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成白》缚香

3、往事已往

　　宇文成白立夏当晚宿于丞相府中。王丞相年过六旬，平日也是喜爱侍弄花草的闲雅之人。皇上居住的院落里当窗一株格外高大茂盛的西府海棠，莹白的月光下，花开正好。
　　夜色已深，暖风微醺，宇文成白默然立在窗前，眉头微微皱起，深藏心底的悸动与惆怅似乎也在夜色中悄然苏生。七年前的暮春，似乎也是海棠绽开的时候。
　　彼时正值松洲兵部叛乱之际，为了历练自家儿子，宇文恪让宇文成白至禁军中历练。那一战因主将轻敌而伤亡惨重，禁军连连溃退，队伍散乱，战线北上至江南安陵一带，叛军遭遇南荣家军方才停住。宇文成白因受伤与禁军大队伍失散，却遭遇叛军精兵的刺杀，所带的唯二两个暗卫无一生还，他拼尽力气才逃到安陵城外，不待进城，就再也无法支持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动他。
　　猛的一睁眼正要出手，却是见一个着红衣的小姑娘，正扯着他的手臂，瞪大了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他愣神间，那个小姑娘却笑开了，乌溜溜的杏眼眯成两片弯月，艳如桃李，暖若冬阳。
　　“我还怕你醒不来呢，那我只能自个儿背你回去啦！”小姑娘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声音清脆宛转，带着一点娇娇糯糯。
　　“哥哥在禁军里头吧。”她睁大了眼望着他，觉得自己一定猜对了，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他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许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正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小姑娘似乎愣住了，一会儿才噘着小嘴可怜巴巴地问道：“哥哥叫我什么？”
　　“姑娘，小姑娘。你叫什么？”宇文成白轻笑道，他只不明所以，只觉她这模样分外可爱，片刻后又正色道，“可知道如今形势如何？”
　　“我叫月亮，”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瞥他一眼，神色变得有些难过，道：“我带你回家疗伤去，形势边走边讲吧。”
　　宇文成白伤在腿上，一动便是钻心的痛，小月亮若有所觉，担忧地上前搀着他。她的手很小，却很暖，让人觉出一股坚定，而且她力气竟也不小，稳稳地搀着他走着。
　　他侧脸瞧她，小姑娘满脸认真的神色，脸颊微红，有微微热气从粉嫩的檀口中吐出。小月亮扭头看他，见他出神，不由笑道：“哥哥在想什么？”
　　宇文成白慌忙撇开头看向另一处，耳尖泛红，嘴里道：“月亮且给我讲讲现今的形势。”
　　“月亮”二字从口中吐出，仿佛印在了心里。
　　她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忧色：“死了不少人呢，一直打到安陵南来，若不是我家……唔，南荣氏私兵全番出动，不定要越过长江了。
　　“城里不少医馆大夫都在义诊，像哥哥这样的禁军也有不少呢。禁军大部也歇在安陵城里，哥哥就不用担心了。”
　　两人走了好半天才来到城里，月亮连忙带宇文成白去了一处医馆里。
　　“这里的许大夫专治跌打损伤，哥哥在他这儿疗伤最好。”
　　他深深望着她，轻轻笑道：“谢谢月亮。”
　　小姑娘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
　　忽她展颜一笑，仍旧是那样温暖单纯的笑容，她道：“哥哥会不记得月亮吗？”
　　“不会，当然不会，”宇文成白脱口而出，此时的他才像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说罢自己却怔忪起来，半晌又道，“我会记得月亮的。”
　　一个月后叛军为南荣军所灭，京都禁军回京，虽然他的腿伤还没有好透，彼时却已经回到军中。
　　太子与旁人自然不同。
　　领军另将一队人马与他，力求务必将太子安危保卫森严，因此等宇文成白知道月亮来找他时，小姑娘已经在外头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冷冷瞪了侍卫长一眼，忙招呼月亮坐下。
　　“哥哥要回去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小姑娘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楚神色。
　　宇文成白住住地望她许久，轻声道：“嗯。”
　　月亮抬头看他，脸上不舍的样子一览无余，她撇了撇嘴，没说话。
　　“月亮，记住，”宇文成白轻轻地却郑重地道，“我叫宇文成白，当朝太子宇文成白。”
　　月亮猛地睁大眼睛，望着他的样子竟有些委屈。
　　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南荣氏家主来访，正在领军帐中，邀殿下前往。”
　　还没等宇文成白说什么，小月亮就骇得飞快地冲出帐篷跑走了。
　　他竟从此再也没见过她。最后一瞥，是她跑出帐篷前调皮精灵的回眸浅笑。
　　年复一年，她没来寻他，他寻不到她。
　　转眼七年。
　　七年后的燕京城里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热闹中又不失井然有序，街道也十分整洁，石板铺的大路干干净净。
　　柒赏立在这里却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安陵处于江南福地，丘陵起伏连绵，河网密布，水色湛绿清澈，更是著名的温柔富贵乡，同时又民风淳朴，安适自在。那里也有这样秩序井然又充满了人气和人情味的大街小巷、店家和商铺。
　　她自小长在京城，稍年长些才回到安陵，已经有了记性，只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过得像一只自由又备受呵护的小鸟。再年长些又随父母四处云游，虽常年不在安陵，却觉得哪里也不如安陵的风光，如母亲般的美丽温柔。
　　她着一身石榴红拖尾振袖襦裙，立在一颗亭亭碧绿的柳树下，手托柳叶，低眉含笑。石榴裙如火一般轻轻摇曳，一双纤长嫩白的柔荑衬着碧翠的柳叶，眼角眉梢都带着和煦笑意，似十里春风能解冻千尺寒冰，一如往昔。
　　宇文成白步履一顿，一双黑眸凝住，深深地瞧着那处，似乎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东西。他的黑眸里翻腾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情感，短短一瞬之间就做出了决定。他傲立街头，一袭银丝暗纹白袍，身姿颀长挺拔如劲松，本是悠然而行无所顾忌，却独独为她停留。
　　立夏祭后百官休假一日，宇文成白昨夜宿于相府，今日闲来无事到街上体察民情，便见到了出宫游荡的柒赏。
　　片刻间，宇文成白已经走了上去，立在柒赏三步远处，含笑静静望着她，只眸中深色令人侧目。
　　柒赏早就看见他了，心下疑道：“皇上怎在此处？也不知是何事。”
　　她平静地望过去，不语。

作者有话说

　　终于憋出来了，洒泪。求留言，求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