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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算命的所说,最近,楚长宁的运气可能的确不太好。
大昭明德二十四年,西南封地三藩王联合发动大规模兵变。一时间狼烟四起,人心惶惶。明德帝下旨一连派了五位驰聘沙场多年,战功赫赫的将军,分三路前往西南平乱。
要说这事儿,本来和楚长宁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作为一个杀手,她效忠的对象从来都不是国家,而是组织。但偏偏这回,组织下达的命令,是刺杀朝廷派去平乱的五位将军之一,年纪轻轻就战绩斐然的虎威将军,沈延。
要说这沈延,大昭百姓怕是没有几个不知道的,十四岁上战场,十五岁便立了第一个战功,到了二十岁,就已经是大昭家喻户晓的虎威将军。据说他不仅年轻有为,更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连皇上都想几次三番地表示出想把十三公主许配给他,但最后却被他拒绝。
一和皇室扯到边,民间的八卦消息更是流言四起,层出不穷,坊间甚至有传言说,是十三公主容貌丑陋,所以沈延才会顶着被砍头的压力抗旨。还有人说,是虎威将军身有隐疾,不肯耽误公主。虽然这些都只是谣传,但楚长宁作为一个业余生活丰富,娱乐爱好广泛的杀手,自然十分精通此道。因此在刚接到任务的时候,她还有些两难地思考了一下,到时候趁着沈延还没死,是问他到底身有什么隐疾呢,还是问他十三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呢?
而在拿到组织给她的资料后,她发现沈延不仅一次到过漠北征战时,忽然改变了念头。漠北位于大昭西北部的边境,是一片绵延千里的浩瀚沙漠,苍茫荒寂,渺无人烟。楚长宁生在北方,与漠北本应无甚交集,但儿时的那个同村小男孩,仗着年长她几岁,总是追着给她讲一些她没听过的新奇故事。那男孩的爹爹跟着商队四处奔波,常年在外,每年过年回家时总会给他讲一些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那男孩给她学时也仿佛亲身经历过似的,讲得绘声绘色,有模有样,听着让人身临其境。楚长宁现在还很清楚地记着,男孩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里的沙子有山那么高,太阳晒了之后很烫脚。还有的地方,人一不小心踩进去就不见了。有时一刮风,满天狂沙乱舞,连太阳都能遮住。所以有个诗人说什么来着,嗯,对,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楚长宁当时只顾着盯着他左手食指心上那颗随着动作而动的小红痣,完全没听见他前面在说什么。等他说完以后又瞪大眼睛看着他,疑惑问道:“沈哥哥,你刚才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听得很清楚,记得也很清楚。那句“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冲动,她想去漠北,去亲眼看一看他说的大漠黄沙,是不是真的那么浩瀚渺然。
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儿时的向往早在那场屠村的血案中和亲人好友家园一起消散得灰
飞烟灭,却没想到这个念头被沈延的资料重新勾了起来。
出发前,楚长宁还美滋滋地想,要是他能把漠北讲得和当年同村的小男孩讲得一样精彩,她可以考虑让他多活两天。然而事实却证明,她这番想法也只能是个想法了,因为赶到南岭后她便接到消息,沈延在路上被叛军偷袭时为了保护同行的另一位将军,孤身引开杀手,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此刻,楚长宁终于想起前一阵的算命老头说,她最近命中火木相冲,诸事不宜,时运不济,恐怕还会有血光之灾。现在,在听到沈延重伤失踪的消息后,她可以肯定自己那三十个铜板没有白花——她的时运,的确不济了起来。
南岭,地处大昭西南部,自古以来都是一块不怎么惹人喜欢的封地。这里气候潮湿,闷热多雨,蚊虫繁多,大多地区都是丛林和沼泽,地形诡谲,适宜居住耕作的地方很少,人物力匮乏。被封到这里的王和流放也就没什么区别了,管的虫子比人还多。
南岭王自然不肯与虫子住到一起,于是建的府邸就跑到了靠近西岭的地方,起码那里的地形略微平坦,而不是到处遍布丛林和沼泽。明德帝明白西南条件艰苦,便不与南岭王计较,迁府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于是南岭王成功地逃离了南岭,搬到了西岭。
王府搬离后,南岭王势力转移,真正留在南岭的反而不多,这也是朝廷军分队此次最终驻扎地在南岭的原因。
谁料还差几步就到南岭的时候,沈延就失踪了。楚长宁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差到了家,要是沈延在半路失踪,她肯定能轻轻松松地找到他,拎着人头复命,可这是南岭,猛兽出没,沼泽四布。沈延要是被老虎撕了还好说,可要是不小心陷进沼泽,她可怎么捞去?
心急无用,她决定先到之前找的落脚点落脚,打探打探消息再说。
白焕之的医馆就开在南岭的一处废弃的村子里,由于被密林包围,进村的路尤为隐蔽,极其难找,不过楚长宁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就到了村中。
白焕之站在他那栋吊脚竹楼前迎接她。一见面,楚长宁就八卦问道:“你说前几天采药时捡了个人回来,是真的吗?”
白焕之冷哼一声,跟她走上竹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是真是假,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白焕之把她带到一间房前,自己站在门口:“就在里面,不信自己进去看。”
楚长宁怀疑地看向房间关着的门,小声道:“你确定他真的失忆了?”
“我都观察他五天了,”白焕之一脸不耐烦,“就是失忆,错不了。”
楚长宁松下一口气,同时也有些遗憾。白焕之前几日联络她时,说捡到了一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青年男子,长得剑眉星目,身材挺拔,看着英气逼人。听了这番描述,楚长宁基本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沈延。但两日后白焕之又传消息给她说,这名男子失忆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做过什么。楚长宁不由有些失落,这么一来,沈延肯定也不记得有关漠北的事了。
这时,屋中的人可能听到了什么响动,试探问道:“白公子?”
楚长宁看了白焕之一眼,推门进去,穿戴整齐地坐在床榻上的人显然没想到进来的还会有一个陌生女子,脸上闪过一抹绯红,语气里充满歉意:“不好意思,在下失礼。”
白焕之微笑道:“无妨。这位是楚姑娘,跟着我学医,知道你现在需要卧床修养,不必见外。”
楚长宁随着白焕之的话看向沈延,眉目温润,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如果不是脸上的几道小伤疤,根本看不出是一个习武之人,更不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虎威将军。但只看了这么一眼,她就像被人迎头打了一棒似的,怔住了。
楚长宁曾经听很多人谈论过沈延的样貌,心里有了万般设想,却从不曾料到会是这样。
她忍住话音里的颤抖,用看似平静的语气问他:“我能号一下你的脉吗?”
沈延虽有些不解,不过还是答应了。楚长宁有些急迫地拉过他的左手,食指尖上的那一点殷红把她一下子带回了当年的大树下,月色沉静,微风轻拂,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桂花香,小男孩眸中带着笑意:“好呀,以后我们一起去漠北,看一看我爹爹说的大漠黄沙。”
原来那个男孩没有和她的过去一同消逝在血色的火光中。他还活着,就在她眼前,他如约去了漠北,站在了那片和她说过千百次的苍茫荒漠上。
原来,他叫沈延,是大昭的将军。
楚长宁忽然泄了气似的,心里止不住得伤感,她努力提了个笑:“我叫楚长宁,公子若是不嫌弃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沈延脸色还是微红,招呼道:“楚姑娘。”
楚长宁没有勉强,三人闲聊了几句后,她便找了个理由先行离开了。杀手这职业,素来讲究的是个快准狠:行动果断,出手稳准,下手狠绝。楚长宁吃这碗饭五年,这三个基本的准则自然清楚得很。方才那刻沈延失忆,不记得武功,身体虚弱,对她又没有防备,是个很好的机会,藏在手中的淬着毒的锋利寒铁刀片可以轻轻松松地取了他的性命,连力气都不用费。
但楚长宁没有出手。
感情用事,是作为杀手的大忌,她还没有忘记五年前魅一因为爱上了他要刺杀的女子而背叛组织的事情。就算他是魅字组最顶尖的杀手,面对魑魅魍魉四字组人数将近半百的围攻,也只能和那女子一起拔刀自刎,命丧黄泉。
楚长宁是个杀手,她承认自己三观不正,但并不代表她脑子有坑。她代号魍七,在十人一组的魍字组,看数字掰着手指头数都能知道她不算什么精英。沈延对她来说不过是幼时的玩伴,说好听点叫青梅竹马,再深刻点是童年精神的向导,她完全没必要为他去冒这个极大的生命危险。当年全村被强盗马贼所屠,她以为只有自己在那场灭门惨案中幸存了下来,但这么多年一直孤身一人,过得倒也挺好。日子嘛,没了谁都要继续,虽然沈延还活着,但他已经可以去死了。
然而,楚长宁用以上说法说服了自己一宿,也没有说服成功。
她脑子里蹦出的,还是小小少年的身影。日炎风滞,蝉鸣不绝,午后的阳光穿透过层层绿叶间的缝隙投在她的身上,她被光线照得难受,嘟起嘴就要哭,年幼的沈延伸出一只手遮在有太阳的地方,微笑着温柔地安慰她:“睡吧,宁儿,哥哥替你挡着。”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天亮,晨光乍破,朝霞绚丽。在不绝于耳的鸟鸣声中,顶着黑眼圈的楚长宁做了一个自诩为找死的决定:她,不杀沈延了。
楚长宁向来不是什么品格高尚的人,但这回,她决定给自己留一个例外。反正沈延失忆了,他就不再是冲锋陷阵神勇无敌的虎威将军。雇主要的,不也就是这个效果吗?
想通了这层道理,她就兴致勃勃地寻了个借口去找沈延说话。
清晨的阳光灿烂而清新,楚长宁猛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不再踌躇,敲响了沈延的门。
“请进。”门内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晰有力。
楚长宁轻轻推开门,沈延依然有些诧异,却不再像昨日那样脸红,只是柔声问道:“楚姑娘?”
她给了沈延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出了自己早就编排好的理由:“我学医多年,却还不曾见过失忆的人,心中好奇,叨扰了,还请公子见谅。”
“无妨,”沈延也回了她一个微笑,“正好在下失忆,也有许多事情想询问姑娘。”
“那正巧,咱们互问互答。”楚长宁一笑,目光却紧紧注视着沈延,抛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公子可还记得从前的事情?”
沈延有些迟疑,眉头微蹙,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失落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在下脑中对以前什么印象都没有,连自己的姓名都记不住了。”
楚长宁看他神态不似作伪,心里反倒是松下一口气。
记不住才好,他不是虎威将军沈延,她也不是魍七,他们之间没有鲜血与性命的对决,只是普通的大夫与患者罢了。
说实话,楚长宁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简直是自欺欺人。一个月后她就必须向组织复命,要是她能成功瞒天过海还好,不论她以后的生死命数,沈延起码还能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来。但如果她被组织找出了破绽,发现沈延未死,在他武功尚未记起的时候再派来一批同僚解决掉他们,那他和她可真是要当场就把小命交代掉了。
楚长宁不想死,她的求生欲望很强,否则以九岁起被组织收养后便开始的职业训练和这么多年刀刃上的生活,她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就是凭借着强烈的生存信念,她才没有成为乱坟岗中的一员。
她想活着,但她更不想让沈延死。她已经看着他死过了一次,现在又怎么会再亲手让他死第二次。
“楚姑娘?”
楚长宁回过神,歉意地笑笑:“对不住,昨晚没休息好,晃了个神。公子方才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问姑娘是哪里人?”
楚长宁见他一副迷茫无措,心中不由酸楚,便笑道:“我是北方人,听公子的口音与我相近,说不准还是同乡呢。”
沈延眼中有了几丝光亮,追问道:“白公子前几日曾说这里是南岭,位于大昭的南部。姑娘既是北方人,那因何缘故才来到南岭?”
要不是楚长宁知道他是失忆后心急想找到归属,肯定会当成是在套话。但即使他并无恶意也不好回答,她总不能直说“哦,我是专门来杀你的,你呢?”
楚长宁只好又找了个借口:“公子可能有所不知,西南三王叛乱,朝廷虽派兵镇压,但依然有不少民众受难。焕之身为医师,心地善良,不忍百姓受苦,我便跟随他来此行医布善。却不料此地地形复杂,气候多变,焕之便先寻了地方落脚,我在路上遇到了些事情,耽搁了些时日,昨日刚来寻的他。”
沈延听完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楚长宁见状也不再说些什么去打扰他思考。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楚长宁每天都借口观测病情跑去找沈延。沈延和她也很快地熟了起来,每天除了问她南岭的现状外还喜欢听她讲一些杂闻趣事,叫的那句楚姑娘也多了几分亲切的味道。
这天,楚长宁端来熬好的最后一副药进屋。沈延笑着和她打招呼:“楚姑娘。”
楚长宁应了一声,把碗递给他:“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公子的内伤大体已经恢复,剩下的需要平时调理。只是腿上的夹板还要再过几日才能拆下来。”
沈延喝完药,柔声道:“多谢楚姑娘多日来的悉心照料,在下无以为报。他日姑娘若是有什么事情,在下定竭力相助。”
“公子言重了。”一月之期马上就到,她即将回组织复命,到时候不求沈延能帮她多少,只求他别添乱就行。想到这里,楚长宁试探性地问道:“公子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这几日听姑娘说外界局势动荡,三王封地内外的百姓苦不堪言,在下虽不能解救百姓于水火,却可以从军,为大昭尽一份微薄之力。”沈延虽然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
楚长宁望着他手上血红的小红痣出神,眼前的身影似乎与那个幼小却坚韧的身影重叠了起来:“男儿自当保家卫国。宁儿,等我红缨铁甲,戎马关山的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你去看大漠黄沙了。”
她不禁有些感叹,这么多年,沈延的一腔热血仍在,只是这热血里面,却只剩下百姓,没有她了。
但这热血虽好,却用错了时候。楚长宁腹诽他要是真参军,那可就不是微薄之力了,军中那么多将士总有一个见过虎威将军的,万一哪天碰上了再把人认出来。沈延已回军中,安全自然有保障,可她却肯定难逃一死,沈延这不是坑她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脱口而出:“公子可去过漠北?”
楚长宁说完就后了悔,她是脑子有坑了才会有脱离组织就此停手带着沈延去漠北的想法。组织是那么好脱离的吗,目标是那么容易被她带走的吗。
她兀自尴尬着,没有注意到沈延听到漠北二字时手上动作一滞,随后又不留痕迹地掩饰过。
“不曾,姑娘想去漠北?”
“正有此意,”楚长宁只好笑道,“等到战事结束,我想去漠北定居。”
沈延忍下心中自他恢复记忆后再次被掀起的澎湃心绪,强笑着柔声道:“不知姑娘为何喜欢漠北?”
“曾经和一位故人有过约定。”楚长宁笑笑,“也不过是儿时的戏言罢了,公子不必当真。”
沈延心中一震,在心中强压多日的话脱口而出:“若是姑娘不嫌,在下愿与姑娘同行。”
楚长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沈延会主动要求和自己同去漠北,虽然她的确很想这么做,但是忍了忍还是没有答应。她七日后便要离去复命,这一别,应该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她不顾性命保下沈延,就是为了他能继续活下去。倘若她复命后再控制不住自己想和沈延见面,这一来二去,组织难免会察觉出什么。这样一来,两人怕是都不会有活路。
她转念一想,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沈延回去,他虽失忆,武功也不记得,但他毕竟身为诰命钦封的征西将军,到了军中自然会有专人护他周全,比他独身一人安全得多。只是组织那里还要想个法子摆脱才是。
从她决定违背组织命令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抉择都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楚长宁有点儿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她这职业的前途怎么看也还是个死字,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
想到这里,她对沈延一笑:“公子说的哪里话,公子同行,长宁自然不嫌。只是公子之前也说,男儿家国为重,如今世道动荡,正是一展拳脚的大好时机。公子因我而放弃保家卫国的机会,长宁可万不敢当。”
沈延见她婉拒,心中一片苦涩,当年的小姑娘,终是长大了。他身份特殊,在征战途中屡遭暗杀,只恐给她惹来杀身之祸,不敢与她相认。他两年前曾拒了皇上的赐婚,并非外界传的那般十三公主刁蛮任性,或是他身有隐疾,只是心中的位置早已有了人,又如何放得进去其他人。
自他征战沙场以来,战功赫赫,名满天下。只是为人臣子最忌讳的便是功高盖主,他对大昭自然没有二心,可因故拒了赐婚,只怕放在当今圣上的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沈延之前打定主意,等此次战事结束,便弃了手中的大部分兵权,主动要求戍守漠北。那时他还不曾找到她,只盼着那个被血染红了的夜里被他紧紧护在身下的人平安无事,可以一路安稳地长大。若有幸她多年之后仍记得他们的约定,当真到了漠北,那他这一生的夙愿,也可以了却了。
她恐怕不知道,他恢复记忆那日见到她后是有多激动。他从小背负着血海深仇,心智便比同龄人成熟百倍,生性清冷隐忍。又从军营中摸爬滚打,一路苦苦向前,更是喜色不露于言表。而当他恢复记忆后回想起之前的谈论中,她说自己不曾成亲也未曾订婚,与白焕之也仅仅是好友时,却破天荒地内心激动难耐手一颤抖打碎了一个杯子,当时只恨不得自己不曾恢复记忆,肩上不曾背负着家国重任,仅仅只是她的一个病人。
但冷静下来之后,他却清楚的知道,他现在与她相认只会害了她,他不能带她走。不仅如此,其实他更在意的是,她没有认出他,那意味着,他之前所想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他安慰自己,她不记得没关系,他还记得就好。
而现在,她却告诉他,她还记得儿时的那个约定,记得他们说过的大漠黄沙。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沈延的心跳都怔了半拍。
但是,楚长宁却拒绝了他同去的要求。
不可否认,那一瞬,他心中苦涩不已,但她能记得这个约定就已经令他振奋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去强求她其他的事情呢。战事过后,他们还能在漠北重逢,足矣。
楚长宁见他不再说话,便主动说道:“七日后我与焕之有事要先行离开。公子的身体也康复得差不多了,过两日拆了夹板便可以活动了。公子若是参军便趁着这几日吧,我们也好送上一送。南岭地势复杂,多有瘴气沼泽,若是公子七日后再走怕是会危险重重。我们好歹也在这里住过一段,对环境有所了解,送了公子出去,我们也好放心离开。”
沈延不再推辞,顺势答应了下来。
楚长宁见他答应,终于松下一口气,闲聊了几句后便出了门。刚走出几步,就见白焕之倚在栏杆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可是决定好了?”
楚长宁看他一眼:“怎么?你后悔了?”
白焕之摇头:“我本来也只是配合你罢了,没什么好后悔的。反倒是你,一向聪明,怎么会在现在犯了糊涂。为了这么个人冒这么大风险,值得吗?”
“没什么值不值。”楚长宁嘴上反击,心中却十分感激,白焕之对她知根知底,被她一向引为挚交。如今肯配合她一同来演这出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也折进去的戏,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两人斗了几句嘴,白焕之笑着转身离开,却被楚长宁叫住。
“谢谢你。”楚长宁看向白焕之,眼里的认真是她多年来从未有过的。
白焕之一笑,心里沉重又轻松:“不用谢我。”
楚长宁伫立在走廊上,对着他走远的身影发起了呆。
等送走沈延后,她便要回组织复命。她必须做两手打算,组织没发现她放跑了人最好,倘若发现,那追查下来也有可能发现白焕之。白焕之医术出神入化,号称圣手毒医,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她请白焕之用死人的尸体易容成沈延的样子,八成是出不来岔子。万一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组织倒是也不敢招惹,反而不用太过担心他。毕竟谁没个生老病死,不去招惹神医,也算是为自己留条后路。
想通这里,楚长宁安心不少,放心地去准备易容用的物品。
一转眼几日过去,沈延腿上的夹板终于拆下,可以自由活动了。楚长宁二人一路送他进了朝廷大军驻扎的招兵处才肯离开。
这边楚长宁在路口拿了装人头的黑袋子便与白焕之分道扬镳。
那边沈延回到营中后便拿出信物,果然一盏茶后就被人直接请去了主帅大帐。
“将军!”副将听到响动后激动不已,直接出账迎接他,“本来想着将军过两天才能到,没想到这么快回来了!”
沈延相比之下淡定得多,周身又恢复了他从前肃杀冷冽的气息,只是微微颔首:“嗯,前几日你密信中提到的密信现在何处?”
“将军随我来。”副将带他一路走向令一处同样被重兵把守的主账,“回将军,就在里面。”
沈延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身后亲卫兵自觉停止了跟随的动作,只在门外挺拔站好。副将为他撩开帘子,两人走了进去。
刺杀他的人一共来了三波,路上解决掉了第一波,第二波人导致他身陷险境,失去记忆,与大军失联。他恢复记忆后立刻用秘法传了密信去给大军报平安,而后又接到几封副将的回信。信上说他失踪的消息不知被谁走漏,在两天后的晚上就来了第三波杀手来一探虚实,对方见他果真失踪便停手撤离。
也算他们运气好,根据那晚的突袭机顺藤摸瓜抓住了那个潜在营中走漏消息的探子,对方本来要自尽,却被同是刺客出身经验丰富的副将截下,用了几个常人都受不住的手段后终于让人开了口。
那人供出这三波杀手都是统一组织派来,并且其实还有第四组刺客。至于这第四组刺客究竟有谁又都是什么时候来,却死活也不肯说。
副将在探子的贴身衣物中搜出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便是沈延手上现在拿的这封。
“将军,这信中属下能破解的也只有落款的暗号。这个特制的图案是四字组中魍字组的印记,想必这第四组暗杀的便是魍字组的杀手了。”副将指向那个小小的赭色印记,继续解释道:“属下曾是魅字组的人,这魍字组中的十人属下或多或少也曾有所耳闻。外人不知这印记有何含义,属下却是略懂一二。组织里的印色都有严格的制度,魍字组印色属红,在组中排名第一的杀手印记便是大红色,其余者颜色也均有不同。这赭色便属于后五排名‘胭脂,赭色,苏枋,牡丹,曙色’中的第二位,也就是说这第四波刺客,便是魍字组,魍七。”
沈延在看到信纸上的字时心中便一阵紧缩,越听他说着攥在身后的手也越攥越紧,手上竟爆出了青筋。
哪怕这字是用左手写的,他也不会不认得。
因为,这信上的一笔一划,都是宁儿的字。而宁儿的字,正是他教的。
他的心在这一刻被高高悬起,却不是为了自己。他没有忘记五年前从血泊中救出副将时的惨状,那时副将身旁的女子早已死去,副将凭借着有点儿武功底子才保住一口气,却也是性命攸关,凶多吉少。
副将的武功在他的组织中排名第一,背叛了组织却依然落得如此凄惨不堪。倘若这人真是宁儿,她武功不算登峰造极,又放走了他……
这其中的后果,他不敢想象。
早在他恢复记忆后便察觉出来了楚长宁行走无声,体态轻盈,他一眼便能看出她会武功。只是他万万不曾想到她会是这么个身份。
这些年,宁儿经历过多少九死一生,又吃过多少苦?
沈延心里止不住的疼,他用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详的念头,又听到副将说道:“……组织中的刺客多为男子,女子极少。属下曾见过这魍七一面,她虽易了容,但属下从细微处依然能看出她其实为女子。属下当时好奇,便私下去查了她,只查到她姓名中有一宁字,其余不详……”
副将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沈延却全然没有听到。他脑海中浮现出他们临别时楚长宁了无牵挂的神情,耳畔回响起她细细看着他,轻声说的那句“就此别过,公子珍重”。现在想起,那时她眼中的色彩,分明是眷恋与决绝。
她明知这么做会令她身陷囹圄,却依然如此行事。此中答案,呼之欲出。
他不愿坦明身份带她离开,就是怕会使她受到危险。却不想,她亦然。
当年的小姑娘,的确是长大了,这成长,却让他心疼。
“备马!去回京都最快的路。”沈延沉声道,虽然面上依然冰凉凌厉,副将却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杀伐与果断。
“是!”副将迅速领命下去,只留沈延一人在帐中,险些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他只求他赶到时,还不晚。
楚长宁一个人骑着枣红马闲庭信步地在空荡荡的官道晃悠,如果忽略她身后背着的装着人头的黑色布袋,还真是一副富家小姐出门踏青的模样。
今日的南岭难得的没有下雨,微风拂面,虫鸣声声,倒是一派风和日丽的景象。楚长宁看似漫不经心地将嘴里叼着的野草随意朝着后方一吐,空气中随即弥漫着一股血腥。
楚长宁没有理会那股让人不适的味道,反而笑嘻嘻地深吸了一口气,面上还是那副笑容,眸子里却多了闪烁着的嗜血的光芒,她笑眯眯地牵着马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那丛灌木道:“既然来了,还不出来打个见面礼?”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路中央瞬间多出几道黑色的身影。她目光一扫,看来组织对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重视的,居然派了七个人来杀她,其中还藏着一个高手。
止不住的虫鸣突然齐齐噤声,空气中充满了让人浑身一寒的强烈的杀气。楚长宁却仿佛没感受到一样,嗤笑了一声,他们倒是懒得藏了。
片刻诡谲的宁静过后,对方一人先出手,几枚淬着毒散发着蓝幽幽寒光的飞镖齐发,直冲她身上几处要害。
楚长宁心中有了计较,这六个人倒是容易解决,剩下的那个高手才是真正棘手的。
她反手一挡,来不及看她出了什么动作便有几枚六芒星似的小镖被甩了出去,将那几枚飞镖打落后却拐了个弯,竟又对着那几名黑衣人飞去。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她的镖中了个正着,还来不及还击,整个人身上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色,直直向后倒了下去,没了气息。
看来白焕之给她的毒药还挺好用,不愧是圣手毒医,刚开战就已经给她解决掉了一个人。
剩下几人见状不再轻敌,一个眼神后群起而攻,楚长宁扫过一眼,看出旁边几人不过辅助,真正的杀手锏是那名持剑来刺她死穴的高手。
所有的动作不过一瞬间罢了,但在武功高强的人眼里看到的却是放慢的动作,楚长宁借着顺风从袖中洒出一包药粉,解决掉两人后身体在马上便一个虚晃,提起真气抽出长剑一跃而上,直袭武功最高的黑衣人的面门。
她是刺客,却也擅长用剑,两人化作一团剑影,铿锵冷响间刀剑流光。
对方看她袭来也提起精神迎了上去,招招狠毒,直逼要害。
楚长宁自知不是这人的对手,尽量避开与他正面交锋,同时不得不分开注意力去对付剩下三人。只是出手冷厉狠辣,她就是再小心,也还是被剑刺中了几处,其中最重的便是她的右臂,被那人的剑直穿而过,血流不止。
她感觉到了空气中的腥甜味,右臂传来阵阵锐痛,却只能庆幸那人的剑上没淬着什么厉害的毒药,否则她废的怕是不止这条胳膊。
她集中精神,左手持剑,挡着其余几人的袭击,那人又转身袭上,招式更显毒辣。楚长宁右臂受伤,动作难免有些不便,她努力把这不便控制到最低,又与那人过了二十来招,间隙终于解决掉了剩下几人,身上却又是多挂了几道彩,血流不止,体力渐渐有些不支。但令她振奋的是,她淬着剧毒的毒针也擦破了那人的肌肤。
只要再给她一刻钟的时间,那毒素便会随着那人剧烈的运动加速流入血液,最终传遍全身毒发。
她就快看见曙光了。
想到这里,她强忍住身体的疼痛与力竭,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与那人纠缠起来。
只是她与那人实力悬殊,又过了十几招后,就算她想苦苦支撑也快撑不下去了。她暗想自己大概要命丧于此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给她被割下头颅的尸身收尸。
这时,一阵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楚长宁听出那声音来的由远及近。
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这会儿行路,碰上他们不是找死?
楚长宁正集中注意力接着黑衣人的招数,没空抽出精力去看一眼那个倒霉鬼长什么样。比起身上处处伤口流着鲜血,右臂无力垂下,受了内伤的楚长宁,反观那黑衣人倒只有几处小伤罢了,但楚长宁知道,只要她再能撑一会儿,对方就会毒发了。她一咬牙,提起最后一股真气强挡了那人招招紧逼,直击过来的锐利长剑。
忽然,那黑衣人一个步子飞身而起,攻击的目标却是他们身后骑马而来的人。
楚长宁随着他的动作也朝望去一眼,却是浑身一震。
沈延!
他怎么会来!
她心中隐约闪过些什么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之前与自己纠缠的黑影向马上的人直扑而去。
她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先行一步,从黑衣人背后袭了上去。那人见她也跟了过来,又抽身回击,打得她节节败退后便又刺向沈延。
这时楚长宁就算再想护住沈延也来不及了,在她以为沈延会丧于那人剑下之时,却看他足尖一个轻点飞身下马,抽出长剑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楚长宁脑子就算再不好使,此时也终于明白了过来。沈延恢复武功了,这意味着他也恢复记忆了,可他却这时赶过来。她不会天真到以为他是刚刚恢复记忆,骑马追来感谢自己的。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去向,而他能知道她要前往京都走这条路,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知道了她的身份,又骑着快马提剑赶来,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楚长宁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浇得她冷到了心底,一直极度亢奋紧绷着的身体此时却一下子疲惫了起来,之前被她刻意忽略的伤痛劳累此刻都开始疯狂叫嚣着。
她紧紧握着剑,脸色和指尖一样一片惨白。她忽然没有了再战的力气,眼前也开始发黑。反正毒也下了,沈延武功也恢复了,她的存在,对沈延来说只是个威胁。既然如此,她不如顺势成全了他。
这时,她之前给黑衣人下的毒,也终于开始发作了。楚长宁看着那人身子突然一软,剑法变得凌乱,终于松下了不知不觉中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眼前猛然一黑,竟突然倒了下去。
然而,她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中的摔倒在地,反而跌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楚长宁睁开眼看清楚了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持剑与黑衣人对决的人,唇边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
他这是舍不得她死?楚长宁没天真到这种地步。他这么对她,大概是想留她一命用来审讯主谋吧。
突然,楚长宁猛然一清醒,第六感警钟大作,眼中对上了黑衣人正要倒下的身影,却忽然注意到了他手上按住剑柄一处的动作。脑中来不及多想,身子却猛然上前一个飞步挡在了沈延面前。
刹那间,她胸前一阵剧痛,她看着没进身体的剑身,明晃晃地闪着寒光,剑柄却握在那已经气绝的黑衣人的手中,两者之间用一条极细的铁索相连。
“宁儿!”沈延焦急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楚长宁此时已经懒得去想这个称谓代表着什么,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短促而困难,喉咙里有些腥气的黏稠液体不断上涌。
她的身子被沈延紧紧抱住,勒得她胸口发疼。楚长宁多次从生死边缘走过,而这次的情况却是比以往都要严重百倍。
她大概是要死了。楚长宁听见耳边沈延的声音不住地唤着她,却自嘲地想,她也算是求仁得仁了。沈延没死,组织派来的人也解决了,挺好。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大概也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过她能死在沈延怀里,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她努力忽略着自己有进气的呼吸,和眼前的一片模糊不清,感觉到有些颠簸,意识到自己是在马上,下意识地往沈延怀里缩了缩,换来了他一个更紧的拥抱和滴落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水珠。其中一滴落到了她干裂苍白的唇上,楚长宁伸出浸在血腥味中的麻木舌尖轻舔了一下,先咸后甜,是泪水的味道。
楚长宁满足了,她在临死前先是得到了沈延的怀抱,又拿走了他的眼泪,也算圆满了。若说还有什么不足,那便是……
想到这里,她的意识越来越远,渐渐飘离,她努力克服这些,说出了她对沈延提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
她的声音沙哑而轻飘,说得断断续续,抱着人在马上疾驰的沈延却是听得一个字都不落。
她说:“把我葬在漠北。”
沈延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温柔地沉声应道:“好,我会陪着你,看遍我们说过的大漠长河。”
马蹄声急,激起的飞尘遮掩了空中的红日。
远方,飞沙如雪,银月似钩。
誓言,不曾终结。
大昭明德二十五年,西南战役大获全胜,三王叛乱被平,西南战事彻底平息,朝廷军队凯旋。这场战事只用了一年,明德帝龙心甚悦,厚赏将士,几位主将都升了一个品阶,赏下的珍品更是不计其数。唯有虎威将军沈延,品阶虽升了,东西也赏了,却是被命了一年后去驻守漠北这个苦活儿。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又是一件奇事。
只有少数的知情人知道内情,却是更为称奇,这驻地,却是虎威将军自己请旨来的。
将军府,花园。
沈延坐在亭中,远远笑看着不顾形象在花园中扑蝴蝶的女子,静静饮下杯中最后的茶。
楚长宁终是没有死。
他快马加鞭带着昏迷过去的人赶去找白焕之,花了三个月才把伤情稳定住,又是用了两个月,楚长宁才终于醒来。
只是在她醒后,众人才发现,她却又戏剧性地落了另一个毛病。
白焕之说,楚长宁的心智被永远地停留在了童时。
她睁开眼,却不认得满脸胡茬眼底发青的沈延,也不认得一脸喜色的白焕之,嘴里喊着要找娘亲和沈哥哥,看向沈延的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里却是畏惧与天真。
“沈哥哥。”女子唤声让沈延回过神,楚长宁手中捏着一只蝴蝶,眼中干干净净,纯净无邪:“沈哥哥,我捉到了蝴蝶。”
她虽叫他沈哥哥,实际上却只把这个沈哥哥和她心中的沈哥哥当成两个人。沈延心中苦涩,却还是给她一个温柔又带着鼓励的笑:“宁儿真棒,我们过几个月便要去漠北了,宁儿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宁儿都迫不及待了!”
大昭明德二十六年夏,虎威将军沈延率军动身前往漠北驻地。
三个月后夜晚,一辆京都款式的青灰色马车先于大部队五天抵达漠北边界的小镇泾川。车中的一男一女却没有同寻常人一样先寻了客栈住,而是让车夫驾着车直接到了绿洲以外的沙漠。
样貌英俊气质沉稳的男子先从车上下来,又扶了面容姣好的女子下来,那女子眼中竟如孩童般纯净澄澈。
夜色沉静,沈延看向远方与天相接,一望无际的黄沙,柔声道:“宁儿,我们到了。”
却不曾发现女子看到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怔住了一般,眼中的天真懵懂逐渐褪去,再回过神时,却发现里面已经换成了灵动与沉着。
楚长宁眼眶发酸,泪水还在眼中打转,声音就已经带上了鼻音:“这就是你曾许我的大漠黄沙?”
沈延听着不对劲,一时间却也没反应过来,直到楚长宁撞进他怀里,才猛然悟出了什么,紧紧一把抱住了怀里的人。
关外的月色皎洁,沉静如水,细腻如绸。靛蓝夜色下笼罩着无垠大漠。
承君一诺,生死不渝。
人生百年,足以为证。
一个给旁友撸的短篇小故事_(:з」∠)_
狗血慎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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