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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你说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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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人命怎么就这么贱呢,少了谁这世界根本无所谓!干我们这行的,缺个胳膊断条腿都是迟早的事,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还得每天装作活得意气风发……”
李君如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空啤酒罐,眼泡肿的跟个核桃似的,吸着烟嘴一股股烟往外吐,一副经典的痴汉买醉的形象。
白月然一脸嫌弃地把那些空了的瓶瓶罐罐扒拉到一边,打开电扇让一屋子酒气散出去。
“李君如,我这儿是诊所,不是吧台,就挣点儿童感冒发烧吊水的钱,你这样喝得烂醉跑到我这儿来摆智障脸,谁敢到我这儿来看病?”白月然点了一根烟,叠着腿靠着椅背,眼睛在烟雾后面微微眯着。
李君如闭了闭眼,清醒了会,仔细瞅了一眼白月然。
只见她穿着白大褂,没化妆,一张脸白白净净像白釉似的,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像是江南水面上一只黑蓬船坞,黑白分明,蕴着水汽。好好一张有味道的脸,白月然却不知道珍惜,脸上神情冷冷清清,毫无表情,像是一张白宣纸,冷得让人不敢着笔。
李君如嗓子给酒灌得瓮声瓮气,嗤笑了一声:“你这么个抽着烟摆着谱的女医生,哪个小孩敢给你打针?你这诊所估摸着也开了四年了吧,没倒闭也真是奇迹……”
白月然没接茬,点了点烟,青白的灰烬落到玻璃烟灰缸里。
李君如盯着那灰烬,眼睛直了,神游太空了一会突然开口道:“你当年离开警局我觉得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你是对的,姑娘家的本来日子就得过得稳当点,再说你还有个妈妈。像我这样每天把命悬着,脚踩不到地,活得那么狼狈干嘛。挺好的,你现在挺好的……”
外面野猫叫了一生,李君如被自己一个酒嗝给堵住了嘴。
“李君如,你喝醉了。”白月然俯身朝她靠了靠,叹了口气,眼睛在这小小空空的诊所里闪烁了一下,像是对李君如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要真觉得我这样好,你怎么还待在队里呢?”
李君如皱着眉头把头枕在胳膊上,嗫嚅一会,声音闷闷地说:“我离不掉,白月然,我离不掉。谁这个时候抽身,谁都是背叛。”
白月然一哽,身体靠了回去,吸了一口烟没再说话。她很后悔今晚让这家伙过来了。
沉默像是有重量,坠得心里发紧。李君如摇摇晃晃从轮椅上站起来,白月然拦了一下没拦住,她朝她摆摆手:“我腿上差不多好了,这轮椅送你了,放在家里也是占场子。忙的时候到了,毛哥那里又有动作了,后面我就不来你这儿了。你好好的吧。我他妈今天喝多了,话你都别听。”
李君如走后,诊所里就更静了,静到漫漫长夜都肆无忌惮涌进来。白月然在座椅上仰着头抽了半小时的烟,时针滴答滴答地转到了一点,她站起身来掐了烟头,锁门回家。
她一边锁门一边脑子里循环着李君如的话:“谁这个时候抽身,谁都是背叛。”她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她踹了店门一脚,走入夜色。
白月然今晚心事太重了,所以被人拿枪抵住的时候她顿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抵住她的后背,一只有力的男人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回诊所。”男的声音很低,似乎声线是被刻意压低的,很好听,像是把受伤的大提琴。这个时候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了,男人是从巷口拐过来的,摄像头应该没有拍到,没有外地口音。白月然在脑子里过滤着信息,男人动了动枪口:“快点。”
白月然想了一秒,然后捏尖了嗓音用快哭出来的腔调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杀我……别杀我……钱都在包里,你拿去吧。”白月然故意抬了抬手包。人在贪欲上来的时候,思维总会变得迟缓些,趁他低头拿包,就是时机了。
男人手劲更大了些,白月然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碎了。他说:“回诊所,开门。别耍这些花招。快点。”
不是为了财,如果是图色的话,旁边巷口更好办事,但是却执意进诊所,所以这个人也不是图色。白月然眉目隐没在额发后,高跟鞋慌乱地踩在地面上,在静静的黑夜里绷紧了人的神经。她弯腰拿钥匙开锁,故意装作慌乱得对不准钥匙孔,试了好几次,身后的男人越来越烦躁,枪口的位置偏移了些。白月然突然蹲在地上,一个横腿瞄准他的脚踝扫过去。男人几乎是瞬间抬脚,然后踩住她的膝盖,“咔哒”一声,骨折了。白月然硬是把一声痛呼吞回去,月光照得她脸上冷汗涔涔。男人俯下身来,遮住了月光,一个巨大的阴影将她包裹起来。他两手握住她的腿,她的瞳孔微缩,嘴唇抖着。太久没练,外家功夫都被看穿了。
现在完全是被拿捏的局面了。
“咔哒”又是一声。腿骨接上了。“唔。”这回一声叫痛一不小心从白月然嘴角漏出来了。
“艺高人胆大。然而往往是这些人容易早死。”男人的表情背着光看不清楚,但是白月然直觉他在笑。“快点开门,再磨蹭我真的要动手了。”男人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把她拎了起来。白月然低头看见自己腿上赫然一个血手印,然后终于想明白了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了。
“拿枪对着医生,其实是一件很蠢的事。我不一定给你治,就算给你治,也不定给你好好治。”白月然用那双江南水墨画的眼睛斜睨他一眼,男人没说话,白月然面无表情地打开门,背对着男人说:“自己把衣服解了,躺好。”
男人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收了枪。一声不吭地坐到床上,开始解扣子。
白月然消毒完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血肉模糊的肩膀,的确是再不治就要废掉的情况了。饶是男人背部肌肉看起来紧绷结实,此时也覆上了一层冷汗带着点颤抖。
“大哥,你到一个小诊所治枪伤,你也是艺高人胆大啊。我不保证我不会使你情况更糟。”
“别废话了。我还疼着呢。”男人已经卧躺在病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点闷闷的。
白月然被这句实诚话噎住,刚准备上麻醉,男人警惕道:“不用了,直接来吧。”她撇了撇嘴,放下了麻醉针。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身体因为疼痛一直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肌肉一块块地隆起,像是蕴含着力量的山峦。
她用镊子夹住子弹,细细打量着:“45ACP……”她咧着嘴,露出洁白的小小的虎牙。他用没受伤的手撑起身体,站起身来准备走。
她一边收拾器具,一边头也不回地说:“500块。”男人默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然后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
她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在柜子里拿了一盒烟,啪得一声点亮打火机,食指跟中指夹着烟:“我不管你是□□白道,只要在我手术台上的人我都治,我不会放我看到的病人去死,但是凡是我治的人都得给钱。”她呼出一口烟,“这就是规矩。”
“那我要是不守规矩呢?”男人的声音现在有点虚弱,但是很稳。白月然不合时宜地觉得他得声音很性感。
白月然拿着那把刚从他身上摸出来的手枪对准他。默默地,面无表情地。清凉的月光像面纱一样蒙在她的脸上。
男人突然笑了一下,走到月光里,是张很英俊的脸。五官立体精致,眼睛乌黑,像是浓浓的墨,“我过两天会来给钱。”他走过来,高大的身体又把她罩进阴影里。他抬手拿走手枪,收进腰带。然后抽走她嘴里的香烟,慢动作一样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诊所里,别吸烟。”白月然沉了脸色,抬眸盯着他嘴角的笑意。
男人没再说什么,几步走了出去,黑色的身影没在了夜色了。天都快亮了。白月然转头看着盘子上放的那一粒子弹,一直很稳的手现在微微抖着。她想起那些拿枪的日子,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场唤醒记忆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