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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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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寒冷的空气中漂浮着躁动的因子,阳光在这个不甚安静的冬日里显得犹为珍贵.
我坐在轮椅上,透过面前巨大的落地窗欣赏着屋外的景象.自入冬以来便一直垂头丧气死气沉沉的花草树木终于在冬阳下显现出些微的生机.
时间永远是最公平的制裁者,无论你是谁,它都会果断地带走你的青春,你的年华,你的健康,甚至你的生命.我看着落地窗上隐约映出的我的脸,那上面有岁月的车轮无情碾过的痕迹.
我曾承载过无数的荣誉,可如果我不说,谁会想到,这个坐在轮椅上浑身写着沧桑的老人会是享誉全球的心理学家.就连我自己有时都会怀疑,那些曾经的年华,是不是只是一场华丽的梦.
敲门的声音打断我越飘越远的思绪,我清清嗓子,说了声请进.
走进来的是我的儿子,Robbins.Robbins继承了我的衣钵,并以不到30的年龄在世界心理学界占有了一席之地.
"Robbins."我执起他的手,把他拉近,他继承自母亲的翠绿的眼眸时不时闪现智慧的光芒,我知道,他将取得比我更大的成就.
只是,他还缺少一样东西,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而今天,我将给予他.
"父亲."他躬下身,温了温我布满皱纹的脸颊.
"你坐好."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Robbins,你知道,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父亲,怎么突然说这个?"他显得有点不安.
"Robbins,爸爸老了,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给你."我对他笑了笑,他略微波动的眼眸瞬间平静:"我现在要跟你讲一个故事,那是爸爸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Robbins的表情郑重起来,他似乎意识到,他即将迎接的,对他来说意味深长.
"这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顿了顿:"现在,我把它告诉你,Robbins,请仔细地听好,他将让你明白,心理医生的天职是什么."
我的声音渐渐悠远,仿佛一缕微风,吹开尘封已久的往事.
1.
彼时,我正当壮年,事业有成,而立之年便已小有名气,于是意气风发.
从我接触心理学以来,我一直认为,心理学是人心的解剖术.我也常常以自己能轻易看透他人为荣,仿佛我就是神,睥睨着世界的虚伪假象,并加以嘲讽.
直到那一天,那个男人的到来.
他坐在我的面前,坐姿优雅,穿着随意却不失档次,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他柔和的轮廓显示出他是一个东方人,却拥有湛蓝的眼眸和柔顺的棕发.不可否认,他十分俊美,而且充满清雅甚至高贵的气息.这样的人应该去上流社会的晚宴受众人瞩目,而不是来我这看心理医生.
他告诉我他是日本人,叫Fuji Syusuke.
简单的寒暄过后,他开始述说他的烦恼.他的声音很低柔很动听,配上流利纯正的英语,让人觉得听他说话是一种享受.他说话的时候直视着我,狭长的凤眼带着笑意,闪烁着蓝宝石般璀璨的光华,却又适时的看向别处,让人想捕捉那种美丽却又求不得.
Fuji说,他最近常常会做梦,梦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梦中那个与他表现得像情人的人,并不是他现在的恋人,甚至,那个人他根本不认识.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他曾遭遇一场车祸,失去了车祸之前的部分记忆.
理了理思绪,我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我用尽量轻柔的语气告诉他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初步断定他梦中的人与他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有关.但这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怎么确认?他问,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
催眠.而且需要深度催眠.我答.
约定好了进行催眠的时间,他起身准备离去.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你刚刚提到,你现在有恋人是吗?可否请她下次陪你一起来?我需要跟她谈一谈."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补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没......"
"不."他打断我的话,仍是嘴角含笑:"没有问题."
"哦,好,那么,下次见."我对他点点头.
"恩,下次见,还有,请容我纠正一下,是他,不是她."说完,粲然一笑,转身离去.
那一刻,我竟隐隐羡慕起他的情人来了.
这个男人的笑容,可以催开一个春天的芬芳.
2.
再次见面的时候,Fuji身边多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种张扬的英俊,眼角的泪痣若隐若现,银色的发为他凭添一份神秘.这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高贵与狂傲的男人,看着Fuji的眼神却意外的温柔,带着眷恋.
那个男人向我点点头,自我介绍说他叫Atobe Keigo,也是日本人.
Atobe Keigo,有点耳熟的名字.
我提出和Atobe单独谈谈,Fuji颔首应允.
把Fuji送进休息室后,我带着Atobe来到了诊所后的小花园,这里风景优美,是个适合回忆的好地方.
Atobe只是看着我挑眉,一言不发.气氛有些怪异和凝重.面前这个男人给了我太强的压迫感,同样存在感极强,Atobe和Fuji却是完全不同的类型,Fuji让人如沐春风,而Atobe则只能仰视.
"是这样的."为了避免让气氛继续尴尬,我开口道:"我了解到Fuji先生似乎没有其他的亲人,所以只能麻烦Atobe先生了.请问Atobe先生了不了解车祸前的Fuji先生?"
略微沉默了一会儿,Atobe说:"不.本大爷与Syusuke是在他失忆后认识的.对于车祸前的他,本大爷也曾试着去了解,却查不到任何相关资料."
"呃."我不死心:"那么,请大略说一下你们认识的经过好吗?"
Atobe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耐,却终于仍是开了口.
他告诉我,他与Fuji是在医院认识的.当时他去看望一位生病的朋友,在医院的花园里碰上了因车祸住院的Fuji.那时的Fuji,沐浴在阳光之下,像个天使,带着一缕纯白,闯进了他的视线,几乎恍了他的眼.
说这些的时候,Atobe眼角眉梢的棱角奇异地舒展,染上了温柔的色彩.
如果说,在这之前我对同性之间的爱情多少有些怀疑的话,那么现在,我是真切的感受到了,Atobe爱Fuji,很爱很爱.
上帝,请允许我表示我由衷的祝福与感动.
"我们相遇的时候,Syusuke已经失忆了,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全忘了."Atobe最终以一句这样的话为自己的回忆画上句点.
我点头,不知该说什么.感动归感动,却不得不苦恼,线索全断了,看来只能从本人身上下手了.
我们回到休息室的时候,Fuji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安静的睡颜如同Atobe所说,确实像个天使.
Atobe走过去,轻吻了一下Fuji的额头,并轻轻唤了几声.
Fuji睁开双眼.眨了几下,对我微微一笑:"你们回来了."
"是."我竟然有些心跳加速:"Fuji先生,我们准备开始吧."我又转向Atobe:"Atobe先生,请你先出去."
目送Atobe直至门被关上,我对Fuji说,他很爱你.
是的,我知道.Fuji偏着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
Fuji坐在我的面前,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阴影.均匀的呼吸告诉我他正顺利地进入催眠状态.我说话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他就是这样神奇的一个人,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对他好.
见时机已经成熟,我试着引导他回忆往事,并通过语言表达出来.
"我叫Fuji Syusuke,我......"他皱了皱眉,似乎遇到了什么障碍.
"车祸."我提示他关键词.
"哦,是的,车祸,我遭遇了一场车祸.这场车祸让我受伤入院,而且......"他停住,呼吸开始不再平稳.
我耐心的等待,我知道他已经抓住了重点.
"而且......"他开始颤抖,眉头越皱越紧,表情浮现出浓烈的痛苦,像是想起了某些可怕的事情.
"而且什么?"我狠下心继续追问,突破了这一关,就将大功告成.
他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并发出呜咽的声音,如同小动物的悲鸣.我按住他的身体,暗暗祈祷他能再坚持一会.
瞬间,我的脑袋里闪过什么,我抓住机会,再度提示他关键词:"情人,你的情人."
他突然安静下来,嘴里喃喃念着"情人",我大喜过望,知道自己的关键词抓对了.
然而情况远比我想的要严重,他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刚刚的提示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为他引来潮水般的痛楚.
他开始大叫一些不明意义的单音节,几乎声嘶力竭,眼角也溢出了晶莹的泪花.
可我还是把他断断续续的语句拼凑起来,得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Tezuka.
就是这个了,他以前的恋人.
就在我以为成功将近,准备趁热打铁时,门突然被撞开了,撞门的声音惊醒了Fuji,他湛蓝的眼眸仍旧带着泪痕,和一丝丝的迷惘.
是Atobe.他冲进来,不顾我的阻拦将Fuji揽入怀中:"好了,Syusuke,不怕,别哭了,我在这里,都过去了,别哭...."
那个从来都高贵的男人此时像孩子般无措,手忙脚乱的安慰着被唤醒了的Fuji.
我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间,把门关上.
留给他们一点时间吧,催眠可以下次再进行.
等到他们从房里出来,已是20分钟以后的事.
Atobe揽着显得有些虚弱的Fuji对我说:"刚才抱歉,是本大爷太冲动了."呵,这个男人,连道歉都要说"本大爷",也许,他的温柔真的只给他怀中的那人吧.
"不,没什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笑了笑,让他不必在意.
"那么,这次有什么发现吗?"Fuji开口.
"哦..."我开始整理思绪,组织语言.Fuji显得有些紧张,Atobe握紧了他的手,用另一只手帮他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发.
Fuji回给Atobe一笑,那笑是我从未见过的真实,带着浅浅的感谢和浓浓的爱.
我突然不知道把"你以前的情人"说出口,仿佛如哽在喉.
"很遗憾,这次没有什么发现."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撒了谎,一个莫名其妙,完全不必要的谎.
很久以后,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时,我想起这件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或许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