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鉴之音》塞下秋雁

1、01

　　00
　　——你相信未来吗，我的朋友？
　　——我相信未来就如同相信你一样。
　　当纳粹的枪决声划破里昂清晨的晨雾时，身处伦敦郊区的某位年长者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打开床前的台灯，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黑色牛皮封面的圣经，认真而虔诚地进行了祷告。
　　我亲爱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你。
　　他在心底默念着，随后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天色还很暗，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分空气寒冷的可怕。
　　这是星辰还未褪去，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刻。
　　这一日，是1944年6月16日，战争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01
　　晴朗的午后。温暖的阳光跳跃在里昂的田野上，和煦的微风轻拂着，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芳香。年迈的长者拄着一根拐杖缓步而来，穿过田野，走到一棵悬崖边的大树下才停下来。
　　这儿树立着一块简单的墓碑，墓碑上记着死者的姓名及生卒年：
　　马克·布洛赫。1886-1944。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信息，让人不禁怀疑这个人的一生，到底让他人记住了什么。
　　老者放开拐杖，缓慢地蹲下身来。他颤微微地伸出手掌，沿着墓碑上名字的纹路一点一点地触摸，动作缓慢的像是要将死者的名字刻入自己的手指。
　　“我总算来看你了，亲爱的老朋友。”老人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和缓，“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就像你当初说过的那样。”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回应，过了半晌，才继续说：“29年我们一起创办的杂志，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名字，就像你之前期待的那样，我很遗憾没有在你还活着的时候看到它改名的那一刻，那真是历史性的一刻。”
　　没有人回应，只有微风吹动着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已经老了，现在也慢慢的放手学着让费尔南那个小家伙去干。他真是个天才，在很多方面都和你很像，也许有一天，他能让我们的名字传遍整个世界。”
　　又过了许久，他颤抖着站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低着头说：“……这一生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跟随撤退部队去了伦敦，没能赶上见你最后一面，也没能和你一起死去。”
　　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略微皱起的眉头和无表情的脸看起来像是要和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直到远处传来鸣笛的声音，他才想起来自己该离开了。
　　“我该走了，亲爱的朋友。”
　　长者转身离开，走了没多远又隔着长满了一丛一丛青草的田野回头看，被风吹起的树枝摆动着，像是在和他做一场迟到两年的告别。
　　他摘下自己的帽子，敬重的朝那儿点了点头。
　　走出这个园区，一位年轻的青年人迎了上来。
　　“老师。”
　　“嗯。”
　　“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
　　“现在回去吗？”
　　“回去吧。”
　　坐车回到郊区的宅邸已经是接近黄昏时分的事，青年人搀扶着他下了车，又替他整顿好了一切，这才听话离开。
　　长者回到了他的书房。那是一间相当大的书房，比起他的卧室来还要大上一些，书架摆了好几排，像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架子上放着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几乎囊括所有领域的书，其中，名为《经济与社会史年鉴》的册子单独放了一列。
　　“也许我该写一本关于你我之间的回忆录。”老人说着，就提起了放在书桌上的笔。
　　该从哪里写起？
　　片刻的思忖之后，他总算是开始动笔了。
　　时间回到1904年的巴黎。
　　在学生们眼里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最受欢迎的教授非费弗尔莫属。他不光长得英俊，而且脾气温和，对待学生温柔极了，即便你占去他的不少时间，他都能毫无怨言地为你解决任何疑问。因此，只要是费弗尔开的课，来上课的学生总是最多的。
　　这学期费弗尔教授的课上来了个了不得的家伙。
　　他是这一级的新生，在入校之初就成为了学校里的话题人物。据说那家伙是个天才，人人都在这么说，然而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传言自然也传入了与学生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年轻教授的耳朵里，于是他在他的第一节课的时候就期待着这位传说中的学生的出现。不过真可惜，这位“天才”第一节课就翘了他的课。
　　不过教授并没有生气，等到了第三节课，“天才”总算是出现在了他的课堂上。
　　费弗尔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出现在教室的新面孔是谁。他很年轻，毕竟才18岁，有着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具有的活力与傲气，似乎只要张嘴就能对古今中外之事信手拈来。
　　这是个不能小看的家伙，费弗尔光是看他的双眼，就能知道这一点。
　　尽管课程内容是枯燥无聊的，但是在费弗尔的讲解之中变得轻松有趣了许多，乏味死板的理论从他嘴里说出时都像是沾染了花朵的芳香，让人沉迷其中，更重要的是他能在无味的理论之中加入各种各样看似随意实则不容小看的例子来佐证，好让学生们理解起来更方便一些。
　　“要知道，色雷斯人是个可爱的民族，他们既爱喝酒，又爱跳舞唱歌，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举办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来庆祝他们在战争之中的勇敢行为，也许居住在色雷斯的修昔底德受到了他们的影响。不过仔细阅读他的那部不朽巨著的话，你们也许才能真正得到他作为历史学家想要表达的真正含义。”费弗尔将这段话作为自己结束一堂课的结语，“下一次课，我希望你们能够找到答案。给你们一个温馨的小提示，答案就在‘同时代’这个词语之中。”
　　铃声响起。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教室，自然也有不少学生将准备离开的费弗尔给堵了下来，费弗尔自然不会拒绝这些充满求知欲的可爱的学生们，不过他还是眼尖地注意到了走出教室的马克·布洛赫的身影。
　　等他好不容易从学生那儿离开已经是好几分钟之后的事了，在前往自己的办公室的路上，费弗尔看到了“天才”小子。
　　像是在等他的样子。
　　“费弗尔教授。”果不其然，就在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的时候，年轻人叫住了他。
　　“什么事，布洛赫同学？”
　　“教授不会没有注意到我前两节课都没来吧？”
　　费弗尔微笑起来，装作苦恼地样子点了点头，说：“的确是这样，前两节课点名的时候布洛赫同学都不在，老师该怎么处罚你呢？”
　　“……”布洛赫抿了抿嘴唇，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逃课可不是什么好的事，理所应当受到惩罚。”费弗尔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书，“这样吧，教授罚你这三天之内看完与我这节课所讲的内容相关的所有书籍，然后整理出一份关于修昔底德史学思想的文章出来，等到三天之后的那节课，我会第一个点你起来回答问题。”
　　布洛赫点了点头，丝毫没有畏惧的模样：“好的，教授。”
　　“这一次，没有提示。”费弗尔拍了拍学生的脑袋，“就让我看看你这个家伙有没有能耐拿出让我满意的不追究你逃课两节的责任的答案吧。”
　　“我会的，教授。”年轻的学生嘴角上扬，露出个自信无比的笑容，“希望教授你不要大吃一惊才好。”
　　这个小子。
　　随后他们互相道别离开，学生前往下一节课的教室，年轻的教授则前往他的办公室。
　　费弗尔布置给布洛赫的作业并不简单，毕竟在他看到布洛赫出现的时候他的确是抱了惩罚他的意思的，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试探布洛赫这个“天才”小子的机会。
　　却没想到布洛赫主动找上了他。
　　费弗尔有一个持续十多年的习惯，那就是每一天下午将近黄昏的时候去图书馆看上一个钟头的书，至于看什么书则完全凭他的心情，也许那是一本历史著作，也有可能是牛顿或是笛卡尔的书，管他的。
　　这一天也一如既往。
　　然后就像小说里常出现的那样，他在图书馆里碰到了布洛赫。
　　年轻的学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的书桌上放了一摞书和一个笔记本，看起来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费弗尔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嘿，是一本索福克勒斯的戏剧集。
　　费弗尔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上帝的意思，总而言之他取下了书，在布洛赫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
　　布洛赫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教，教授。”
　　“怎么了？我这么吓人吗？”费弗尔微微一笑，一副牲畜无害的模样。
　　“……没有的事。”布洛赫干巴巴地回应，“只是没想到教授会在图书馆碰到教授。”
　　“这是我的习惯。”
　　费弗尔说完之后两人便不再交谈，对于布洛赫而言他还有一大堆令人头疼的书籍要看，费弗尔则不喜欢看书的时候被打扰。
　　整个图书馆里都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仿佛所有的杂音都被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
　　时间过得飞快，一个钟头很快就过去。费弗尔将书签夹在某一页，合上书，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
　　“教授，您要走了吗？”布洛赫抬起头来。
　　“是的，我的晚饭还没有吃。”费弗尔点了点头，随后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低声说，“还有，在课堂之外的地方，不需要对我使用敬语。”
　　布洛赫露出为难的模样，在费弗尔毫无遮掩的视线之下才点了点头。
　　“我也打算离开……”
　　“那正巧，我们可以一起走走，你要是没有吃饭的话，也许我们还可以一起吃顿饭。”
　　“……嗯。”
　　布洛赫真是个奇特的小家伙。费弗尔想，在面对着与专业相关的事情时，他总是表现的自信满满，而在人际交往方面，他看起来却有些不擅长。就像历史上的每一位天才那样，他们所表现出来的与众不同让他们与周围格格不入，布洛赫看起来就像是这样的存在。
　　布洛赫将其他的书放回了书架，借走了仅存的一本《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如果费弗尔没有看错的话，他坚信那就是古希腊语的原文。
　　天气好的让人觉得可爱极了。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橙黄色，远处的树木都像在燃烧，仿佛一幅浑然天成的印象派画作。
　　在去往餐厅的路上，两人进行了一段简单的对话；
　　“怎么样，一天的成果如何？”
　　“感觉还不赖，至少没有您说的那么可怕。”布洛赫嘴角扬起来，侧脸浸润在温柔的近乎美好的夕阳的光线之中，让人感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阵阵光辉，“不过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您出了一个好题目，教授。”
　　费弗尔看起来相当受用，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他挑了挑眉，装作好像没有发现的样子故意说：“我想应该没这么简单才对，如果你要得出精准的答案的话，你必须得把修昔底德的古希腊语原著看了，要知道翻译过来的文字，总是失去了点味道的。”
　　布洛赫脸上流露出他所猜想的意料之中的表情，那种有点得意又觉得应当在师长面前谦虚的复杂表情，真是让人看了都觉得可爱。
　　“嘿，想必您还不知道，我看的就是原文。”
　　“哦？”
　　“在进入大学之前，我就已经学习了希腊语。”布洛赫昂起头得意满满地说，“古希腊语是学习历史的必要条件，我很早就确定了自己想要学习的方向，更何况，我知道您是出了名的严厉的老师。要在您的手上出类拔萃，不做这点提前准备可是不行的。”
　　他的眼睛里映出了夕阳余晖，像是全宇宙的光芒都落入了他的双眸里。
　　费弗尔停下自己的脚步。
　　意料之外的答案，布洛赫真是带给他不小惊喜。
　　“教授？”
　　“你早就知道我了？”
　　“当然，您可是我一直向往的对象，我在进入大学之前就听过您的名字了，那个时候开始就想着以后一定要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做您的学生，然后站在和您一样高的地方。”
　　年轻的学生丝毫不为自己说的话感到羞涩——他是处于人生最美好阶段的年轻人，敢做敢当，敢想敢说。费弗尔微微笑起来，走到布洛赫跟前，将手中的书一把拍在他的脑袋上，低着脑袋轻声说：
　　“你的这番话我可记住了，我会等你追上来，并且，把你送到更前方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