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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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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我天天到毡房附近遛马,到了第四天,我严令吐库达率其他五名侍卫,有多远滚多远,一大早就独自一个人在毡房外等着。这几日每当我到了那里,毡房中的老妇人都会向我行礼道谢,敬奶茶,我也总是心不在焉地挥退她,而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就坐在毡房外的地上,用一把小刀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削木头,我偶而与他视线相接,他的眼睛又望向别处,他的眼神很冷,很不友好,可谁会在乎呢?我只顾向沙梁那头瞧。
我等的人终于出现了,他见到我,黑黄的脸色绽出一丝微笑,只说了句:“随我来。”不知怎么,我对他有一种很特殊的信赖,欣喜地策马尾随他而去。吐库达他们鬼头鬼脑地远远跟着,我回身射了一箭,吓得他们不敢再跟着。
“你是汉人么?你叫什么?我们去哪里?”我一连三问。
“我是汉人,你可以叫我‘大叔’,我们去一个秘密的地方。”他用契丹话简短地回答。我的好奇心一下被攫起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我和‘大叔’来到离王宫十里外荒弃的于阗古镇旧址,没想到断墙残垣之中还能找到一间有屋顶的屋子。
阳光从屋顶草缝里漏了下来,落在一个放了毡毯的土坑上,象开着一朵朵亮光光的花,旁边的土台上放着一堆碟碟碗碗,里面有些红红黄黄的物事,一个石臼里面舂了一些很细的粉末,还可以看见四五颗珍珠的残骸。
“来,坐在这儿,”他指着土台边的土炕,“把面具摘下来。”他在一个铜盆里绞着一条手巾。
我站着不动,心中狐疑,尤其不愿脱下我的面具,我很怕让他看见我丑陋的脸,“别怕,大叔想办法治你脸上的伤。”
我象着了蛊似的,按他的话去做,由着他除下我的面具,他细细地将我的脸擦拭了几遍,最后一遍我闻到了火酒的气味。
忽然这‘大叔’眉头微皱,闪电般地飞出门外,快得象幻影一样,我惊讶地扑在窗口向外张望,二十米外一截断墙后出现了一个东张四望的瘦削身影,居然是毡房外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我大怒,回手取弓,“敢跟踪我,处死这小子!”长于宫廷的我见多了残酷,人命也视作蝼蚁。
那跟踪而来的小子看见了‘大叔’,停下来,忽然向‘大叔’双膝跪倒,似乎在哀求。
‘大叔’在挥手,似乎并不答应,那小子就直挺挺地跪着。
一时间,我忘记了自己没带面具,冲出屋子,大叫:“敢跟到这里来,必须死!”满弓拉箭对准,一箭射出,箭直射那小子的胸口,一丈开外的‘大叔’挥掌虚劈,劲风过处,我的箭被劈落尘埃。
那个小子的眼睛朝我看过来,陡然间他的表情象是见了鬼一般,惊骇莫名。他的表情一下提醒了我,我羞忿交集,切齿喊道:“你还看,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反手取箭,就要射‘三箭齐发’。
“还不快走”。‘大叔’朝那小子嚷,不知是吓呆了,还是倔强,那小子仍旧不动。
‘大叔’抬臂使指,凌空虚点,那小子倒在地上,我飞出的三枝箭也放了空,我象只受了伤的豹,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扑了过来——我要先挖了那小子的眼睛。
‘大叔’象海东青抓鹘鸟一样抓到我,我又哭又叫,又踢又打,忽然身上一麻,我动弹不得,只能伏在他的肩膀上被他带回房。
我躺在土坑上,双眼灼灼,不停地流下激忿的泪水,‘大叔’擦拭着我脸上的泪痕,说道:“你流过血,应当知道什么是痛,别人流血,同样也会痛,你不想痛,别人也不想,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己之不欲,勿施于人,你想过吗?只为他看过你的脸,你就杀了他,那他的家人会多么的伤心,他的老祖母以后该怎么活下去,赛里朵,你是铁面公主啊,以前你常帮助那些被欺负的牧民,怎么现在反而要伤害他们呢。”
他的话渐渐平息了我的愤怒,我的怒火慢慢熄灭了。
他端过一碟绛色的面糊说道:“这药敷上去可能会有些麻痒,你要忍耐一下。”他一边温和地说话,一边将这绛色的面糊涂在我的脸上,果然,我的脸上好象有蚂蚁在爬来爬去,后来又有些发木,却并不难熬,我平躺着等待那绛色面糊干透。
他继续舂那个石臼,我侧着眼看他,我断定他比我十四岁的太子哥哥年纪大,比三十七岁的父皇年纪小,他的脸色黑黄,双颧坑坑洼洼很粗糙,下巴上一篷黑胡子,可是他的眼神看我的时候,有一种很关心,很慈爱的感觉,我觉得他有些象母后,他的脸也非常美丽。
“咚,咚”的声音并不吵人,我听着听着居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我听见他说:“毕竟还是个孩子,”声音中含着浓浓的笑意。我一听到他说话,立刻醒了过来,绛色面糊已经干成一个面具,他把干面糊小心地剥下来,让我洗净了脸。接着在一个碗中倒入金液般的蜂蜜,再加入舂得很细的珍珠粉末,调匀,为我敷在脸上,他的手指在我脸上轻柔地摩娑,我感觉有细沙粒在脸上磨,却一点也不痛,他的手指又温暖,又柔和,我凝视着他,心里多了一只小兔子在蹦蹦跳。
再一次洗完脸,他为我涂了一层带香味的鹅油,然后为我带好面具,对我说:“七天以后再到这里来,记住,要一个人来。”
我点头,说了句:“你还要在我脸上做饼吗?”
他听了这话,先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那么开怀,那么酣畅。
我一脸迷糊地看着他笑,又冒出了一句:“我让你在我脸上做饼,可你要教我接箭的戏法,我们换,好不好?”
他又愕然了,随即笑得直跌坐在土坑上,好象听到世上最好笑的事,半晌,笑不成声地朝我挥挥手:“你…你先去吧,下…下次来,我…再告诉…你。”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他笑什么,忽然他收住笑容,很严肃地告诉我:“不准伤害外面的男孩和他的家人,否则我决不饶你。”
在他面前我出奇地顺从,于是爽爽快快地点头答应。
我经过土墙边,那个跟踪来的小子居然还躺在地上,我用弓柄指着他,命令道:“我饶了你,你,忘了我的脸”。
地上的小子,只管恨恨地瞪着我,眼神象匕首一样锋利。我没好气地踹了他两脚,翻身跨上‘乌蹄盖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