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王图总关情》叶风梧

20、易州

　　第二天一早，泰曦便在一片公鸡的打鸣声中醒来，泰曦披上衣服到院中时，看到妞妞儿已拿了一把糠子在喂几只鸡。卫子衿正帮着妞妞爹在那里捆柴堆。
　　妞妞儿看见她咧嘴笑道：“姐姐来了。”泰曦拿起一把米糠随着她的样子喂鸡，刮着小女孩的鼻子道：“姐姐竟是最懒的。”
　　卫子衿那边已帮妞妞爹捆好了柴堆，妞妞便跑过去送她爹爹出门，院中只剩了泰曦和卫子衿两个，一个手中拿着糠谷，一个满手满脸的木屑，看着彼此，都觉得有几分可笑，只是看着看着，两人的脸上都有了几分红晕。泰曦赶忙蹲下身去继续喂鸡，卫子衿看了看周围，大概是没见到什么能干的活儿，便转身进了屋子里。
　　妞妞儿已经笑嘻嘻的跑了回来，蹭在泰曦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卫哥哥是姐姐的心上人吧。”泰曦唬了一跳，忙分辩道：“妞妞儿别胡说，怎么可能？”妞妞儿扮了个鬼脸：“隔壁王家姐姐看到村口的二牛哥就跟姐姐方才的表情一样，后来没多久，王家姐姐就跟二牛哥订下了亲事。”妞妞儿挠挠头，又道：“当时王家姐姐跟我说过，这事儿不能跟别人说，姐姐放心，我一准儿不告诉别人。”
　　小女孩儿天真无邪，却说的泰曦心中一团乱麻。这时候，老婆婆在屋门口笑着招呼她：“姑娘一会儿还要赶路，先进来吃些东西熬熬饥。”泰曦进去偏就看到卫子衿已坐在了桌前，白衣胜雪，带着几分笑意看着她。她心中一跳，脑海中不期然的闪过刚刚妞妞儿的话。
　　想着想着就偏偏冷了脸，挑了张离卫子衿最远的位子坐下。卫子衿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继续扒拉手中的包子。饭间，泰曦对老婆婆说：“我这身装束出门，多有不便，不知婆婆这里有没有合适的衣服好让我换换？”
　　老婆婆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姑娘的身量倒是和隔壁老王家的闺女差不多，我去找她家闺女儿借身衣裳给姑娘。”泰曦连忙称谢，又掏出一锭银子要递过去。老婆婆赶忙辞了：“昨个儿的银子还多了好多，姑娘千万别再给了。”
　　说着老婆婆便转身出门给泰曦借衣服去了，但泰曦还是从荷包里掏出五十两银子的银票放在了神龛上，她那些银票用猪油纸包住，这些天来倒也幸免于难。卫子衿笑道：“你真是好心肠。”泰曦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在佛前恭敬三拜。
　　一会儿老婆婆便捧着衣服过来了，她看看泰曦身上的男装，不难瞅出是上好的细丝，便有几分不确定地说：“粗布衣裳，不知道姑娘穿着惯么？”泰曦接过衣裳：“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实在多谢婆婆了。”
　　她从屋里换好衣服出来，老婆婆啧啧赞道：“姑娘真正好人才，一样的衣服，姑娘穿着比王家的姑娘着实俏上十分。”
　　卫子衿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是显而易见的赞同之色，泰曦不禁心中沁出几分甘甜。她却突然想起那一日御花园里桃李荼靡，她也曾收到这样的眼神，那天她得到了一个天之骄女所有的荣耀，却并不真正开心，是因为缺少这一份甜蜜吗？
　　她突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她并不是这件衣服的主人，一个可以放任自己情感的乡间少女，她是赫舍里泰曦，不是么？她起身向老婆婆告辞道：“我与兄长还要赶路，实在多谢婆婆盛情，我们便先告辞了。”
　　妞妞儿舍不得他们，送出了好远，泰曦摸着她的头叮嘱道，今天打扫神龛时，莫忘了把上头的纸收好交给奶奶。妞妞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她：“姐姐还回来吗？”泰曦笑了笑却只说：“妞妞儿自己多保重，去了王老爷家也只要留心二小姐，旁的事儿多听少问。”
　　两人一路向易州走去，卫子衿道：“到了易州，便有官船可取道京师，我会一路陪你进京，直到把你安全送到家人手上。”他想了想又说，“到了易州，我便会派人往京城送信，先告知你家人你平安的消息，免得他们操心。”
　　泰曦客气地谢过：“送信的事便不劳卫公子操心了，我还是有些人脉可往京中递信。一旦祖父收到我的消息，想来会派人过来接应。其实卫公子几次救我，泰曦实在已是感激不尽，实在不该给卫公子再添麻烦。”
　　卫子衿见她态度疏离，心中苦闷，却实在想不出她到底所谓何事。昨天晚饭的时候他们之间明明还没有如此。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易州城外，所幸盘查倒是并不严，至少没有官兵拿着卫子衿的画像逐一搜查。两人只还按照原来的说辞是出来游历的兄妹，便轻松过了城门口的盘查，入了易州。易州也是大府，虽不比京师，倒也有几分热闹繁华。但卫总舵主显然对这份繁华不敢兴趣，眼光却几次向那些犄角旮旯瞟去。
　　卫子衿忽然向一条小巷子中走去，巷子一堵墙上的角落里画着一朵白莲花。泰曦便有几分猜到这是天地会中人的一种联络暗号了。只见卫子衿拿起地上的石块，在白莲花下面匆匆地画了些什么。画完之后，对她说：“我有事要去见几位朋友，可如今也不方便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若不介意的话，陪我走一趟如何？”
　　泰曦当然也知自己一个人在城中逗留实在不便，便点了点头。卫子衿带着她走走停停，七拐八绕的来到了郊外的一间破庙。泰曦暗暗称奇，她本来以为天地会诸人聚会的地方怎么说也会修个地道或者密室，却不曾想明目张胆的就在这间窗不掩户，瓦不遮头的庙宇之中。
　　破庙之中，已有几人在等着他们了。一看到卫子衿，一个妙龄女郎便难掩喜色的跑了过来：“师兄这些天到哪里去了，害我们好找！”这女子大约比泰曦大了两三岁，身量高挑，一身榴红色的短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飒爽英姿。
　　她突然注意到了泰曦，脸色微沉，孤疑地打量了泰曦几眼，询问地看着卫子衿。卫子衿便介绍道：“这位是我常提起的卢湛卢兄的弟子泰曦姑娘。”
　　他又向泰曦介绍了庙中的几人，先是那位红衣女子：“这是我师妹凌静。”又指了左面一个与泰曦差不多年纪，肉乎乎的脸上稚气未脱的男孩道：“这是鄙师弟洛拂明。”庙中最后一人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看到卫子衿也并不如另外两人那般满脸喜色，神色间依旧一派冰冷。卫子衿介绍道：“这位是尹丰尹兄。”
　　凌静看着她的脸色总算变好了几分：“卢先生与我师兄是莫逆之交，那泰曦姑娘自然也是我们的客人。”泰曦自然也顺势接到：“久闻凌女侠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风采过人。”江湖人，又是卫子衿的师妹，称声女侠总是没错吧。
　　不过凌静显然没准备接着理她，只转过去向卫子衿问道：“泰曦姑娘怎么会和师兄在一起的？”卫子衿只简单地解释道：“卢兄遇到些难处，恐连累了泰曦姑娘，便托我照看泰曦姑娘几日。倒是你们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凌静看了一眼泰曦，凑到卫子衿耳边窃窃私语起来。泰曦见此情景，便故意走远了几步，以示避嫌，却对上尹丰带着几丝玩味的审视眼神。
　　卫子衿听完，沉默一会儿，说道：“这想来又是尹兄打探到的消息吧。” 尹丰也不谦虚，只对着卫子衿行了个江湖人间的拱手礼。卫子衿又道：“我生性懒散，这些年来常不在会中，一直有感辜负了师父他老人家临终所托。幸好有尹兄一直从旁协助师妹打理会中大小事务，我才不至于酿成大错。”
　　凌静急忙道：“师兄做什么如此谦虚，师兄剑法冠绝江湖，处事公义，会中上下哪个不是心服口服。爹爹将总舵主之位传给师兄，我等从旁协助，本便是分内的事。”
　　卫子衿笑笑，眼睛却仍是盯着尹丰。尹丰这人却实在傲的很，在总舵主面前，也不趁机说几句自谦之词，只问卫子衿道：“那依总舵主之见，此计可行否？”
　　两人对视良久，卫子衿缓缓点了点头：“自然可行，只细节上还需再商议一下，尤其雍州那边……”他截住话头，向泰曦道：“会中有些俗事，恐怕要耽搁泰曦姑娘在易州多留几日了。不如让我师弟陪着泰曦姑娘在城中转转可好？姑娘放心，我师弟年纪虽小，武学天分极高，由他保护，姑娘定可万无一失。”
　　他话一出口，洛拂明小师弟立刻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憋了憋嘴看着他师兄。卫子衿安抚他说：“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答应了卢兄，自然要全力保泰曦姑娘周全，只奈何分身乏术，只好请师弟帮我了。” 洛拂明听他师兄这样说，只得委委屈屈地应了声是。
　　泰曦见此时卫子衿对她语气客气梳理，全然好像对待一个普通客人，晓得无论是因公因私，卫子衿总是有他自己的理由，当下也顺着他的意思做足了表面功夫：“劳卫总舵主如此费心安排，家师与我铭感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