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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布洛赫很快成为斯特拉斯堡大学的一员,身为博士生,而且是在历史学界已经小有名气的人物,他很快也获得了一份教授本科生的工作。由于在斯特拉斯堡没有多少熟人,布洛赫最终选择住到了费弗尔的家里。
除了学习的时间之外——你要知道这对于他们学者而言是占去了大部分时间的事——布洛赫和费弗尔有了更多的时间来探讨学术,而且他们谈论的范围不止仅限于历史,更涉及到了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等多方面的问题。在1914年战争爆发前,布洛赫都不曾有过和别人在广泛的范围内讨论学术的机会,然而现在,上帝把这样的机会一次性补足了。
对于布洛赫而言,费弗尔除开是他的老师以外,更是他的朋友,知己,乃至于亲人。
“这种感觉真奇怪。”在费弗尔替自己打领带的时候,布洛赫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在没多久之前,我还是您的学生,现在却和您一样成为了老师,而且还和您在一个学校任职。”
“已经过了十二年啦!”费弗尔打好领带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昨晚上睡的怎么样?”
“这恐怕是我几年来睡的最好的一觉。”
“那真是不错。”
“老师……”布洛赫又拉了拉自己的领带,“我好像有点紧张……”
“天才布洛赫也有紧张的时候?开学就翘我的课的时候可没见你紧张过。”费弗尔笑着打趣。
“这件事您到底要记多久……”布洛赫无奈地说,“上帝保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翘掉您的课的……”
“是是,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昨天喝醉了酒的时候拉着我的袖子给我说了好几次……让我想想,好像是说了五次。”
布洛赫脸都烧了起来,没想到自己喝醉酒的样子那么没品。
“其实,刚才说的话都是我瞎编的。”眼见自己逗他的目的达到了,费弗尔才公布了真相。
“老师……您的作风一点儿也不像个历史学者。”
“哈哈。”费弗尔笑了两声,用手勾住布洛赫的肩膀,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问,“这个样子看起来……”
“什么?”
“嗯,没什么。我看看时间,现在已经一点了,到了该学习的时间了,晚上肚子饿了的话再叫我。”
“好的。”布洛赫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有多问什么。
两人各自钻进自己的书房。
布洛赫的书房是费弗尔临时腾出来的,原本是房子里的储物间,房间虽然不大,但是用来当做学习场所却是足够了。两人每天学习的时候从来不在一块儿,尽管费弗尔曾经提议过,但是为了不打扰他的研究项目,布洛赫并没有同意。
书房里的陈设相当简单,除了一个嵌在墙上的书架之外,只有一张木质书桌和一把木椅,书桌上放着几本布洛赫没有看完的书和一沓用来记录的白纸,羽毛笔和一支钢笔正放在白纸上,最上面写着几个中世纪时期法国国王的名字。
“真是头疼……”布洛赫拿着笔敲打了半天,却没有写下一个字。
布洛赫心中早已有了一个新的研究课题,无论是相关书籍还是其他的资料都已经看了许多,他觉得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了,但是这最关键的一步,却怎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到。
最后犹豫再三,布洛赫还是选择了去请教费弗尔。
费弗尔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他正戴着眼镜看书,手头还拿着一支笔,准备随时将看到的重要讯息记录下来。布洛赫很少见到他认真的样子,因此准备踏入房间的心情瞬间冷却下来。他的背后是暗红色的窗帘,也许是窗子开着的缘故,窗帘有一块紧紧地凹陷下去,窗帘下摆轻轻地摇晃着,显然外面正吹着风。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一道暖和的日光,在地上形成一块投影。
布洛赫眼尖地看到费弗尔手边放着一本书,那是他在1915年写的《法兰西岛》。
微妙的感觉一下子涌进他的心里,布洛赫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太受上帝的照顾了。
“怎么不进来?”费弗尔的眼睛从书堆里抬起来,眼镜微微地下滑了一些,看起来就像是个老学究。
“打扰到您了,真是抱歉。”布洛赫推门进来。
“没有的事,我只是感到很惊讶,这还是你第一次进来。”费弗尔放下书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事实上,我的灵感卡住了。“
“哦?”
“这是我正打算研究的内容。”布洛赫递上自己写了几个字的白纸,“我想了很多,之前跟您说过的,‘仪式’。这与那个时候人们的信仰息息相关,于是我想到把重点转移到这个方面……”
“你的意思是那个时期人们的风俗习惯与信仰?”
“对,正是这样。”
“这个很不错,而且就我所知,前人所做的研究非常少。”费弗尔很快明白过来它的研究价值。
“只是还差了最后一步。”
“将整个内容串联起来的线索?”费弗尔一针见血地点破。
“没错,就是这样!”布洛赫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觉得光是用历史的东西去写,好像差了点什么,而且会让人觉得视野不够广阔,更何况,我认为这个不应该局限于历史的范围之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布洛赫。”费弗尔皱起眉头来,嘴巴抿得紧紧的——他在思考的时候总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在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从他的书架上抽下一本书来,“也许……这个可以帮到你。”
那是一本人类学的书。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布洛赫接下书道了谢。
“我很高兴能够帮到你,布洛赫。”费弗尔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总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谢谢您的称赞。”
这个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年轻人,总有一天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知名的历史学家。费弗尔毫不怀疑地这样认定。
费弗尔的确具有先见之明。1924年发表的《创造奇迹的国王们》一下子让布洛赫成为史学界的宠儿,尽管他还年轻,但这一篇文章已经为他赢得了不少荣誉,甚至有不少人类学家都关注到这篇文章,他的文章一下子成为历史人类学的开山之作。年轻的学者们往往不容易具备广阔的视角和长者的深度,但布洛赫却在长期受到他父亲的影响下,在他的年纪就具备了同龄人所不具备的条件。
在某日吃饭的时间里,两人再度聊起这件事。
“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费弗尔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却一点儿也不显得惊讶。
“我可没看出您的惊讶。”布洛赫说,“不过这里面也有您的一份功劳。”
“这真是我的荣幸。”
“对了,我今天上课,碰到了一个不错的小伙子。”
“哦?让我猜猜,是不是名叫费尔南·布罗代尔的学生?”
“对,就是他。”布洛赫激动地说,“他翘掉了我的第一节课!让我一下子记住了他的名字。”
“这事听起来可真耳熟。”
“总而言之,”布洛赫果断无视费弗尔的调侃,“我看了他交上来的作业,发现他的观点和阅读量都非常惊人,肯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人。”
“我也教过他几节课,上次去代过课,所以我赞同你的观点。”
“忽然发现一下子过去了好长时间……老师,我们都认识了20年了吧。”布洛赫忽然感慨起来。
“的确是这样,我还记得把昏昏欲睡的你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情形。其实,我当时想的是,‘我的课有那么无聊吗’。”
“那绝对是因为您布置给我的任务太麻烦,害我前一天晚上熬到半夜才上床睡觉。”
“如果你不翘课的话我也不会给你找麻烦。”
“……”布洛赫无言而对。
“不过,你肯定为难了费尔南吧?”
“您真是太了解我了!既然我当年被您找了麻烦,我自然也要找他的麻烦,不过他比我厉害多了,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把我交代给他的任务完成的特别好,而且在我上课之前就交给我了,看起来是个不爱出风头的学生。”
费弗尔点了点头:“我在问问题的时候,也不见到他有回答过,但是他的作业却完成的很好。我都想以后收他做我的硕士生了。”
“嘿!你可别和我抢,他是我先看上的学生!”
“论资历,你应该让着我,马克·布洛赫同学。”
“你应该懂得先来后到,吕西安·费弗尔教授。”
“……反正以后看他的选择,说不定,他不会选择做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硕士生。”
布洛赫一下子像是扁了的气球。
他们的生活就在日益升级的拌嘴和互相学习之中度过,尽管每一天的日子都是相同的,但是却丝毫不让人厌倦,布洛赫也彻底成为了费弗尔家庭里的一员。被两人无数次提起的费尔南·布罗代尔,如他们所料成为了学者的预备队伍,并且在最终谁也无法让谁的情况下成为了两个人的硕士生。至于很多年后他成为年鉴学派第二代领导者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1929年是个无论是对布洛赫和费弗尔而言,还是对整个历史学而言,都非常重要的年份。因为,两人联手创办的《社会经济历史年鉴》杂志在这一年诞生了。
“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今天可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也许到了未来某一天,还会有人想起这个日子来。”
“你说得对,布洛赫。”
两人选择庆祝的地点是在费弗尔的家中,尽管几年前布洛赫就已经不再在这儿居住,但是原先他居住过的房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1924年之后布洛赫就很少有放纵自己的时候了,他和费弗尔一样,几乎把自己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研究之中,甚至没有像一般的年轻人那样谈一场恋爱或者结婚生子,仿佛他已经娶了历史学为妻一样。
“前段时间……我去选学了诗歌,那真是美丽的语言……”在连喝了好几杯酒的情况下,布洛赫明显已经醉了,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无论哪个时代,诗歌都是美妙的。”
“你说的没错……诗歌真是美妙极了……尽管上课的老师非常严厉,一点儿……一点儿也不具有诗歌的美感,但是我还是学到了……嗝……学到了好多东西。”
“布洛赫,你喝醉了。”
“是的,我知道我喝醉了,教授……”
“你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这让我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以后我都不会这么叫了……”布洛赫的脑袋都垂在了餐桌上,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杯子,“我看了……好多萨福的诗歌,每一句都写的那么美……还有莎士比亚。”
“那是当然的,不然英国人宁愿用领土也不愿意用莎士比亚来作为交换。”
“哈哈……你说得对。据说萨福……为了一位水手结束了生命。那个时候的希腊,水手们都是一辈子在海上穿行的人,他们的眼光永远看着亚得里亚海上跳动的光线,他们的头发永远被地中海的风吹拂,他们的脚步,遍布整个小亚细亚……唯独,不会为了希腊而停留。更何况,只是一个普通的莱斯沃斯岛呢……”
“这真是令人遗憾的事。”
“不,虽然女诗人令人感到同情,但是……我却可以理解水手。”
“……你喝醉了,布洛赫。”
“我虽然喝醉了,但是我知道我想要说什么,费弗尔……”
费弗尔没有说话。
“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二十五年了,这可真是一段长久的时间……从我还在中学的时候,我就听过你的名字……从我父亲那儿,你知道,他也是个历史学家……”布洛赫的声音变得低低的,“我一直被称为天才……知道你也是个年轻的学者之后,就产生了要和你竞争的心思……所以最后选择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然后如愿以偿地成为你的学生。”
“在大学的四年是我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时光……你给了我很多帮助,就像我的父亲那样……不过,他比你要严肃得多,是个一本正经的学者……就和他研究的罗马一样感到难以亲近。”
“不过我很高兴,父亲把他对历史的热爱传给了我……让我得以进入一个广阔而深邃的领域,也很高兴能够遇到你,费弗尔……”布洛赫抬起头来,下巴还抵在桌子上,他蓝色的眼睛望着费弗尔,“再说回萨福的诗歌……她的爱情诗真是美妙而动人……不过我想,那位水手,对她的爱却赶不上对航行的爱。”
费弗尔叹了口气,走到布洛赫的跟前,像很多年前做的那样,伸出手弹了弹他的额头,低声说:“你真的喝的够多了,布洛赫。”
“也许吧……今晚我不回去了。”
“是是,你就在这儿住下来吧,反正你的房间还好好的。”
“谢谢……”
将布洛赫扶着回房间又把醉鬼好好地安放到了床上,费弗尔盯着他看了许久,喝醉酒的人显然已经不省人事了,只是嘴巴还念叨着什么。
费弗尔弯下腰,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在抬起头的瞬间,听到布洛赫嘴里溢出的话:
“我爱你……如同我爱历史……”
月光将花园铺了满地。费弗尔还半躺在藤蔓编制的摇椅上,空气里起了微凉的风,带动着草叶发出低颤的声音,让人想起吕底亚的安娜多丽雅让女神羞赧的歌声。
费弗尔想起萨福的诗歌以及他没有让布洛赫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