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之恋》木巫师

1、相逢

　　已经无法清晰地记起那天是几号了，只知道那是2000年的盛夏，自己刚刚中考完。
　　城市的街道疯狂般地炙热，而我依然无所畏惧地走着。
　　路旁树木的阴凉和我仅一线之隔，真得是只有一线，我却固执而谨慎地保持着这样的距离，直到汗流浃背，直到拐了一个弯进入阴暗处，直到看见蹲在地上猛吸烟的暮。
　　他抬起头，一脸的疲惫和落漠，然后用很不屑地语气对我说，滚远点，别碍事。
　　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厌恶，可是脚下却没移动半步。
　　然后暮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衣领，喝道，你聋了？
　　我心里很是恐惧，睁大眼睛望着他，然后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摇摇手表示自己听不到。
　　操！还真他妈一聋子。暮说完甩开我的衣领，转身准备离开。
　　我在心里为自己精彩的表演暗暗高兴，想，老子跟你玩到底。
　　我抓住他的肩，等待他的回头。
　　象预想的那样，他回头，带着厌恶挑衅的目光说，找死啊？
　　我依然指指耳朵，然后摆摆手。
　　他一下子象泄了气似的低下头去，没在说话。
　　那样的姿势保持了很久，我的手依然搭在他的肩上，他也一直低着头站在我面前。如果我是第三者，从远处看过来，一定以为我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我就那样看着他。他低着头和我一般高，所以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整张脸，他的流海，眼睛，鼻翼，嘴唇，还有如脂般地脸。我在想为什么一个男子可以这么好看？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喜欢他？
　　阳光从天际倾洒而下然后肆无忌惮地落在我的身后，我真得开始着迷眼前这个男生。
　　空气中缓缓飘来他身上的香水味道，淡淡的古龙，早已熟悉却从未用过的品牌。
　　我手上使使劲，想给他的肩膀传递一丝讯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复杂的眼神，加深了我对他的印象和好感。
　　暮转身离开，白色的T恤带着风在我视野中左右摆动。
　　喂！我嘲他喊道。
　　暮转身，诧异地望着我问，你会说话？
　　废话！真当我残疾啊？
　　这么说，你就是在戏弄我了？
　　我耸耸肩，说，你自找的。
　　他勾勾手指示意我靠过去。我亦勾勾手指给他同样的指示。
　　他果真过来了，不过带了一脸的怒气，第二次抓住我的衣领说，小子，挺狂的啊？
　　其实我的心里已经开始害怕，我对他有好感不代表他就喜欢我，这种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我不说话，只是望着他，努力隐藏眼中的恐惧。
　　他嘲笑般地哼了一声，鄙视地看着我说，没那个胆就别他妈的装。
　　我突然谄媚地低下腰去，说，我不敢了。
　　滚！暮狠狠地说。
　　直到我已经滚得够远，我才对站在那里的暮大喊一声，我□□姥姥！
　　已经记不清当时暮的表情了，只是，当他愤怒地向我跑来时，我也转身就跑。
　　我一直奇怪，那个午后，我为什么会一下子变得那么张狂？也一直奇怪为什么我从开始就觉得自己和暮纯粹是在闹着玩？
　　然后，心里一惊，惨了。
　　真实地说，暮的下手力度有些大，这让我有点伤心。尽管知道‘我喜欢他他并一定就喜欢我’的道理，可是真的面对了还是会有些失望。
　　还跑？小子，大学里我可是在体育部混的。
　　然后，他第三次抓起我的衣领，顺便撕扯掉了一颗纽扣。
　　把刚才骂我的那句话里面的我换成你，你换成我，再说一遍！
　　当时脑子多少有些空白，被迫仰着头，整个人都暴露在阳光下，加上之前逃跑时出的一身汗，我自己都闻到了周围空气中浓重的味道。
　　暮并没有放手，只是很厌恶地皱皱眉头。
　　我闭上眼，然后对他说，我就只有这么一件衬衣。
　　后来暮告诉我，他说，当时看见你那件洗得灰白的衬衣，还有你单纯倔强，略带恐惧的脸，心里突然就不生气了。
　　我问他当时是不是很可怜我。
　　他什么都没说，把眼光投向远处。
　　后来我们一直僵持着。如果我是第三者，从远处看过来，铁定认为暮正在欺负我，这是傻子都会看明白的事实。
　　后来一个穿着光鲜的中年男子把暮叫走了，一起进了后面的写字楼——这个城市最高的写字楼。
　　我从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如果我可以长成那副样子，少活十年都行。
　　我拣起掉落在地上的纽扣。已经坏了。

　　如我预想的，刚进家门，叔叔就甩给我一记耳光。
　　给你吃给你穿，没他妈让你糟蹋东西。你爹妈死了，我他妈的不会惯你。然后他提提我的衣领，狠狠地说，烂了也穿着。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耳朵里翁翁作响。
　　屋里传来婶婶和叔叔的吵架声，为了我的寄宿，然后追究起前因后果。
　　尽管他们对我不好，可是我从来没恨过他们，因为就象叔叔说的那样，他们的确提供了我的吃穿住。
　　没办法，我只能去街道居委会找王大妈。衬衣，婶婶是不会给我找个合适的纽扣钉上去的，而我也手拙地很。
　　或许我已经习惯了居委会这个避风港，而他们也对我很热情。这是我在不恨叔叔婶婶的基础上唯一有的感激。
　　我脱掉衬衣递给王大妈时，她对我很真诚地笑。没有半点责怪没有半句抱怨。
　　铭子，考试怎么样？
　　还行！感觉题目不是很难。
　　那就好，这整条街啊，你是最聪明的一个，学习成绩也是最好的，以后上了高中哦，要好好学习，争取再考大学。
　　王大妈用嘴把线咬断，准备把衣服给我穿上。
　　我自己来吧！
　　呀！铭子，你看看你，身上一点肉都没有！然后她把头靠过来，低声地问，怎么，你叔叔不给你吃饱？
　　没！我就这样！
　　我穿着衬衣返回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这个城市中。抬头望天，视野范围内是由楼房树木勾勒成的几何边缘状的蓝色苍穹，天空湛蓝通透，没有一丝白云。
　　高中？哼！即使能考上又如何？
　　不知不觉中，我又走到了和暮遇见的地方。可是暮没在。
　　是不是，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会不自觉地想他？
　　傍晚的时候，我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是吧！不然我为什么会一直等到现在？
　　直到华灯遍布了整个城市，我才开始踱着步子往回走。天空开始有了夜的征兆，空气中也有了潮湿的味道。
　　我回转身望了最后一眼，然后离开。
　　路过居委会的时候，王大妈叫住我。
　　铭子，来一下。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一直等你呢！
　　有事吗？
　　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有事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