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红尘》异客

3、（5）-END

　　5.

　　时间从不曾这样漫长,而对沙发上那个一直不肯抬头的男人来说,现在恐怕就是如坐针毡吧.

　　终于,老师从治疗室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半梦半醒的Fuji.

　　Atobe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过Fuji,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Fuji似乎被外界的干扰弄醒了一下,看了眼Atobe,笑了笑:"Keigo."继而终于沉沉睡去.

　　老师礼貌地对Atobe点点头,说:"记忆扎根太深,要拔除很不容易,所以用了这么长的时间,不过,总算是成功了."

　　Atobe愣在原地,眼里藏着迷惑与丝丝的期待.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说:"还不快带Fuji回去好好休息?你看,他这么累."

　　Atobe如梦初醒,对老师道了声谢,快步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瞪我一眼,恶狠狠地说:"你给我记住!我会找来找你把一切都弄清楚的."似乎是遭遇了太多大起大落,他连"本大爷"都忘了说.

　　看着Atobe离去的身影,老师疑惑地问我:"怎么了?你怎么得罪他了?一切不是都解决了吗?"

　　"没什么."我笑着说,连日来首次觉得心情这么愉快:"什么事都没有."

　　之后的第二天,我去看望了Tezuka Kunimitsu.

　　然而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被一块白布盖住了脸.护士用遗憾的口气告诉我,他昨晚停止了呼吸.

　　我有些发愣.这件事诡异的让我不敢相信.

　　昨天,我帮Fuji彻底拔除了之前的记忆,而紧接着,这个坚毅的男人永远地睡去.

　　就好象是Fuji那残存的记忆牵绊了Tezuka离去的脚步,当那记忆终于不复存在时,Tezuka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很残忍,一股罪恶感在心底升起.

　　我甩了甩头,否定自己愚蠢的自责.逝者已矣,重要的是往前看.

　　我,绝不会后悔.

　　离开医院回到诊所后,便接到了Fuji的电话.

　　他用温柔得让人迷醉的声音诉说着他的感谢,他说,他昨晚睡得很好,一夜无梦,虽然有点遗憾找不回从前,但他会更好的活下去.

　　我开心的笑了,真是个坚强的人.

　　我真心地祝福,也同样感谢,感谢他让我明白了作为心理医生的我,存在的真正意义.

　　挂了电话,马不停蹄的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我把Atobe请进休息室,并给他泡了杯红茶.

　　他没有搭腔,只是用锐利的眼睛盯着我,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看来,我的行为似乎让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些困惑.

　　真是荣幸之至.

　　见我没有主动交代,坦白从宽的意思,Atobe只有不耐地开口:"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最好乖乖地给本大爷说清楚!"

　　事实证明,王者就是王者,尽管处于被动,仍然霸气十足.

　　我慑于他的威严,只好耸耸肩,说:"我前几天见到了一个叫Saeki Kojiro的人,他告诉了我过去的一切.而我,联想你这些天的行为,明白了所有."

　　Atobe不置可否地挑眉,示意我继续说.

　　我点燃一根烟,深深地看了Atobe一眼,随即用略带叹息的语气缓缓揭开那遮掩着某些不为人知故事的幕布.

　　6.

　　Atobe从一开始就对我说了谎,他根本不是在车祸后才认识Fuji的.他和Saeki Kojiro一样,曾是Fuji要好的朋友.

　　不同的是,Saeki一直以来对Fuji都是体贴的关心和宠溺,所以他对Fuji和Tezuka的事乐见其成.而Atobe不一样,他对Fuji的感情,早已在Fuji的一颦一笑中变了质.

　　从友情到爱情,有时候只是一个微笑的距离.

　　本来Atobe看着Fuji和Tezuka那么幸福,也就死了心.可是天意弄人,老天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了他一个机会,还由不得他不接受.

　　一年前,Fuji和Tezuka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

　　Tezuka为了保护Fuji导致脑部受重创陷入深度昏迷,而Fuji受的伤虽然严重,却并不致命,而且不会留下后遗症.

　　事实上,Fuji的失忆并非车祸造成.他从车祸造成的昏迷中醒来时,头脑还非常清醒,并不止一次的问起Tezuka的情况.然而因为怕刺激他,所以大家都没有告诉他,只是敷衍地说Tezuka也正在养伤,不宜打搅.

　　朋友们支吾的态度引起了Fuji的疑心,在他伤稍微好些可以下床了后,便趁着大家不注意,通过护士找到了Tezuka的病房.

　　没有人知道当看到全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的Tezuka的那一刻,Fuji是什么样的心情,总之当Atobe他们发现的时候,Fuji已经晕倒在床边.

　　醒来之后的Fuji,忘记了生命中存在过的所有"人",朋友,亲人,包括Atobe,也包括Tezuka.

　　医生说这是由于心理障碍造成的一种罕见的失忆现象,要治疗必须拿他的心结来刺激他.

　　Fuji的心结,很显然,是Tezuka.

　　也许会让Fuji痛苦,但Saeki不想看到这样相爱的两人分开,甚至其中一个还忘了另一个.

　　就在Saeki下定决心想让Fuji恢复记忆时,却发现病房已人去楼空.

　　Saeki焦急地打Atobe的电话,Atobe告诉他,Fuji的幸福,从今天起由他来给.

　　Saeki极力地反对,他认为这样不公平.可Atobe说,爱情里从来就没有公平.

　　随即Atobe动用自己强大的家族势力阻止Saeki与Fuji见面,并封锁Saeki一切可以得知Fuji消息的途径.

　　其实Atobe也不想这么做,可他不想用老天给的机会去冒险.他也犹豫过,他也有罪恶感,可这一切,在看到Fuji动人的微笑时,都成了理所当然.

　　然而记忆毕竟不可能说没就没,半年之后,Fuji开始梦到以前的事情,梦到Tezuka.Atobe不是没有惶恐,可是,他不愿意伤害到Fuji一丝一毫,所以他放任Fuji来到我这寻求帮助.

　　Atobe把自己的爱情交给了命运.可这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会做.

　　他对我撒谎,隐瞒之前的所有一切,切断了恢复Fuji记忆的捷径.

　　他在我给Fuji催眠接近成功时,冲进来打扰,导致催眠失败,而第一次失败后面成功的机率将会一次比一次低.尽管也许确实有着心疼的成分,但也有故意破坏的动机;

　　然后,他阻挠我调查Tezuka Kunimitsu,可是这一次他失算了.

　　他确实让我什么也没查到,却没有想到,"Tezuka Kunimitsu"惊动了在情报界有一定势力的Saeki Kojiro.

　　Saeki Kojiro或许无法与Atobe的家族抗衡,可从一个普通的私家侦探身上拿到情报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所以Saeki知道了我是Fuji的心理医生,然后联络到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我还记得Saeki在给我Tezuka的住院地址时说,去看看他吧,他们曾经那么相爱,现在他为了Fuji受了那么重的伤,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喝了口红茶润了润喉,我拉回翻飞的思绪,平复压抑的心情,继续说:"Saeki拜托我,要我一定要让Fuji恢复记忆,因为这样实在对Tezuka不公平."

　　"......"Atobe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良久,他定了定神,表情又恢复倨傲,说:"没错.你说的就是事实,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彻底拔除Syusuke的记忆,而不是恢复?"

　　"知道了真相后,我找来了我的老师,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所以他在试了几次深度催眠疗法失败后,就按照事先跟我商量好的,问Fuji要不要干脆拔除之前的记忆."我没有正面回答Atobe的问题,而是用我的方法向他说明:"Fuji答应了.Atobe,如果Fuji否定了老师的提议,我立刻就用我掌握的线索帮他恢复记忆,一定可以成功.可是他答应了."我顿了顿,Atobe的眼神有些闪烁:"所以Atobe,这是Fuji的选择,不是我的."

　　Atobe默然,似乎在沉思什么.我继续说:"不理解吗?起初我也不理解,所以刚刚Fuji打电话来道谢时,我问了他.你知道他说什么吗?Atobe,有时候我还真嫉妒你."看到Atobe的脸又有变臭的趋势,我赶紧接着说:"他说,他看到这些日子以来你陪着他一起烦恼一起憔悴,很心疼,所以,他决定了,过去的想不起来就舍弃好了,他相信他能和你一起创造一个美丽的未来."

　　送走Atobe的时候我对他说,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更要好好珍惜他.能得到那个人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狠狠地瞪我一眼,扬起高傲的眉:"要你说!"

　　我笑了,我想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Atobe,其实我真正的想法没有告诉你,我之所以做这样的决定,一部分是尊重Fuji的意愿,一部分也是我自己的想法.

　　也许Fuji以前很爱Tezuka,但他现在爱的是你,我的眼睛不会骗我.然而如果他恢复记忆,之前的伤痛又会席卷而来,到时候,不管他爱的是谁,出于道义,他都会回到Tezuka的身边.

　　我不想看到那张明媚的笑颜在蒙上悲伤的色彩,我不希望他在恢复记忆后,陪着一个植物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守望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

　　所以Atobe,当我站在Tezuka的病床前,想起Fuji跟你在一起那幸福的笑容时,我就决定了,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守护那个笑容.

　　也许这样确实对Tezuka不公平,但就像你说的,爱情里没有公平.

　　而我不相信奇迹,不在乎公不公平,我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尾声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只是在报纸上看到了他们的消息."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递给Robbins:"这张报纸我一直留着,每次看到它,我都会觉得由衷的欣慰."

　　报纸已微微泛黄,鲜红的大标题却依然醒目."Atobe财团总裁宣布将与同性伴侣步入礼堂"几个大字占了报纸的整整一个版面,旁边配的一幅大图上,他们并肩而立,他和他的手十指交缠,他的笑容,张扬跋扈却藏不住宠溺,他的眼神,幸福恬淡最是那一回眸间的风情.

　　"你看,Robbins,Atobe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是吗?"我含笑看着Robbins,这段尘封往事的美好结局让我每每想起,都觉得惬意,为他们的幸福.

　　然而Robbins沉默不语.眉眼间透着丝丝的不赞同.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

　　"孩子,爸爸知道你也许难以理解."我抚摸着他耀眼的金发,就像他小时候我常常做的那样:"但请你认真听我说,并用心去体会好吗?"

　　"可是父亲,我实在是......"Robbins显得有些苦恼:"原谅我暂时不能对您表示赞同.我不认为您的行为是一个心理医生该做的.您明明可以帮那位Fuji Syusuke先生找回记忆,为什么又要那样做呢?"

　　"孩子,我说了,那是Fuji的选择,不是我的."

　　"可是,Fuji先生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如果他知道,他还会这样选择吗?"Robbins还是摇摇头,对上我的眸子闪着执拗:"父亲,帮助他恢复记忆才是一个心理医生该做的,不是吗?"

　　"孩子,这本来就是一道单项选择题."我笑了笑,这孩子的倔性子真像了年轻时的我:"他选择了放弃,就不会再触及过去.他若知道了自己的过去,他就永远失去了选择的机会.你懂吗?Robbins,这世上的路往往都是单行道,一旦踏入就不能回头."

　　Robbins看着我,欲言又止.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活泼,我舒服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接着说:"孩子,课本赋予了我们作为心理医生的技能,却无法教给我们更深层次的东西.还记得一开始我说的话吗?我希望你能通过这个故事懂得我们的天职是什么.医生的存在是为了守护人们身体的健康,而心理医生的存在则是为了守护人们心灵的健康,这谁都知道,关键是怎么守护.心灵的健康是什么?每个人也许有不同的看法,但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爱.也许这是一个很俗套的答案,但是Robbins,没有爱的心灵是荒芜的.所以,孩子,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守护一份真诚的爱,一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我看到Robbins低下头,似乎在思考.我拍了拍他的肩,最后说:"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没有对他说,因为这个,要靠他自己去领悟.

　　用爱,去守护爱.

　　如果他懂得了,他会理解,并且感同身受,为什么他的父亲,一个赫赫有名的心理学家,一个曾创造过无数奇迹的心理医生,生平最骄傲的,竟是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到那时,他将有超越我的能力,他将成为一个更加优秀的心灵守护者.

　　转头看向窗外,在阳光的洗礼下,世界如同初生的婴儿,那么可爱,那么娇憨.

　　回忆过去让我难免感伤,更多的是怀念.怀念那些闯入我生命又匆匆离开的人们,怀念那些经历过的悲欢离合,怀念那些不停变换的春夏秋冬,怀念应该怀念的,和不应该怀念的的一切.

　　时间果然是最严厉的判官,它带走了可以带走的所有东西.

　　然而,在红尘辗转数载,方知,时间带不走的,只有爱.

　　和藏于我心底的,对爱的祝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