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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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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言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发呆过了。
这么踏实的,舒服的,不需要全身竖起尖刺防备的发呆。
座椅略硬,但是触感很是光滑,是灰棕色的真皮椅套,后背略略比他的后脑勺高了一点点,是以他一路上可以完全后仰着,卸去了全身力道,懒洋洋的靠着。
车厢里有淡淡的香味,闻上去很像是兰花味,但又仿佛是菊花味,顾知言不是很确切的想着,毕竟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过熏香了,再者,在恶臭腐烂的森林沼泽里生活了太久,只要空气含氧量超过20%的地方,对他来说都仿佛天堂一般。
他坐在后车座右边,眯眯眼看着车窗外飞快流逝过去的景象,车速太快时,窗外一切就成了蒙太奇场景,诱惑人昏昏入睡,车厢里的清香并不浓稠,淡淡,流转的,就仿佛他旁边男子身上的味道一般。
他的眼皮感受着阳光的热度,暖洋洋的,让他常年冰冷的手脚有了暖意,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酥软惬意。
隔了中间一个座椅,坐在驾驶座后座的男子眼角瞄到顾之言不断打架的眼皮子,无奈停下手里飞速划动的镀金钢笔,侧过头来看他。
“困了就闭眼睡,不用强撑着,到了地方自然会叫醒你的。”他淡淡说道。
男人声调温文缓和,声质虽然有着金属般的质感,但是蓄意放低了音调,在这狭窄的车厢里响起时,便有了立体音响的环绕效果。
闻言,顾知言眨眨眼皮子,似乎是在半梦半醒中被惊着,挣扎着把上半身往椅背上提溜了一下下。
“没事,不困,就是眼睛看着外面,忙不过来。”他同样淡淡说道,嗓子带着短暂打盹之后的沙哑 。
他是有些困倦的,毕竟一连三天都在路上辗转,即便自恃强悍的身子也有些耐不住,只是分别时间在即,此后相聚之日不确定因素太多,他不舍得这仅剩的几个小时在沉睡中浪费。
男子飞快抬头看了窗外一眼,低头默默,也不再说话,把放置在大腿上的一叠文件挪到一侧的座椅上,微微拱起上身,在车座后空间翻了翻,翻出一条薄薄的素色毯子。
“盖上。别着凉”男人言简意赅说道。
顾知言也不推辞,接了过来,铺盖在自己膝盖上。
男人这才又把文件夹拿起,翻开,继续一目十行的看着全都是外星文的文件。
顾知言眼角瞅了瞅,看出那大概是和俄方天然气买卖的合同草稿。他意兴阑珊的撇撇嘴,黑色悍马急速飞驰,他左右无事,浪荡时间,便眼珠子上下绕着旁侧的男子—他同父异母哥哥梁少然转了转。
他哥一身黑色西装笔挺,深紫色领带结都绑到了嗓子眼处,古铜色中带着金色光芒的领带夹点缀得恰到好处,即使对顾知言而言,大夏天的,这一身围裹,他替他哥憋得慌,但是确实,他哥那一身气势就跟豪门世家里出来似的,这一身拉出去直接可以参加皇家晚宴了。
再仔细看,他哥猿臂蜂腰,身材修长伟岸,肤色古铜,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待人待物又是风度翩翩,优雅和煦,怪不得道上人即使恨不得噬其血肉,也不得不称赞一声“玉面阎王”……
这一副禁欲自持的气质,也不知道,以后是哪一家直的大家闺秀,或者是哪一家弯了的公子哥占了便宜去……
“发什么傻呢!”被意淫中的男人觉察到顾知言游离的目光带着坏笑的嘴角,纳闷的开口问道。
他这个便宜弟弟不会是多年没有回绍城省,心里恐慌吧?
或许是吧。
顾知言收回目光,眉眼末梢仍旧带着笑,摇摇头道,“没什么。”
驾驶座上的方脸汉子是追随梁少然多年的下属林想,他微微抬头,从后车镜里看了看端正坐着的老板和没有骨头一摊烂泥样的老板弟弟,只不过短暂的一瞄,就收回视线,看着前方。
二少爷长得好,又是这一副懒洋洋的猫咪晒太阳的样子,一双斜长的凤眼眯着,看着淡然无害的阳光做派,陌生人百分百会被唬弄了去。
老板寻了两年多,才在金三角最危险的深山老林里找到这个相貌出色的青年——老板的同父兄弟,他们几个跟在二少身边将近一年,相当清楚二少变脸无常的性子。二少身上那若有若现的血腥味常年缭绕不去,也只有老板才会像哄小孩一样的哄着这尊人形杀器了。
“老板,已经进入绍城境内了。”他说着,方向盘大幅度左转,走了个U形。
“知道了,”梁少然说道。
“这么快?”顾知言有点诧异的叫了声。
从常州到绍城,五百多公里的路程,三个小时就到了?
林想道,“二少爷,咱们走的是高速,车子速度也比较快,可是入城了车道弯曲,还得走半个多小时。”
……我这只是感叹词,不是真的提问好吗。
顾知言再一次觉得林想是块没有情商开不起玩笑的木头。
我是希望走得越慢越好……
不过他哥要赶下午的飞机……
“哥,”他侧头看着男子,“咱们还是能再见的吧?”
“当然,”男人并没有分神,神情泰然,眼眸飞快的掠过文件上合同条款,嘴里淡定自若的回应着。
就好像顾知言的问题是如同“今天午餐吃什么”一样的普通,而他回复的语气,不是诅咒发誓的肃穆,不是掷地有声的铿锵,仅仅是如同清风拂面一般的淡然,莫名的就让人相信了,他所说的,必然会兑现。
即使分离近在眼前,即使归途叵测难料。
“哦,”顾知言嗯了一声,得了他哥的回话,心里安定了,眉眼更加舒展开来。
林想忍不住又从镜子里看了二少爷一眼。
二少平时多是在小镇或者是林子里猫着,虽然也有洁癖,但是一旦出任务,滚烂泥堆三天不洗澡也是能忍的,是以林想以前是知道顾知言长得不错,可是大男人皮黑脸糙的,又都是油彩斑斓的,哪有仔细去看。
想不到在屋子里窝了两个星期,白回来了,那姿色就嗖嗖飚上去了。
“你等着我。短则半年,多则一年半,那些事情我就可以处理完了,到那时候,我来接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他哥又说道。
“哦,”顾知言又哦了声,哦了之后,片刻沉默,似乎觉得这样太简单,他说道,“我不急,在容家不会有事的。哥你也不要着急,慢慢来,即使在容家要呆久一点也没有关系,我能照顾自己,你们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梁少然手里的钢笔顿了顿,过了片刻,才又缓缓动起来,眼眸里闪过一丝悲意,只是那一抹情绪波动闪动得太快,除了他,他旁边的人都没有察觉。
他嗯了一声,说道,“放心,我知道分寸,不用担心你家的小崽子,我会把他们照顾好的。”
银色悍马在车水洪流中缓缓滑行,下了高架桥向左拐,又行驶了五六公里后在一个偏离主道的岔路口停下。
车子停稳,林想迅速下了车,看了看接人的车辆和来人,又盯着周围环境警惕观察一番,这才绕着车子走了小半圈,打开后车座右边的车门。
顾知言此时已经把毯子叠好,歪头看着默默看着他的梁少然。
梁少然神色不动,一副木然无波的模样,顾知言翻翻白眼,嘴角抽抽,放弃了让他哥主动拥抱的念头,凑上前去来个大大熊抱,狠狠在梁少然后背拍了一掌,然后,毫无拖泥带水的决然转身,抬脚起身下了车子。
梁少然龇牙看着青年的背影,眼眸垂下,强捺住满心满腔的不舍和担忧。
他还是太弱了,势力太小了,谋划了那么多安排的那么多,还是不能把唯一的弟弟护佑在羽翼之下,还是得乞求容家的庇护。
即使他对应的出让给容家巨大的利益,可是那仍旧是他主动求上门去的,一种走投无路不对等的交换。
更不用说,那是顾知言宁愿死也不愿意回去的地方,但是为了他这一份心意,他的弟弟淡然笑着接受了他的安排。
容二爷,那个在绍城一手遮天的男人,也只有他才能护得顾知言一时周全了。
拳头狠狠的砸在椅背上,指尖刺头了掌心细嫩的肌肤,猝然落了一滴血。
来接顾知言的人和轿车早已等候在一旁。
此时正是黄昏暮霭初现,天际光芒潋滟,逼仄耀眼。
顾知言瞬间被刺激的眼眸颤了颤,剑眉竖起,过了一小会,再睁开眼睛,视线里远景才渐渐舒缓开来。
林想从后车厢拎出来三个巨大的行李箱,和来接应的人对上了话,简短说了两句,就一声不吭的把三个行李箱放入了那辆路虎的后座。
顾知言身上背着一个瘪瘪的背包,闲情逸致的站着,看着那三个每一个都足有一米五高的巨大行李箱,吃惊之下,一不留神还呼了个响哨。
他哥也真是够拼的!明明之前那段时间还是在逃命吧,他是怎么有时间去想着大肆采购的?
林想闷声干活,完了,踌蹴一下下走过来说道,“二少爷,箱子里都是老板为你准备的衣物,一些通讯设备,嗯,一个箱子是枪弹之类的,进了容家,会被他们先扣下,代为保管,若是你有需要时可以取用,这是协议了写好的。”
顾知言嗯了声。
被人家扣下还能拿回来?傻了吧他哥,买那一箱子东西也要好几百万啦!
算了,他还是不要告诉他哥容二爷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周扒皮本性了,坏了他哥兴致。
林想抬头认真的看着他,说道,“二少爷保重,在容家不同于在境外,要收敛些。”
莫非我平日很是嚣张?就连这个木头脸都看不下去了?
跟他哥混久了吧?一个两个的,脸部肌肉都坏死了?
顾知言挑眉看着僭越劝言的林想,顿了顿,没有说话。
林想撇开视线,又说道,“老板为了你付出良多,你也要为他想想,让他放心。”
顾知言摸摸下巴,一双桃花眼扇了扇,佯装诧异道,“林哥,你……不会是喜欢我哥吧?这么为他操心?”
……妈蛋!
……我真是脑子抽风了才会跟这么个煞神苦口婆心。
顾知言看着哑巴了的林想,一副“你不用说了真的不用多说了我全都了解的”神情,叹息着拍拍他肩膀,桃花眼上下扫描了一番,道,“林哥其实你长得还是不错的,有了想法就要勇敢追,我是没有意见啦,就看你能不能让我哥动心了!你放心,家属这一关是不会给你任何障碍的!”
……愿各路神灵保佑容二爷不会被这么个煞神给气死吧。
林想啪的拍开肩膀上的手掌,木着脸瞪了即使开玩笑也带着杀气的顾知言一眼,一声不吭转身上车。
真想一巴掌呼死二少爷啊!
他对老板那是忠心耿耿的忠好吗!
悍马呼哧喷着黑气,急急就拉到了上百里的速度,消失在拐弯处。
看着车屁股,顾知言嘀咕道,“…我也没说什么啊!”
“…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么容易生气?这可不好,容易秃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