绢布是从何而得的?”
上面竟然有如此深的怨气,怕是有厉鬼附着其中。
“这是我外祖父的祖父留下来的,至于是何来源,我母亲也不知晓。”
“你外祖父也从未提起过吗?”
提及外祖父,书生眼眸低敛,神色突然一黯,发黑的印堂由此显得更为暗沉。
“他英年早逝,我母亲十一岁时他便没了。”
顿了一顿,他又接着说了一句,“我们家的男人都会这样,孩子刚满十一,就会死。”
我静默无言,一语不发,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书生,礼貌有加,我对他,还是颇有好感的。
从柜台里抽出一本字据簿,一页一页的翻到空白的地方,我对他说,“绢布我收。你开个价吧。”
此时此刻,我还是挺庆幸杭止为我留了一箱金子,教我有了做生意的本钱。就是不知道,照我这个做法,宝月阁会不会关门大吉。
书生呆滞半晌,许是难以置信这幅青丝绣竟然卖了出去。
“我只盼望医治好母亲的病,老板若是愿意……”
我见他踌躇许久也未说出个价格来,知晓他是不好意思,于是我问他,“一百两够不够?”
书生瞪大双目,张大嘴巴,一副罕然的样子。其实我是不太懂银子的,毕竟我从未拿着它出去买过东西,所以也不知多少是多,多少是少。
看书生这表情,我自然以为是他觉得不够,便又加了一倍,“两百两?”
书生嘴张的更大了,连老板也不唤我了,他呆呆道,“姑娘,我……我只需要三十两便……便够了。”
如是你不早说。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把字据簿翻转,正面朝他,他却连看也不看字据内容,就执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红手印。
我拿回字据簿,看了一眼他的签署,问他,“何公子不再细看字据内容吗。”
何至君何书生羞赧一笑,两颗虎牙含蓄外露,“无妨,我相信姑娘你。”
这称呼一改,我便知道我在他心里已经没了个老板的样子。因为我,真的是颠覆了无奸不商这个词语。
“对了,我可否麻烦姑娘一件事情?”
走到门口撑了伞,何至君又搁下折了回来。
“你说。”
“还请姑娘不要将这幅青丝绣转手他人,等来日,我必定要赎回它。”
何至君神色笃定,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辉。如果他知道这绢布害了他家中那么多人,不知他还会不会这么执着的要把它给赎回去。
当然,终归只是那么想想而已。我说,“好。”
虽然现下这白天不白,也终归是日里,这绢布上的厉鬼肯定出不来。而我收下它,一方面是对何至君有些好印象自然愿意帮他,另一方面,我也闲的无事。
回想起方才何至君的话,他外祖父的祖父,应该有五代吧。这时间算是久的了,绢布上的鬼生生纠缠了那么多人,可想而知怨念有多深。
我在柜台里坐着发呆许久,街上的行人被雨淋了一回都跑了,哪怕雨歇也不见几个人,众所店铺之中,也就数我这个老板最淡定,对天降大雨挡财路这档子事儿一点也不埋怨。因为下不下雨都一个样……
一阵风吹进来,夹着雨后冰凉的湿潮。我放下撑着下巴的右手,若有所思的看着台面儿上那方似是被风吹动的绢布。犹豫了犹豫,我转身取下身后多宝槅子里摆着的佛珠放上去,那一瞬时,冷风顿止。
宝月阁开张打烊都有个准时的定律,早晨辰时开门,晚上亥时不到关门,若不出意外,我都会把握的很准。
今天却出了点小差错,宝月阁关门足足提前了半个时辰。
当然,不是我关的。
我一手握书,一手反转接住一颗飞来的佛珠。
这一串小叶紫檀,可是开过光的。当初清泊寺修缮,杭止独人便捐了三百两银子,方丈说他有佛缘所以赠了他这一串佛珠。没想到今日,这个女鬼,竟把它给破了。
我抬头看着屋子正中央的红衣女子,眉心一竖黛黑色,及膝长发纠缠衣袂无风而动,丝丝黑气袅袅弥漫在周身,果然是个怨念极深的厉鬼。
“为何多管闲事!”
“不知你所说是哪件事?”
放下书,我好脾气的对她微笑,明知故问。
“你!找死!”
然而,她却是个开不起玩笑的暴脾气,抬手便给我来了一掌。
指尖拈着那颗佛珠丢了出去,弹散了她那一掌掌风,我问她,“我与你无仇,这么痛下杀手不怕遭报应?”
“嘁,报应?”
她仿佛听到了全世间最好笑的事情,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的放肆且张扬。
“我从不相信这两个字。因为,老天都没长眼怎么给别人报应!”
我问,“你怎知老天没眼。”
她瞥了我一眼,“你虽然不是人,但一个小妖的道行也高不到哪儿去。奉劝你,别多管闲事!”
“何来的我要管闲事?”我指尖点了点台面儿上的青丝绣,“你莫不是忘了吧,你已经被卖给我了。”
“狂妄!”
她说我狂妄。然后作势要来掐我的脖子。我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女鬼,对我不是要打就是要杀的,莫不是我已经沦落到被鬼看轻的地步了?
女鬼下手没轻没重,宝月阁里的藏品都是杭止细心鉴定收回来的,我虽然不怕她伤到我,就怕她伤到它们。
抱着一个险些丧命的花瓶,我站在墙角,额头略痛。
单手结印,五指张开对她,搁在墙角的一把四十八骨紫竹伞立马飞到她头顶撑开,直光笼罩,形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光牢。
“你……”
女鬼伸手摸了摸,却碰到了一层墙。她起初是不打算当回事的,直到试了半天劲儿也出不来一丝裂缝,这才意识到出问题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不是知道吗,宝月阁的老板,姜怀梦。”
“你不是普通的小妖。”
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头顶的四十八骨紫竹伞,“对,我是伞妖阿。”
古往今来,天地间衍生修炼出许多的精魅妖怪,花妖蛇妖水妖,各种都有,唯独缺了一□□就是伞妖。我曾听院里的槐树妖说过,妖族殊晏妖君的原身就是竹子,所以,凡事与竹子造的东西,无一能成精的。我当时听罢,就觉得这个殊晏妖君是个护短的主,伤了他竹子竹孙的,这辈子就别妄想修成精了。
女鬼皱着眉头看我,我问她,“那你叫什么,我总不能叫你女鬼吧。毕竟咱们还要相处好一段日子呢。”
我以为她不会搭理我的。结果却出乎意料。
她瞥了我一眼后别开视线,淡淡道,“尹薰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