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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好月圆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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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佳节,有情之人,花好月圆。
月老庙求姻缘签的人,似乎也与这轻浮的晚风一般,格外悸动。月下,挂满红绸的榕树,轻枝正与苹末曼舞,树影婆娑。
坐在庙宇当中的人,左手抹过桌案上的两个铜板,落入桌下的盒子里,发出接连两声脆响。右手顺手递出一条红绸。
“你帮我写吧,我不识字的。”来人略略欠身,将脑袋搁在桌上,左右摇晃。双丫髻上的红线绳一齐摇晃着。
“什么名字?”他提笔沾墨,头也不抬。
月老庙的庙祝,在七夕节这一天,难免遇上这样的要求。
来人似乎想了一下:“嗯?那就写牛郎织女吧!我也不知道他们本名叫什么。”
猛然抬头,四目相对:
“是你?”
异口同声。
“你不是道士吗?怎么会是庙祝?”
“我是道士,也是庙祝。”
“你不是没钱吃饭么,怎么有钱求姻缘……还是替牛郎织女求?”
“我也不是时时都没钱的,我爹猎了狐狸,就有钱了。”来人忽然有些忸怩,又有些愤愤,“小道士!你——”
“朗皓。”
“什么朗皓?”
“我叫朗皓。”年轻的庙祝总是好脾气的一派温和。
“你不是道士吗?”
庙祝点头:“我是。”
“那我叫你小道士有什么错?”来人狡黠一笑,笑弯了一双月牙眼。
年轻的庙祝顿了顿,有些无力。每次都如此,算了!也争辩不出什么。
于是岔开话题:“你方才想说什么?”
“哦!我想说,我暂时没有钱还给你。”
“为什么要还给我钱?”年轻的庙祝有些莫名其妙。
来人再次晃了晃梳了双丫髻的脑袋,煞有其事:“我上次吃了庙里的贡品啊!”
庙祝无可奈何:“我说过了,不计较你偷吃的。”
“我也说过了!不是偷吃!我会还的!”
“那你还吧。”
“我没钱……”
“…………”
年轻的庙祝停顿了好一会,才无奈道:“其实你不吃,那些贡品过几天也是要拿去分给附近百姓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吃?”
年轻的庙祝按住那只伸向贡品的手:“因为你不能吃这贡品。”
一双眼,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忽然瞪成了满月眼。
年轻的庙祝慌忙收回手来。
“为什么我不能吃?”她笑的促狭。
“……因为这盘贡品,是送子娘娘的。”
一时语塞,相望无言。
年轻的庙祝忍不住打破这尴尬:“不过,你可以吃这一盘。”竹节似的手,端来另一盘糕点。他的手并不十分细腻,却十分干净,修剪整齐。
仔细看着庙祝那棱角分明的脸,直看到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开始泛红,直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开始不再稳当。
“小道士!”
小一些的一双手接过快要落地的贡品,指尖滑过他的掌心。如同顽皮的猫儿挠过他的心头。
想抓,却又抓不到。
“嗯?”
眯起的月牙儿眼,如同偷了腥的狡猫:“我发现,你长得挺好看的。”
“…………”
“我真的能吃吗?”
“可以。”
“不用还钱?”
“……不用。”
“这盘贡品是谁的?”纤巧的手拈起一块糕点。
“月老的。”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月老会怪罪你吗?”
“不会。”
她仍然不放心:“那月老会怪罪我吗?”
“……不会。”
似舒了一口气,这才放心吃起来。顺便含糊不清地嘟囔:“月老是个很大方的人嘛!”
“并不是。”年轻的庙祝一向实话实说。
“你可是月老的庙祝诶!”前仰后合的欢笑,却并不影响她的风卷残云。
“那你怎么会知道,月老不会怪罪我吃他的贡品?”
——因为他同意了。
年轻的庙祝温和的笑着,不做应答。他接回那个空盘:“孟丫——”
“孟婵!”
“什么?”年轻的庙祝没反应过来。
吃饱的人惬意的如同满足的猫,眯起一双新月眼:“我说我叫孟婵!”
“你不是说你爹是猎户,不会取名么。”
“所以孟丫不算是我的名字啊!”她理所当然地又拿过另一盘贡品,“我家隔壁来了一个教书先生,他给我起的名字!孟婵,婵娟的婵!婵娟,就是月亮!”
“错了。”
“哪里错了?”她十分认真地问。
年轻的庙祝脸上,划过一丝揶揄:“不该用婵娟的婵的,应该用馋猫的馋。”
她恼怒眯起的眼睛,弯弯的。天边高挂的月亮,弯弯的。
晚风吹拂,吹过月老庙前的花圃,吹动姻缘树的树梢,也吹开了络绎不绝,前来求签的两情相悦之人的心扉。
——
七夕依旧,有情之人,花好月圆。
来人再来,却不再是双丫发髻。红线绳束起乌发,宝髻松松挽就。
“小道士,我来了!”
年轻的庙祝依旧年轻。
他照例没有收来人的钱,顺手递上早已写好的红绸,无可奈何:“真不明白,为何每年七夕你都要来……还是替牛郎织女求姻缘。”
“人间的有情人总是常常见面的,可天上的有情人却只能一年见一次面。”她说的很是理所应当。
“他们的姻缘本该如此。”庙祝只是淡淡的回答,似乎并没有为这般凄美婉转的故事而动容。
“或许月老可以帮帮他们呢?”
“月老的红线跨不过王母划下的银河。”
庙祝拿过月老跟前的贡品给她,却第一次被拒绝了。
“……陪我出去走走,好吗?”她第一次在同他说话的时候这样小心,这样紧张。
年轻的庙祝突然顿住了,仿佛停止了一切的动作,仿佛时间在他的身上凝固了片刻。
“不好。”温和的语气,不温和的答案。
来人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离开月老庙。
年轻的庙祝心中默默地回答,却不作任何解释。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来人,似乎在这一瞬功亏一篑了。她悄悄涨红的脸,又悄悄黯然下去。
“……我爹想让我成亲了。”
“和那个姓白的教书先生么。”
“你怎么知道?!”她又惊又喜。
年轻的庙祝如往常一般平静:“我见过他来庙里求姻缘,写了你的名字。”
“哦……”
“他是个不错的人。”庙祝看着那双月牙儿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她慌忙解释:“他是个很好的人!可我并不想嫁给他。”
风吹庙宇,吹翻了大红桌围上的交颈鸳鸯。
“我和他之间,真的有红线吗?”
庙祝看着她那一双月牙儿眼:“姻缘,是不能说的。”
“…………”
人潮渐退,子燕回巢,比翼成双。
她一鼓作气:“你能娶我吗?”
“……不能”年轻的庙祝平和而完整地吐出这两个字,却红了来人的眼眶。
“为什么?”
“因为我是道士。”
她仍然有一些不死心:“道士也有能成亲的啊!”
“我是不能成亲的道士。”
呐呐地垂首,“我知道了”,她说。
夜风轻旋,断了她发上的红线绳,乱了那三千的烦恼丝。而来人,却不自知。
“等等。”年轻的庙祝忽然唤道。手中是不知从何处扯来的红线。
她闻声驻足。
轻轻绾起那满头青丝,用红线缠束。红线的一端,萦绕在乌发之间。而另一端,迎风翩然。
“好了”,他说。
虫鸣浅浅,明月高悬。荧烛闪烁,对影成双。怦动了不知哪家少女的春心,夜不能寐。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他促成了无数的姻缘。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他拆散了自己的姻缘。
思念的风,吹了又吹,如同游丝无定的飞絮。
天边光影闪动,似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而地上的一双有情之人,却只有隔窗望着明月,不知今夕是何年。
明月总是相同的,可恨他却不是月下那个良人。
多情何似无情,深院月斜人静。
——
七夕已去。有情之人,花好月圆依旧。
“朗皓!”这一次,她没有叫他“小道士”,“你真的不能娶我吗?”
年轻的庙祝哽了哽,貌似一如往常:“不能……”
她难得一副哀伤的模样,失落地看着被风卷下的花瓣,落入门前的流水中,转瞬不见。“白先生说的果然不错。落花喜欢流水,流水却不喜欢落花。”
庙祝忍不住笑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你该学学认字的。”
她点头:“是什么都一样,反正我也记不住。”
知道自己笨的可以,记性差得不行。连他的名字也是好不容易才记住的。所以她不要学认字,因为她怕认了别的字,就忘了他的名字。
“可是,流水未必是绝情的。它不留落花,是因为它无法留住。它们没有姻缘,所以流水只能卷携了落花,一同流淌,送落花离去,去找落花的姻缘。”
年轻的庙祝仍旧递给了她月老跟前的糕点。
“我明白了。”她吃完了糕点,举步而去。
“孟婵!”
年轻的庙祝再次轻唤,离人却不再驻足。徒留发上的红线飞舞,一端系在发中,一端空空如也。
黄泉路尽,忘川河上,奈何桥间,望乡台边。
投胎的小鬼接过汤,正跟派汤的女子拉话:“喝了这汤,来生就记不得前尘往事了吗?”
那派汤的女子难得清闲,心情格外的好:“不错,一点都不会记得了。”
小鬼长叹一声:“可怜!好不容易月老给了段姻缘,自此就要忘却,来生相见不相识了。”
“不是真正的姻缘,忘了又有什么要紧?”派汤的女子伸手一指,“你看那三生石。上面记了无数人的三生,却又有几个和同一个人一起走过了三生?真正的姻缘,便是你忘记了过去,却还能找到对的人!”
小鬼似乎不以为然:“我喝了你的汤,总得知道你叫什么吧。”
“嗯?不记得了。我姓孟。”
“你成婚了吗?”
“成了!”其实,她也不记得了。只是,她很希望她成了。
“那你记得,你丈夫叫什么吗?”
那女子想了想:“他叫……朗皓!对!我记得!”
小鬼很诧异,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忘记了的人,居然记得住别人的名字。
“或许你说的真的没错。真正的姻缘,即便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也会依旧记得对的人。”
“哟!孟姑娘回来了啊!我也说,再不回来,你上次临走前留的汤就不够了!”牛头扯着嗓子,打着招呼就来了。
女子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别叫姑娘,我成过婚!叫我孟婆!”
“你这汤我可不敢喝!”牛头忙把汤推了回去。
“哎呀,我忘了!”那女子赧笑起来。
“你说你在地府呆着不是挺好的吗!何必总是去人间轮回受苦?”牛头口不择言。
马面站在一旁狠狠地踩了牛头一脚,忙冲着派汤的女子打哈哈:“他是问你,过几天还要投胎去人间吗?”
“还要?”她似乎没弄明白。
“呃……我的意思是你要去人间,我们挺舍不得你的。哈哈。”马面一不小心说漏,匆忙圆谎。
女子并不追究:“不是过两天,我一会儿就走。你们倒是可以送送我!”
她看着三生石,默默无言。
通过这块石头,她能看到无数人的前世今生,却看不到她自己的。她知道自己定是忘了什么,却总也回忆不起头绪。既然已无迹可寻,那就干脆经历新生。
“投胎到哪里?”牛头问她。
“中原宋州!”她回答。
“中原宋州。”马面同时在牛头耳边悄声回道。
目送着她一步步走过了奈何桥,消失不见。
“你怎么知道她要去哪里?”牛头问马面。
“你那么粗心哪里知道,她每次都去同一个地方。”
“每次?”
“每次!”
尽管孟婆从来都是没有记忆的。
牛头拱拱马面:“投胎真那么好玩?连你都投胎去当了一回教书先生。叫白什么来着?”
马面苦笑。
“你说她用自己的记忆跟阎君换投胎的机会,值吗?”牛头嘟嘟哝哝。不知道是在问马面,还是在问他自己。
马面叹了口气:“能找到对的人,有什么值不值的呢。”
“她说她成亲了,真的假的?”牛头好奇。
马面摇头:“她只是希望自己成婚了。”
“她每一世都去找那个‘朗皓’?”
说不清什么心情的马面,只是笑笑。
朗皓?朗者,月下良人。只是,明月之下,却是在帮别人寻觅良人。
“她每一世都能找到他?”
“是这样的。”
牛头不解:“那他们为什么没有一世在一起?”
“因为月老是不能给自己牵红线的。”
——
若干年后。
又逢七夕,正是花好月圆夜。
“小道士,能不能把那盘糕点给我?我不爱吃这个!”
“我不叫小道士。”
“你不是道士吗?”
“我是。”
“那我叫你小道士有什么错?”
年轻的道士看着吃糕点的人,无力争辩。算了,她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换了名字,换了长相,他总还是他。她也总能找到他。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