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骨逆》云间狐贪醉

2、壹 我叫幼枝，

　　腊月梅开，元月飘雪，二月草长，三月莺飞。到了四月，师父就该辟谷出关了。
　　几个月前师父说要辟谷时我还是微有诧异的，想着师父如此之尊神还要时时精进自己便有颇多感触，于是一时脑热向自己承诺以后绝不再贪玩，做一个上进的小仙。
　　幸好幸好，师父很快将我这可怕的想法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她说：“为师此番辟谷，你每日取几碗泉水便可，不必大肆照料。”
　　顿了顿，她又道：“毕竟为师是为了瘦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霎时觉得发热的脑袋一片清明。

　　我师父叫烟扣，外人敬她一句“烟扣先生”，因为她是八荒之内最有文化的仙。
　　师父本是太子歧华的妻子，叫旻萧，后不知所为何事，师父凭空消失了三百多年，回来之后与太子和离，改名烟扣。独自居于这问道坡，与世事相离。
　　师父素日里待人平平淡淡，话语之间永远是不喜不怒的调子，姿态也摆得清冷，叫人瞧她瞧不真切。
　　师父唯一的一次失态，是去年八月的时候。
　　喝过几盅酒，她脸色红扑扑的，捏捏我的下巴，扯扯我的脸，含糊道：“模样是生得个好模样，姑娘也是个好姑娘…”打了个酒嗝，她接着说，“也是聪明的孩子…”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可惜太年轻啦，太年轻啦！”
　　我扶她睡觉，一直听她嘟嘟囔囔：“实在是太年轻了，太年轻了…”
　　我自以为她口中的的年轻不是我理解的意思。

　　我叫幼枝，是六界之内年纪最小的仙，却生着一副少女的模样，源豆豆常唤我一声“幼枝姐姐”，然而事实上他老人家已经四百四十多岁的高龄了，足足长了我四百二十多岁。
　　源豆豆是南平女君的孩子，模样生得和凡间六七岁的孩童一般大，本质区别在于长得比凡间一般孩子好看太多，以至于他经常鼻涕眼泪糊我一身我也不会觉得讨厌。
　　源豆豆觉得，最为聪颖的生命应该是凡人，我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此说法不以为然。有一天他跟我分享他偷来的烤红薯时又提起了这事，还道：“你瞧，凡人寿命最长的也不过百年，可他们在百年内却学到了那么多东西，我都四百多岁了，字却还认不到几个。”
　　我认为有些道理，咬了一口红薯：“真甜。”
　　那天夜里，我突然想到我便是众仙之中的一个反例，相比源豆豆，我似乎各方面都发育的…太着急了些。本想着第二日问问他，谁知他因偷红薯遭他爹一顿毒打，咿咿呀呀的躺在床上养伤。因我也吃了那红薯，于是也不好意思前去叨扰，搁置下来，就忘了这档子事。后来想起，一时也不知如何提起。

　　师父曾说我从前是个凡人，是个大家闺秀，我是一点都记不得了，不过深觉从前是个大家闺秀是个颇有面子的事，于是逢人遍提，不过得到过的回应却甚少。有一次我和源豆豆说起，本以为他会瞪大他那水汪汪的眼珠子仰慕的看着我，而他又似乎确实睁大了眼睛，半天才道：“大家闺秀是什么东西？”
　　我噎住，心道不能怪他，忘了他连这四个字都写不全呢。
　　我常做梦，记得清的却甚少。
　　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一处漂亮的宅子里，一扇楠木门吱呀呀地被推开，房间里一股苦苦的药味，门外头，走进来一个瞧不清面目的人。
　　“孟军大败，二公子下落不明。”
　　阳光透过层层床帐，打在女子的脸上，我看见一行泪划过她的脸颊，看见她苍白的唇在颤抖。我莫名地能懂她的悲伤，那个二公子兴许是她的爱人。
　　她枯瘦的手挥了挥，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了肉里，指缝间点点殷红。
　　“锦瑟，”我听见她清冷的声音。
　　一个穿着绿衣的姑娘从床侧绕来，掀开床帐，探进身来：“夫人有事？”
　　女子干裂的唇翕翕张张：“你跟着我，有多长时日了？”
　　“从夫人一生下来锦瑟就伺候着夫人了，如今想来二十三年有余了。”
　　“哦…”女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咱们主仆俩的情分，今生就只这二十三年了罢。”
　　不等那个叫锦瑟的姑娘反应，便是一口妖娆的血喷出，那口血，似是属于那个女子，又似是属于我。
　　被猛地惊醒，再想睡，却又莫名觉得瘆的慌，于是一夜无眠
　　。
　　今晨天气不错，太阳还未完全出来，屋子外头光线略暗。
　　我带上披风，推开潮乎乎的木门，举着灯往坡下走，给师父打水。
　　半道，瞧着南平女君和源明神君朝坡上走，神君怀里还抱着打呼的源豆豆。南平女君亦看见了我，朝我招手：“幼枝，你师父起来没？”
　　我答道：“师父这几日辟谷，概不接客。”
　　“还有多少日出关啊？”
　　“两日。”
　　女君笑道：“正好时间也不长，你瞧，我拖家带口的来了，自然是要到你师父宅子里叨扰几日的，这两日还有劳你照应些。”
　　我欠了欠身，道：“不碍事的，女君先去吧，我打点水就回来。”
　　“去吧去吧。”女君挥手，眼睛里似有微光在我身上闪烁。我看着她的眼，总觉着她像是有话对我说，心中好奇得很，又不敢贸然问起，只得再欠欠身，拎着有些生了霉的木桶朝坡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