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直至尽头》Bluer

2、02 弗兰克斯坦

　　弗兰克斯坦站在人群中，笑脸抽搐。他在穿越人群回到古堡的路上，被一个四五岁左右、不断哭泣的安琪儿紧紧抱住了。
　　“放手！”
　　“呜呜呜呜呜呜……”安琪儿哭得更凶了。
　　“你想要什么？”
　　安琪儿瞪圆了清澈的大眼睛仰望他，安静了一两秒：“呜呜呜呜呜呜……”
　　弗兰克斯坦顿时青筋暴涨，环顾四周发现周围都是疏散的人类，目前并没人有心情注意过来。总不能在这里对孩子动武，要时刻铭记主人的警告。弗兰克斯坦对自己说。他深呼吸几口，沉住性子蹲下身与安琪儿平视，换上一个完美无缺的笑脸：“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呀？”
　　安琪儿的眼泪像珍珠一样扑簌簌往下掉，呜呜咽咽：“呜呜呜……我……我没家……呜呜呜……冷、饿……”
　　弗兰克斯坦继续深呼吸，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这面包你拿过去好不好？你叫什么名字？家人在哪里？”
　　安琪儿冲着包裹扑上去，饿狼般撕碎了包裹，啊呜一口埋在面包里。弗兰克斯坦咬牙等待她舔尽最后一点面包渣，听她哽咽道：“我叫安琪儿……爸爸……不知道……”
　　弗兰克斯坦心里烦透了。但他还是顶着完美无缺的笑脸，不顾安琪儿的依偎瞬间站起来，连带着安琪儿“哎呀”一声扑到了地上。“小朋友，现在你应该回到村庄，回到任何你认识的亲戚身旁，帮他们做事、劳动，而不是跟这群流浪汉一起躲在这里向每一个衣冠楚楚的路人索要嗟来之食。这次我帮了你，下一次别再赖着我！”他放出自己暗紫色的气韵，周围的温度都在这恐吓力量的影响下降了三度。安琪儿被气浪推倒，慌忙往后缩了几步，再次咿咿呀呀地哭起来，光嚎不掉眼泪。
　　弗兰克斯坦在她的假哭声中决然转身。
　　迎面撞上一步步走过来的莱杰罗。
　　对视的两秒中内，弗兰克斯坦心里飞速闪过无数念头：他看到了！看到了多少？不对，我为什么要心虚……
　　莱杰罗慢慢走近。
　　“噗嗤！”弗兰克斯坦僵化地看着安琪儿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比之前更紧地抱住莱杰罗。
　　“……”莱杰罗愣了一秒，俯身拍拍她的头。
　　安琪儿在善意的安慰中更委屈地哭了出来：“爸爸！”
　　“……”弗兰克斯坦气得浑身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自己出手扯掉扒在莱杰罗身上的牛皮糖的冲动。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这衣衫褴褛的爱哭鬼是莱杰罗的私生女，他气的是这小骗子敢把爪子伸向莱杰罗身上。
　　莱杰罗平静地拍拍安琪儿的头，安琪儿瞬间停止哭泣，乖巧地松开了缠在他腿上的双手。莱杰罗慢慢向古堡的方向走去，安琪儿贴在他的脚边紧随其后。自始至终，二人没有向弗兰克斯坦解释一个字。
　　弗兰克斯坦呆愣着看着二人的背影，开始认真思考莱杰罗有私生女的可能性。

　　路上凯修亚特迎面走过，遇见这一行二人恭敬地鞠躬：“卡迪斯艾特拉马迪莱杰罗大人。”眨眨眼看到后面满脸铁青的弗兰克斯坦，随意地挥挥手：“哟，金毛！”
　　“……”弗兰克斯坦停住脚步，冷冷一哼。
　　凯修亚特笑眯眯地放轻语气：“怎么，为卡迪斯艾特拉马迪莱杰罗大人的联姻不高兴？”
　　弗兰克斯坦心脏一跳：“你说什么？”
　　凯修亚特略惊讶：“看来你还不知情呐。刚才那位不就被陛下召去商量此事么。陛下之前也征询过我的意见，我觉得……”
　　“和谁？”弗兰克斯坦低着头，嘶哑着声音说。
　　“啊？”凯修亚特没反应过来，却透过弗兰克斯坦垂在眼前细细碎碎的金发窥探到了他杀人的眼光。
　　弗兰克斯坦一字一顿地轻声重复：“卡迪斯艾特拉马迪莱杰罗大人，将和哪位联姻？”
　　“自然是莱斯格蕾雅公主。这两位都身份高贵，血统至尊，也都只有这两位配得上彼此……”
　　凯修亚特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弗兰克斯坦已经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莱斯格蕾雅公主。

　　深夜，莱杰罗让安琪儿在古堡客房休息。安琪儿乖乖爬上大床，一脸幸福地倒在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被褥里。莱杰罗一言不发为她掖好被角，沉默着离开了。几分钟后，弗兰克斯坦不动声色地溜进来，臭着脸“摇醒”了装睡的安琪儿。
　　安琪儿扬起稚嫩的脸脆生生地说：“叔叔，我爸爸说过，大晚上闯女生房间是不对的。”
　　弗兰克斯坦的脸抽搐了一下：“你少给我装，你骗进这里有什么目的？”
　　安琪儿眼珠一转：“因为——”
　　“不许说谎！”弗兰克斯坦朝窗前走近了一步，巨大的影子笼罩了她娇小的身躯。
　　安琪儿打了一个寒颤，尖叫道：“呀——信不信我叫爸爸！”
　　“好好好！”弗兰克斯坦立马蹲下来，好声好气地哄道：“是这样，那位会保护你，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但是只有知道你需要什么，我们才能帮助你呀。”
　　安琪儿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慢吞吞地说：“我……只是村庄被毁后和家人走散，又冷又饿。我在这里躲了几天，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
　　弗兰克斯坦皱眉头，等了一会，追问：“……没了？”
　　“没了。”
　　“……”
　　“还有——叔叔你好像很强大，但是好凶哦。爸爸有你强吗？”
　　弗兰克斯坦头皮一跳：“不许叫他爸爸！……是的，他比我更加强大，是另一种强大。好了，小孩快点睡吧我走了。”
　　“哎哎哎！”安琪儿一叠声地叫住他，“我睡不着，你得跟我讲故事！”不等弗兰克斯坦怒拒就得意地笑道：“不讲的话我现在就叫爸爸！”
　　弗兰克斯坦脸一黑，站起身道：“你敢！这么晚了不要再纠缠别人了！小小年纪耍什么心机，好好休息。”
　　安琪儿真的大声叫起来：“爸爸——”
　　弗兰克斯坦惊出冷汗，连忙迅速蹲回她床边：“等等！我讲我讲！”
　　“好耶！”安琪儿欢呼。
　　弗兰克斯坦哭笑不得地想道，曾经在人类世界不可一世的最尊魔王，到头来竟成了在贵族古堡中地位最低的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琪儿深刻地意识到莱杰罗在这古堡中的至高地位，平时都挤在莱杰罗旁边，一副楚楚可怜、无家可归的孤儿形象，等和弗兰克斯坦独处的时候就恢复了她嚣张大胆的小霸王模样。
　　饶是如此，某天看到安琪儿坐在莱杰罗身上，一口口吞下莱杰罗亲手喂下的、自己辛苦为莱杰罗准备的浓汤时，弗兰克斯坦还是被震惊到了。
　　弗兰克斯坦楠楠自语般：“卡迪斯艾特拉马迪莱杰罗大人……”似乎下意识想要确认面前这位面带薄笑的大贵族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位。跟孩子在一起时，他会感觉愉快。弗兰克斯坦暗自记下了，冷静地侍立在二人身后。
　　凯修亚特等家主来探望莱杰罗时，正好听到了安琪儿那声脆生生的“爸爸”，迎头撞上了这样的光景。
　　凯修亚特沉默了几分钟，才艰难地开口：“卡迪斯艾特拉马迪莱杰罗大人……”
　　“……”莱杰罗沉默，没有解释。
　　凯修亚特再度艰难地开口：“我会替您保守秘密的……”
　　“……”
　　凯修亚特清清嗓子，正色道：“卡迪斯艾特拉马迪莱杰罗大人，陛下派我来问您联姻的事，请问您考虑地如何了？”
　　莱杰罗转过头，面无表情：“还在考虑中。”
　　“好吧，还请您尽快予以答复，陛下很看重莱斯格蕾雅公主的。那么……”凯修亚特躬身离开。
　　莱杰罗轻扬下巴以回应。
　　弗兰克斯坦正臭着脸给安琪儿面前的餐盘上添置新面包。安琪儿好奇地扯弗兰克斯坦的袖子，扬起小脸问：“什么是联姻啊？”
　　弗兰克斯坦冷冷回应：“没你的事。”感受到莱杰罗斜睨过来的眼神，又连忙换上笑脸温和地补充道：“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安琪儿不依不闹地转向莱杰罗，高喊：“爸爸，他欺负我！”
　　“喂喂……”弗兰克斯坦冷汗直冒。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弗兰克斯坦连忙走过去。奇怪，按理说那几个家主不可能拜访地如此频繁，这是谁？弗兰克斯坦打开门，看到了一个裹着漆黑兜帽和斗篷的高大的银发男人。他衣衫凌乱，红瞳中布满因积劳而产生的血丝。弗兰克斯坦警惕地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出他想要迈进门的脚步：“你是谁？”
　　“理查森。”男人也充满敌意地瞪着他，“我听说过你，赖在卡迪斯艾特拉马迪莱杰罗大人身边，又不签契约，你想干什么？”趁着弗兰克斯坦愣神的功夫，理查森绕过他走进古堡，“我不找你。”
　　理查森熟悉地找到莱杰罗常呆的房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突然虔诚地半跪下来，抬头仰望。相较莱杰罗，他的身躯异于常人的高大，却完全被其影子所笼罩。不知何时安琪儿已回到自己的房间，弗兰克斯坦侍立在莱杰罗身后。皎洁的月光投进来，勾勒出莱杰罗和理查森的轮廓，反差之下竟无比和谐。理查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卡迪斯艾特拉马迪莱杰罗大人，我回来了。”
　　莱杰罗永远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能被称为表情的东西，他抬手虚扶起理查森，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那样冲他点头。
　　理查森眼中充满感激的笑意：“多谢您，我已经完成了心愿。现在，我可以将力量还给您了。我的命也是您的。”
　　莱杰罗云淡风轻地回应道：“我允许你保留力量直到你的生命消逝。”
　　查理森温顺地低下头：“多谢您的好意，卡迪斯艾特拉马迪莱杰罗大人。但是，这是属于您的力量，按照契约，是归还于您的时候了。这样对您的身体也好。”
　　“我尊重你的决定。”莱杰罗眼中闪烁着嗜血般的红光，他抬起右手，虚悬于理查森的头顶。一道血红显现，粘稠的鲜血在风的力量下发出噗噗的声响，血缘磁场在他的召唤下完全包围住了二人。片刻，待一切散去，在不远处站立许久的弗兰克斯坦看到莱杰罗平静地仰起头，感受回归的力量与生命力贯穿全身。等他缓缓睁开眼，他的眼中是无以复加的澎湃着的鲜血之光。而脱力的理查森安静地撑在原地，他的瞳仁恢复了原本的金黄之色。
　　那是弗兰克斯坦第一次，见证莱杰罗的契约的力量。

　　后来，弗兰克斯坦犹豫再三，还是在为莱杰罗添茶时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莱杰罗抿一口茶，不动声色：“看来你很担心啊，竟主动问我。”
　　“抱、抱歉……”弗兰克斯坦低下头。
　　莱杰罗又点头抿一口茶，“联姻是陛下的提议，我同意考虑。”
　　“您……喜欢莱斯格蕾雅公主吗？”
　　莱杰罗轻轻回答：“喜欢。”
　　弗兰克斯坦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她有担当，我很欣赏这孩子。”
　　弗兰克斯坦脸一黑。公主在他眼里只是个孩子……既然是这种程度的喜欢，为什么要答应啊啊啊！
　　沉默许久，弗兰克斯坦再次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主人您……愿意吗？”
　　“……”黑暗里一片万籁俱寂，只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如此急促。
　　“弗兰克斯坦你想要我去联姻吗？”
　　“恕我斗胆……不。”
　　“那就不去好了。”说完，莱杰罗云淡风轻地站起来，走到窗前瞭望风景。树影婆娑，风声簌簌。
　　“？！”弗兰克斯坦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的背影。
　　莱杰罗没有再开口。
　　弗兰克斯坦苦笑，莱杰罗就是这样的人呢，一切都不在意，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哪怕是自己的婚姻，哪怕面对陛下的威严。而自己，在这位眼中也只是渺小众生中的一粒尘埃吧。
　　再次看到莱杰罗把安琪儿抱在身上喂食的时候，弗兰克斯坦也能控制自己全身惊愕的颤抖，并发自内心地感受到“父女二人”这一幕的和谐了。千百年以来莱杰罗孤身一人、画地为牢，他被剥夺了像普通人那样享受生活的权力。如果他能多体验几天凡人的轻松生活该多好。弗兰克斯坦心中苦笑。后来的漫长岁月里，这一直是他的初心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