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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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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年1月1日 阳光明媚,轻风
圣诞的时候,特莎修女送给我的礼物便是这本日记本和一支水笔一瓶墨水。
她说,我可以随便写写日记。
今天是元旦,好多人都在换年历列计划。包括那个从来行事匆匆的神甫都会跑进来说新年好。
我想,我也应该在一年的开始,做点什么。
在发了两个小时呆之后,我终于提起笔,写了如上这段话。
天有知道,我是多么觉得无话可说。
天更知道,我是多么为难。
哦,该打针了。今天先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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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年1月5日 多云,风有些吼
特莎修女说,我的伤全都好了。
我当然也知道,因为我已经可以在草地上轻松地散步了,还可以厚脸皮地去和餐室的迪奥去聊天,帮他干点小活,再吃掉400毫升的黑森林冰激凌。其实,我对冰激凌不是很爱吃,可迪奥是个说话很有些意思的家伙。
明天,院里的人要和我谈话。
我想,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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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年1月6日 蒙蒙细雨,风不冷
院理扶着粗框眼镜告诉我,目前为止,依然查不出我的任何资料。整个马尼国已经如废墟,而那些亚洲国家的信息系统并非很完善。仅凭着我的照片,简直是太难了。
我原本就猜得到的。
在花园的长木条凳上看了很久的棕榈,一棵上面有89颗果实,另一棵却只有57颗。旁边的绿叶芭蕉微微地响着,沙沙地。
我不是很爱吃芭蕉的,所以,看了几眼正在成熟的芭蕉,没有什么想法。
迪奥走过来,默默坐在我旁边。
我想不出该聊什么,只好默默地看着第三棵棕榈开始数第六遍,虽然前面五遍的结果都是71颗,可我还是想认真一些。
它长了很久的果实,经历过很多的风风雨雨的果实,我不想因为我的漫不经心而错给个结论。
迪奥又走开了。或许,是凳子太湿了?
他再出现的时候,却是抓了两份冰激凌在手里。
我很不好意思地拒绝,我说我吃不了两份。
迪奥笑的狡猾,说那一份本来就是他自己吃的。
不过后来他还是挑出他那份里的酸樱桃给了我。
冰激凌在细雨中很快就化了,吃都来不及,红红白白暧昧成一汪。
我们都淋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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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年1月9日 阳光好,风好
隔壁的芮过来,看见我的日记本。我也就给她看了。
她笑个不停,说为什么我的日记象一年级的学生记流水帐应付老师检查,平白如水的字,没有情节的字。写东西嘛,应该有些条理,有些层次,有些深度。可以描写一下风景人物,发表些见解。
我在心底有些羞愧。可我就是没有太多的词汇来让我的字漂亮深刻起来。反正是日记不是稿件,写给我自己看的,是不是。于是我就去掉了那一点不自在,微笑着看她。
后来她问,为什么用中文写的?她问的时候,似乎有些紧张,不是很愿意正视我。
我只能老老实实告诉她,我也是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文字写,所以就抓阄决定了。她似乎一刹那松了口气。
为什么写0001年呢?她又好奇。
因为我的日子便是从现在开始的。这一年,就是我的第一年。
芮哦了一声,又问,难道我还没有想起什么。
我觉得我不是喜欢别人问我很多很多的问题。可芮那样关切地看我。我也就回答了。
对,我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而且,现在,全世界都查不出我到底是哪里人,除了那个倒霉的被海底地震弄翻了的废墟马尼国。
可我越南话老挝话缅甸话印度话中国话蒙古话什么什么都会些,就是不懂日本话和马尼话。
你说,我会是哪里人。
芮呆了呆,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步态从容安详,如孔雀之王。
她是个好看的女人,中国女人,这次不过是弄伤两条腿。已经好了。过两天就会被接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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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年1月13日 阳光好,风好
芮走的时候,我恰巧在厨房里帮忙。等到听说了追出来,已经人去床空。
这几天,已经陆续走了很多人,欧洲人美洲人澳洲人亚洲人,都已经被自己的国家接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有些人很温暖地抱了我一下,说好好保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笑得很甜美温柔。
我也笑得如外面明媚的阳光。
人走了,便空了。
真的,房子空荡荡地。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从走廊的那一头开始,用力开始滑步。
真好,都不用担心会撞到什么人。笑声都可以激荡到房顶。
滑了很久,直到最后很狼狈地撕裂了单薄的裤子。
特莎笑到泪出来,才肯拿出针线给我。不过我也没有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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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年1月15日 晴朗之至
吃了很多天的冰冻蔬菜,很倒胃口。
特莎修女脾气很好地又给我一块饭后甜点,朗姆酒浸葡萄干的布丁。虽然太甜了,我还是怀着感恩的心吃完了。毕竟,比起前些天厨房做的牛油饼干强上那么一星半点。
海鲜水产没得吃,因为海里曾经太多的尸体。兽肉也没得吃,因为陆地已经有太多的尸体。新鲜蔬菜没得吃,因为没有地方去种。
修女们在花园里开出几片菜地,播撒种子。她们欢声笑语,诚挚地培育着生命。
我们的生命,便在这自然的怀抱里宠辱兼得地不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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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年1月16日
医生又不厌其烦地开始失忆治疗。当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时,看到的只是他一张有些沮丧的脸。
他的深度催眠疗法,很不幸,又失败了。
—你做梦的话,都会有些什么?
我努力地想,对不起,我一级睡眠,不做梦。
--这段时间服药,有没有什么感觉?
我还是摇头。
—有什么场景或画面在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只能还是摇头。
他定定看我,深褐色的眼珠如忧郁的小鹿,一刹那,我很羞愧不安。
— 语言能力有,日常生活能力也慢慢恢复,常识性的知识也接受很快。看不见的就想不起来。
他喃喃自语。
—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吗?或者爱吃的?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喜欢看漂亮的面孔算不算,或许这算动物本能?
爱吃的?好象什么口味都可以接受,中餐西餐呢好象还是中餐合口味一些。该死的迪奥,总是喜欢大蒜口味的调味汁,我不可以忍受天天吃的。
从治疗室出来的时候,我仿佛弱智的儿童般挂着微笑。
来,让我们重新开始了解这个世界吧,以一颗信徒的心,以一个白痴的空空大脑,开始吧。
打开电视的一刹那,仿佛又听到病友们大声地抗议。这些日子,除了倒霉的马尼国,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后面一片静寂,看,我又忘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开始吧,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