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末世城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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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他十七，栖霞山的红叶红不过他的锦绣前程。
那年她十五，玄武湖的嫩荷嫩不过她的玲珑身姿。
他看着她从任性别扭到娴静温婉，她见证着他从淘气顽劣到成熟稳重。因着两家大人是世代故交，父辈们闲时忙着坐在院子里聊眼下时局，母亲们有空便在一起讨论缝纫料理，索性就把年幼的陈安托付给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陆远来照顾，所以从陈安有记忆开始自己就是陆远的“小尾巴”。
现在想想，陆远果然从小时候开始就很霸道。
陈安那时还不知道女孩子长得越漂亮就越容易被男生欺负，所以当她的白裙子又一次被“不小心”飞来的黑墨水弄脏，揉红了眼睛走在路上遇到陆远，陆远问了肇事者后二话不说就跑回学校。陈安只记得陆远回家以后干净衣服上多了好几处灰迹，膝盖部分的裤子上映出淡淡的红痕。
“陆远你没事吧。”陈安想去扯陆远帮他上药。陆远摆摆手，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茶才开口：“下次这帮小子要是再来欺负你就来告诉我。”伸出的手本来是想揉陈安的头，却看到陈安一脸泪眼婆娑，他只好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你哭什么呀你。”
“陆远你蠢死了，你要是真被打傻了我怎么办啊。”陈安脸涨得通红，跑回房间大力甩上门，留下陆远一个人细细回味她的话然后“咯咯”地傻笑。
陆远是真心宠着陈安，对于他来说陈安的命运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便与自己交织起来。他看着她慢慢长大时的心情有父亲的成就感也饱含兄长的疼惜。
二．
秦淮河畔，陈安一袭绛紫色素雅旗袍，在石桥上霓虹的灯光映衬的原本白皙的面容多了几分血色，“非要走吗？”
“……”
“最起码更好地告个别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陆远的霸道固执，他是她抓不住的浮云，触不及的蜃楼，然而习惯陪伴在他的身边却成为陈安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时间的齿轮就这样平凡的转下去，她想她和陆远应该会有一个孩子，她教孩子识字念书陆远带着他玩闹旅行，他们就像任何一对温馨的夫妻那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是陆远现在却告诉她：陈安，离开这里，找个更好的人。
盛装的艳紫在这个如墨的夜晚里绽放出一朵迤逦的花，怕是从今以后便是再也难见，即是见了，也要硬是躲着不相认。清风掀起湖波上的涟漪，泛起阵阵骚动，陈安的眼睛被两岸牌坊红灯笼的光芒晃得眩晕，像是一场梦境，属于她构筑的梦境的破碎，却是她被牵扯进另一场梦境的开始。陆远记得陈安始终勾起的嘴角，似乎像是永不败的彼岸花，扎根进他的记忆，刺的他生疼。
负了我弃了前程去救整个南京城，陆远你对自己可当真残忍。
叫我丢下你抛下自己成长的土地，陆远你可知我对自己亦是残忍。
三．
“日军刚才又袭击了难民区。”美国来的小护士九黎还是个二十不到的女孩子，本来是在家过着清闲时髦日子的年龄却跟着未婚夫一起来金陵女子学院当起了军医，九黎性格活泼，说话总是嚷嚷着却天真的可爱，陈安在这里没有什么熟人倒是九黎凭着自己的热情靠近陈安，让总是清冷的陈安也被影响到，多了几分人情味。“Vivian，你在听吗？”
“九黎，你怕吗？如果有一天安定区遭到袭击，我是说——如果佩恩死了的话。”
“怕。真是怕的。可是他的梦想就是我的。而且呢，我啊，放不下，不管是这座城还是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很愿意替他去死，他的医术可要比我高明多了。”九黎单纯的笑笑，轻描淡写的样子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真不错呢”。
陈安觉得心痛了一下，是阳光太过温暖一下子抽离后眷恋的疼痛。
我从看到士兵流血流脓的伤口不忍上药到现在能够平静的进行大型外科手术习惯血液浓重的腥味，那么三年了，陆远你还好么。
陆远是陈安从未说出口的秘密，她近乎偏执地收集每一天有难民区消息的报纸，然后自虐般地从头彻尾反反复复读好几遍，看着报纸上死亡人数一天天地累加，死亡名单上偶尔也会有曾经共事过或不相熟的老同学的名字。陈安静默着会难过却更多地庆幸着陆远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上面。即使不变的昨天一直延续，我和你哪里都去不了，但我的思念一成不变。
四
“Vivian上午跟你说的那批伤员被送来了。” 陈安从九黎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丝颤抖，“有一个——伤的特别重。陈安你快去救救他！”九黎虽然性格像个孩子但是那么多年待在医院里什么惨状没有见过，连九黎的反应都那么大，陈安叹口气，怕是没救了。
陈安看见一具黝黑的身体被抬了进来，左眼眼窝凹陷该是空了，而右眼蒙着一层白白的翳，他的身体——陈安几乎是本能地联想到古代酷刑下的人彘。
“你别救我了，就算救过来也是个废人，还不如省出点时间给别人。”出乎意料地这个人用轻松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人在我手上就得救，这是医生的职责。”
“那你救你的我说我的，我就想在死之前找个人说说话。”陈安无语，这个人都不会疼的么，这一副要开始聊家常的样子是什么情况。
“忍的住痛的话你就说吧，还有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全力救你，别给我抱着要死的心态。”
这人活泼地勾了勾嘴角。
“我啊，这一生没什么大的成就，还欠了一姑娘不少，那姑娘是我的邻居，从小就喜欢粘着我，我想毕了业后就娶她，然后要个孩子，养着她们母女俩，哦，对了，我一直想要个女儿来着，像她妈那样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傻笑。
“可是偏偏遇上南京沦陷，我告诉她，我是个男人，无论怎么样都是要和这个城市共存亡的，你得走，别留在这儿，如果你能幸福，那我死了甘心了。我难得见她没说什么，硬是含着泪点头。”
陈安握着的手术刀在空中抖了一下。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她压根就没走，而是去报社做了实地记者专门报道南京每天的战况。”男人顿了顿，“天知道我当时气的快疯了，我所有的愿望就是让她好好活下去，她还给我做出那么危险的事情，之后冷静下来却又觉得有点开心，你看，我家姑娘和我多像。”
“那可真是个好姑娘。”
“是啊。”男人觉得脸上突然有一滴湿润的水的触感。
“刚刚针头的水不小心溅出来了，我帮你擦掉。”男人嚅了嚅嘴没有说什么，任陈安似乎是手忙脚乱地找手帕。
“后来我的愿望就是再见她一面，一面就好，除夕那天我想出去买点酒，谁知道正面遇上小日本子弹扫射街道，很多和我一样猝不及防的人都死了，当时我就想我也是够倒霉的，没死在战场上倒是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男人突然哽咽住，半晌喉头才动了一下，“然后我突然被一个黑影扑倒，滚到角落里，他紧紧地抱着我直到周围再也没有枪响声，我立马站起来，扶起那人一看，居然是同寝的陆远，他背后——背后全是血，只是他右手一直紧紧护着口袋，我背着他去医院，已经，没救了。”
“”
“我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蠢，居然敢大意地上街，陆远是公认的聪明，身体和战斗能力都好，他替我死——真的不值，所以我一直想替他做点什么，他的遗物里有一封信，就是那天他紧紧在口袋里护着的，陆远向来沉稳，面无表情也不见得他情绪有什么大的波动，我很好奇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只知道收信人应该是个女孩，好像叫陈安，只是恐怕没机会亲手把信交给那女孩了，医生，如果可以的话，你替我去好不好，我把信缝在军服里了。谢谢你啊，听我说了那么多，现在还给你添麻烦。”男人明朗地微笑着，却不再说话。陈安忽然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和心跳。
“陆远，你救的人就是那么随便的家伙吗？”陈安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离，跪倒在男人面前，机械地翻找那封信，果然被保护的很好，厚厚的布包被血染湿却完全没有损坏到里面的信。
陈安：
好久不见。这是我们分开的第二个新年了吧，你在美国过的还好么。我真的想给你自由去更大更美好的世界，看你幸福地生活，就算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然而，我想我还是自私，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打扰你的生活了吧。
现在的南京就像荒芜的废墟，每天几乎是平均十二秒就有一个人死去，血色一点点侵蚀着脚下的土地，好像要铸成鲜活的血管，用流动的血液证实它的主权。
陈安，我简直不敢相信现在在战场上毫无感情，只是一味拼命厮杀着对手，不管他的过往，他的初衷，他也许也并不愿意参与屠杀的人是我。
很累了，战争就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抹杀我们的灵魂，摧残我们的□□。然而我们却不得不随着它的节奏前行。
我好怀念年幼的我们在这个时候应该跟着大人在秦淮河畔吃着赤豆小元宵，看鳞次栉比的游人满含幸福的笑容擦肩而过。我也好怀念个子小小的你在我身边一脸认真地听我讲秦淮八艳的故事。只是他们的爱情倾了这座城，而这座城却覆了我们的爱情。
有一天如果我能等到城安，等到陈安，等到印了我们的名字，“跨越遥远的路程获得一世城安。”该有多好。
陆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末世城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