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成白》缚香

1、有眼不识金镶玉

　　“母后这是何意？去往九华山行宫哪有儿臣不陪同的道理？永乐不是也去的？”一个低沉而清润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略略带着不满。
　　“你父皇也是这个意思，”座首的着一身暗红色攒花纹云锦蜀绣的太后笑道，“我们两个去行宫，你又去做什么？”
　　语罢，才四十出头的美妇人含笑瞥了儿子一眼。
　　当今太上皇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便让位于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然后隐姓埋名和皇太后游山玩水，成为当世美谈。太上皇独宠皇太后，仅有的二子三女中有一子二女均为皇太后所出，另外一子一女则是在潜邸时侧室所出。待得帝后大婚之后，其他妃嫔再无恩宠，遑论子嗣了。
　　“哦，对了，”没等皇帝再开口，太后又道，“安宜要进京了，你也见一见。”
　　这下皇帝脸色更不好看了。
　　太上皇这一对儿，有那么一个撮合自家儿子和他大姑姑的女儿，也就是她的表妹安宜郡主的意思。大长公主夫家安陵南荣氏如今虽没有官身，称其富可敌国富甲天下也不说错，更何况当年姑父却是辞了因军功而来的侯位与姑姑归隐的，因此如今仍得当年太上皇许可操练军队。倘若只论家世，举国上下这个安宜郡主倒与他最相配。
　　他懂，但他十分不愿。从小耳濡目染的是父母的伉俪情深，他也只想要一个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女子。只有一个，怎能将就，怎能以家世论定。
　　“黎儿，”皇太后上下打量他脸色，又道，“可不许欺负人家女孩子。这次平定沿海倭寇来犯，南荣氏有功尚未奖赏。这也是你父皇的意思，你若喜欢，她就是你的皇后，若不喜，我们也不会逼你，便封她作公主吧。南荣氏不喜为官，封赏自然都在家里的女儿身上。”
　　闻言，皇帝只得应是。
　　这个表妹安宜郡主，皇帝宇文成白是见过的，听母后说两人儿时是待在一处长大的。因父皇与大长公主一母同胞关系异常亲厚，给予自己外甥女的待遇也极为优容，一出生就被封为郡主。姑父在外征战，姑姑也常常带着安宜住在宫中。后来姑父一家离朝归隐，只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又见过一回。前些年倒是听说父皇母后常常去安陵叨扰南荣一家。
　　宇文成白对小时候的事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连十二岁时那一面也只依稀记得一个矮矮圆圆的豆丁样子，毕竟两人也相差五岁。如今乍然让她做自己的皇后，自然是不愿的。
　　更何况，他有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心仪之人。
　　几天后太上皇和太后带着小女儿永乐公主去了行宫，而皇长子已就藩，大公主二公主也已嫁为人妇。于是偌大的皇宫，只有皇帝、良妃、淑妃三个正经主子而已。
　　良妃宣安康乃兵部尚书宣城庶长女，淑妃阮匀乃礼部尚书阮文杰庶长女，两人都是选秀出身。虽不知为何皇帝只选了两家庶女，两家却也当做了天大的恩典，谁叫皇上后宫空虚呢，能塞一个进去也是好的。
　　良、淑二妃在宫中也算有些日子，闻到大长公主之女南荣氏安宜郡主要入宫小歇，于是便各自揣摩起皇上的心思，也大抵猜到一些。两人都不蠢笨，知道这人无论如何都是不该得罪的，因此决计不会做故意为难之事。
　　这日安宜郡主轻车简行入了宫，只带了两个贴身女婢，就住在自己母亲未嫁时住的扶摇殿。殿里太后早已安排下一应物品和婢女。
　　“郡主，里外都清理干净，东西也都给理好了。”玉瓣松了口气立在南荣柒赏面前回道。
　　“等会儿还要去给皇上和各宫娘娘见礼，郡主奴婢们伺候你梳洗吧。”梨花也上前道。
　　一旁贵妃榻上的安宜郡主南荣柒赏懒懒支着头，抬眼一笑。
　　一个时辰之后，正值正午时分，南荣柒赏洗梳完毕，正要往御书房给皇帝表哥请安，宇文成白身边的大太监庞德全忽然来了。
　　“郡主万福，”庞公公微微笑道，“皇上道政务繁忙不便招待郡主，已为郡主赐宴洛水亭，命了良妃淑妃两位娘娘作陪。还望郡主莫怪。再过片刻自然有小太监抬步辇过来。”
　　说着他又走近几步轻声道：“两位娘娘郡主可知道，便是淑妃娘娘和良妃娘娘，都是去年春才入的宫，两位尚书家的庶出姑娘。”
　　南荣柒赏点了点头笑道：“安宜知道了，公公有心。还累得公公跑这么一趟。”一侧玉瓣赶紧上前塞给庞德全一个刺金的半鼓荷包。
　　庞公公硬是推拒了，道：“咱家可不敢收郡主的封红，太上皇和太后娘娘可在咱家这里撂过话的。您这样咱家倒不晓得如何了。”
　　柒赏笑道：“舅舅、舅母的心意安宜自是知道，只是，公公且收着这一回吧。只当卖我一个面子。”
　　庞德全笑着收了告退。
　　待得人走远，梨花道：“只说是太上皇和太后娘娘吩咐，可见皇上没这个意思了。”
　　闻言玉瓣瞪她一眼。
　　柒赏满不在乎，笑着睨她道：“知道就好。”
　　梨花不由得都撇了撇嘴。
　　不一会儿柒赏坐着明黄色特敕的步辇晃悠悠到了御花园东南角的洛水亭。
　　亭中的石作小圆桌旁早已坐了两位着典雅宫装的美人，便是皇帝唯二的两位高位妃嫔了。
　　领路的小太监一声“便是这儿了，奴才告退”让两人都看见了柒赏，见她要走过去，良妃和淑妃都笑盈盈的，但谁也没有先说话。
　　柒赏小步上前，敛眉一笑：“安宜见过良妃娘娘、淑妃娘娘。”再无多话。
　　“妹妹不必多礼。”两人同道。
　　“妹妹这边坐，”良妃笑着摆手道，“好标致的可人儿，真是十个我也未必及得上。”
　　她这话透着一丝酸，竟却也不说错。南荣柒赏父母相貌都是万里挑一的，她则青出于蓝，容颜之美艳张扬摄人心魄，不仅仅继承了母亲相貌的明媚精致、父亲相貌里的水乡柔情，更与骨子里的傲气合成一种独特味道。因她是南荣氏贝字辈的唯一一个女孩，从小被家里千娇万宠、细心教养，虽然通身傲气，却极为内敛沉静，因而显得端庄大气，如美玉温润内敛仍掩不住光华。
　　“娘娘过奖，安宜不敢当。”柒赏淡淡笑道，“两位娘娘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又正值花开年华，不过是自谦。”
　　“妹妹可真会说话，”淑妃也笑了，“我一见了都恨不得天天摆在眼前，更怪不得太上皇和太后娘娘日日念叨。”
　　“正是呢，”良妃道，“如今倒知道原由了。”
　　“得舅舅、舅母喜爱是安宜之幸，倒是受之有愧。”柒赏敛目一笑道。
　　“瞧我们说了半天话，妹妹还没有用饭呢，真是糊涂了。”良妃嗔道。语罢连忙命女婢布菜试毒。
　　一顿饭用得中规中矩，虽不算生硬，良、淑二妃也没有对柒赏熟稔到说破皇帝的小心思。
　　如此过了五日，柒赏始终没有见到所谓的皇帝表哥。官方说法是皇上政务繁忙，无暇顾及本来其实他很上心的郡主表妹。一面庞德全庞公公日日厚着老脸来扶摇殿与柒赏回话。
　　这一日晚饭后扶摇殿里，趁柒赏独自在后殿竹林里活动筋骨，玉瓣终于忍不住道：“郡主怎么着也得见皇上一见吧，这样两边也有个交待。”
　　“你说皇上这不是给我家郡主没脸么，皇上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吧，怎的这样糊涂。”梨花抱怨道。
　　“如今郡主待在殿里，哪也不能去，淑妃娘娘的含章殿算是天边了。况且赶着上去见皇上一面也太不合规矩了。”
　　“皇上这是晾着郡主呢，什么意思大家都明白。”梨花叹道，“我原还以为会是一段佳话呢。”
　　“郡主不一早就是这个意思么，你还想七想八做什么，哪来那么多佳话。我看你话本子看多了。”玉瓣哂道。
　　“呵呵，”梨花讽笑一声，笃定道，“就是皇上有眼不识金镶玉。”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会写成短篇还是中篇，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