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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情人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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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乌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果然如莫妃所言,黎莫臣也回来了,一路风尘仆仆,人看着瘦了一圈。
“辛苦。”寒池道。
“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这些爷们儿好一顿埋怨。”莫臣道。
寒池点头笑道:“都是好几年不见了。”
黎莫臣点头:“我刚听莫妃说,进了乌姚,咱们要去拜会拿娅斯拉拉?”
寒池道:“楞木阁有心引荐……或许能看出些端倪也说不定。”
“我看未必,据闻拿娅斯拉拉一日只一问,而且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会回答。”莫臣道。
“一日一问?”寒池道。
“是,一日只答一问,然后便神灵离身,闭门而歇。”莫臣道。
“不答之事可有规律?”寒池道。
“我也就是听说,从未见识过,哪里来的规律?”莫臣憨笑道。
两人说话间,队伍已渐次进入在以撒之前的最后一个驿馆。
天黑了下来……
寒池将青尾交给马倌,走入驿馆,便有人送上来馕饼和奶酒,寒池不觉得饿,简单用了几口,便不吃了。
一时,楞木阁的随官来请。
寒池进门时,蒋敷已经在和楞木阁说话,见他来了,二人满脸都是欢喜。楞木阁起身,拜了下去,寒池忙相扶,不禁疑惑。
楞木阁起身呵呵而笑:“真是天降贵客,天降贵客啊!”说着又要拜下去。
蒋敷亦是笑个不住。
寒池拉住,笑道:“上佐大人,此话怎讲?”
楞木阁道:“许大人有所不知,那木今年年来一滴雨未降,已是干旱非常,去往如离山求雨的巫师去了一批又一批,一直不见神灵降雨,今日大陈使官刚刚进入以撒境内,以撒来报,竟从如离山脚开始,一路祥雨普降,真是贵客到啊。”说着不禁哈哈大笑。
寒池在罗敷岭亦听闻今年天气异常干燥,雨期已过不过飘了几点无关痛痒的雨星。
“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楞木阁笑道。
蒋敷看了看寒池,道:“上佐大人从刚才就跟我卖关子,说要等你来才说,到底是什么好消息?”
“哈哈。”楞木阁笑道,“刚才咱们刚刚住下,我便请拉普引荐,不曾想今日一天拿娅斯拉拉均是闭门,不曾接受占卜之事,说是……”
“说什么?”蒋敷不禁追问道。
“拉拉说,这一问,要等大陈贵客前来。”楞木阁说罢神秘一笑。
夜色黑得像锅底,星亮如眸。
来到拿娅斯的神舍前,众人都已站好。听得拿娅斯问卜并不分贵贱,只看有缘,所以一应出使之人都来了,站在门口,你说我笑,好不热闹。
郑星眨着大眼睛看看寒池又看看莫妃,因为答应寒池不能多话,所以这会儿憋得难受。
拉拉的仆人拉普走了出来,普通那木措赫人的打扮,并没有什么特别。
郑星实在忍不住,在莫妃耳边小声嘀咕道:“怎么说也是整个那木最有名的拉拉,神仆看起来好普通啊,我以为会有好多奇装异服。”
莫妃笑道:“若真是那样,不免有卖弄伪装之嫌,越是这样越是大家风范。”
郑星深深点头。
拉普向众人行过礼,叽里呱啦说了一篇话,众人均是不解。
郑星一拍手,笑道:“拿娅斯郡主真是名不虚传,原来咱们这些人谁进去是要抽签决定的,抽中红色水晶珠的人便可进去问卜。”说着撸起袖子,露出白皙的胳膊。
“你个疯丫头,当心凉着。”莫妃忙帮他拉好袖子。
郑星瘪了瘪嘴。
拉普走过来,清点了人数,不多不少,连楞木阁在内共是37人,拉普将36颗无色的水晶珠子一一放进神瓶,又将一颗红色的水晶珠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了进去,摇晃瓶子,其间水晶珠相撞的声音甚是悦耳。
一时珠子摇晃完毕,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抓,又有人心中紧张不敢上前。
只被允许一个人走进来拉拉的房间……寒池拿着手里的红色水晶球,哭笑不得。
将星芒递给离得最近的郑星,寒池由拉普带了进去。
拿娅斯。
和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贵族的骄矜高贵,甚至都没有生气,形容枯槁,如同如离山上的一节朽木,褐黄色的皮肤,干枯而瘦弱,坐在那里,除了偶尔眼睛转两下,再没有动弹的地方。
“拿娅斯拉拉。”寒池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拿娅斯眼珠咕噜转了一下,寒池只当是回礼。
半晌,寒池仍未见拿娅斯有任何表示,该做些什么?坐下,眼前没有椅子,站着……那从进来一直是站着的,也没见拿娅斯有其他任何表示。寒池轻笑皱眉,正要相问,只听拿娅斯道:“把你的手给我。”
寒池微一愣,看手相?
拿娅斯盯着寒池的手,看了很久……
“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动吧?”拿娅斯的声音粗糙得像是生铁摩擦砂砾。
寒池点点头,示意不知。
“过不了多久,我的眼珠和嘴唇也就不能动了,我的声带已经开始僵硬了。”拿娅斯道,“神灵会带走我的身体,只留我的意志,这是对我没有勇气的惩罚……是惩罚……”
没有椅子,寒池盘膝坐在了地上。
“许寒池?”拿娅斯道。
寒池点头:“在下正是。”
“你可以问你的问题了。”拿娅斯道。
寒池想了想:“我没有问题。”
“咕咕咕咕……”
寒池猜想拿娅斯是在笑。
“没有人对自己的未来不好奇。”拿娅斯说道,“就算不好奇你自己,你总会好奇已经在你手掌之中刻下纹路的女人。神说,她就在离你很近的地方。”
寒池笑容疏离:“拿娅斯拉拉,她离我很远……”
“咕咕咕咕。”拿娅斯笑道,“离你很远的那个,刻在你的骨上,却没在你手上。”
寒池心中顿寒……从来不信宿命,却为何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你现在可以问你的问题了。”拿娅斯道。
寒池定了定心神,道:“拿娅斯郡主,寒池没有问题。”
拿娅斯眼神转了转,寒池把这个动作理解成意外。
“年轻人,你不信神明?”拿娅斯发出咕咕的声音。
“拿娅斯拉拉,寒池没有对那木的神灵不敬之意,只是……寒池确实没有什么可问的。”寒池笑道。
“不要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说得更多,你就能知道更多。”拿娅斯道。
这回倒是寒池有些意外,笑道:“拉拉多虑,您大可以让寒池离开。”说罢站起身。
“等等。”拿娅斯道,眼珠向下,看了一下寒池刚才坐的地方。
寒池复坐了下来……
“你大概听说了,我是那木前朝郡主。”拿娅斯道。
寒池点头。
拿娅斯道:“你以为我会听从王室的安排,为你卜上出使吉凶一卦吧?”不等寒池回答,拿娅斯的喉咙里又是一阵不停的咕咕。
“不奇怪你有这一想,但是我并不会。因为我就要去如离山了,那木措赫的未来与我无关。”拿娅斯道。
寒池不知如何接话,只是静听。
拿娅斯看了看寒池,咕咕两声,道:“年轻人,你很迷人……就像我的库哲。”
寒池听楞木阁讲过拿娅斯的往事,轻轻点头。
拿娅斯道:“所以你应该要问我一个问题,关于你的爱人。如果当初神灵能够给我们一点指示,或许我们已经在某一个地方,快乐地生活了……所以,年轻人,你是幸运的。”
寒池心头一紧,或者从知道拿娅斯拉拉的所在之时,自己便是想问的,只是……不敢罢了,原来……自己也是这样懦弱的。
寒池将腿盘了起来,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想了想:“拉拉……”
“你让我猜猜看。”拿娅斯道,“你的爱人,是别人的妻子。”
寒池愕然。
“别急,现在已经不是了。”拿娅斯道,“你自己看不到,你骨上的伤痕……在愈合。”拿娅斯看着寒池心脏的位置。
“或许不久你们就要见面了。”拿娅斯沉默了一会儿道,“年轻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的心如此坚毅的人心,除了我的库哲。”拿娅斯抬头看着寒池道。
“您说的是多年前如离山上祭祀的故人?”寒池道。
出乎意料,拿娅斯僵硬的身躯,微微一震,眼珠动了动。
“他是我的爱人,他没有死,我将等待他来带走我滞留的灵魂。”拿娅斯道,像说着一件平常的事情,“倒是你……已经有另一个姑娘刻在了你的手上。”
寒池微皱眉。
“如果不是看得到你的心,我会告诉你,这是神刻在你手上的指令,你抗拒不了命运。但是孩子……我看到了你的心,或许你可以跟着你的心,走下去。”拿娅斯道。
许久……许久……
拿娅斯轻声道:“是时候了,他来接我了。”
寒池不禁环顾四周。
拿娅斯道:“你看不见他的,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寒池点头。
他说,你和他一样幸福,爱上了这世上最好的女人。
如果不是看着面前的拿娅斯一点一点破裂,直到最后只剩一片僵硬的碎石,寒池一定不会相信,多年前那个祭祀在如离山上的人真的来过……
飞花逐泪,从如离山蔓延而来的雨,穿过以撒,带着如离山野花的清香,终于在这个夜晚……带走了拿娅斯的魂魄。
寒池走出神舍……雨打在脸上,清凉一片……
远处山丘之上,有人唱着一首那木措赫的民歌,歌中讲着一个年轻人的故事……楞木阁魁梧的身影映在月下:“郡主,库哲城主,我已将他带来了,他终将按照神的意愿,走入如离山……去解救那木措赫被恶魔困住的灵魂,重新迎接神的旨意……”
那木措赫,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