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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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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莺张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的汗臭朋友,三秋不见如隔一日。
大三那年暑假,酷疤从部队复员,他爸把他办进邮政局。和他一起转业的还有胡子,他爸把他弄进保险公司,一进门儿就是个销售经理。三年的军旅生涯在酷疤脊梁里砸进钢钉,站着坐着一样板直,人黑也壮了,刚回来那阵普通话说得粗声大气,简直怀疑他们天天军事演戏,炮声轰轰,耳根子边上说话也得用吼。他越来越不像给自己起的这个叫“酷疤”的傻外号,他爸给他取对名字,叶明铠,怎么听着怎么正,正气凌然的正。比照下我自己,依然是个街头混子。可和酷疤同期入伍的胡子回来,成了比我还像更混子的兵油子。真不知道,军队里的整齐划一,把谁划谁那边儿去。
大家在高三那年分开,酷疤参军,山芋在平城帮他爸打理饭店,大蚌做了北漂,我去上大学。到我大三四人再团聚整隔三年。三年里我们之间联系很少,原因有客观也有主观。不过有一点达到共识,四个人,少一个,聚也不值得聚。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像兴味正浓的夜聊会,某人的一个哈欠突然让话题卡壳,接着黑屋子里的静默给另一个的嗤笑剌开道豁子,话题继续——从三年前接续到这三年,也就一个哈欠的空白时间。
四个人变化最大的是山芋,也许我们之间我最不希望有变化的就是山芋。他就应该永远像个纯朴的红薯,滚圆壮实地埋在地里,等着少年时的我们去老乡地里把它偷刨出来,还带着土坷垃就藏进怀里。再然后找片野地,挖个土洞,把红薯封在柴火烧红了的洞里面。躺在野地上,嚼着草根看着天,安心等待红薯熟透的味道从地底下钻进鼻子里。不管肚子里之前有多少饲料打底儿,只要想到烤熟红薯的香味,它永远就是饿的。
山芋家之前的饭店虽然叫饭店,其实顶多比露天地摊多间破屋。屋子又旧又黑,只能做伙房,还是要在路边架起的几张桌子接待客人。平城旧城改造,那间破屋子拆迁,政府换给他家一栋两层的临街楼。鸟枪换炮,窗明几净,生意兴隆。
酒楼店面再干净,里面炒菜的地儿一样烟熏火燎。三年里山芋渐渐独掌台面,也变得和他家伙房一样油津津。他会了喝酒,会了说场面上的话,会了吹无关紧要的牛,不会再见陌生人就脸红结巴。当我在某个睡前翻身的瞬间,想起三年前还会脸红的山芋,就不得不承认那一个哈欠漫长到足可以让人改变。
大三那年是个回归年,和朋友们一起回归的还有我家的官司。那场连我都觉得无聊的官司,终于有人旧事重提,本该三个月内解决的二审,在被平城市法院冷藏三年后,二审判决终于下来——老爸依然胜诉。但还没来及松口气,老爸接到了三审通知书,8月6日开庭。国营单位动用了副省长关系,这个案情并不复杂的经济纠纷,省高院接手再审。
两审都胜诉的官司,再审结果一定还一样,只要国家法律还有作用的话。
那时候正好我放假在家,老爸说想带我和律师一起去,老头儿有点兴奋的紧张。志在必得的那种。我说好。
3号那天晚上11点多,我都上床睡了,山芋抱着个酒瓶敲我屋后窗。
“嗨嗨!一海!弄了瓶好酒,不出来尝尝~”小子眼贼亮,感觉那酒不是“弄”的,到象是偷的。
“嘿!韩老板,这是抽哪门子羊角风。什么好酒,报个名上来?”边黑灯摸鞋,边问他,“叫叶‘军长’没?现在他应该还没睡。”
“五粮液原浆,醇得能点着喽~!”他笑得很献宝。听我说要叫酷疤,眼里闪过丝羞涩,“今……今天主要是想找你聊聊……酷疤那改天成不……?”
湘湘。
山芋居然喜欢上了湘湘。
那个妞我认识。和我们三个是初一的同班同学,后来转学去了五中。在那里疯出名堂,连我们一中也知道有这一号。初中毕业家里找关系把她弄进部队,分在济南空军某部,我大二那年她退伍分进铁路局。平城这么小,随便找个饭店吃顿饭都可以碰到初中同学,而且还是个老板。山芋给人家免了单并惦记上了,想天天请人家吃饭。
这段时间,湘湘若即若离,山芋百抓挠心。这算是他恋爱中痛苦的甜蜜也好,甜蜜中的痛苦也罢,山芋都需要找人念叨念叨,于是他想到了我。我当年追微微的“浪漫与铁血”一直是他仰望的高地。当他想给湘湘写点什么的时候,只要想到我15岁那年的“梦遗”,想到我能狠心和追的那么苦的微微分手,他笔下划拉不超过20字准泄。在他看来,我懂感情,而和微微分手,简直是我爱情观的升华。
——不完美的初恋,是记忆里最难消磨的华章。记一辈子,念一生。
山芋坐在平城地摊的小马扎上,我们面前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外加一盘猪头肉。他说上面话时,脸因为激动开始泛红,记忆里的番薯色。而我当时很想告诉他,这样的话适合书面表达,用平城方言说出来徒增喜剧效果。
酒好喝,我不能笑。
“我不如你……你是干大事儿的……你放得下微微,我放不了湘湘。”他酒有点高,舌头开始发短,“你不知道……她一进我店,看她第一眼那感觉……你不知道……要多鲜亮有多鲜亮,跟朵花似的……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信,可咱都知道她上学时是什么样人……”
“别说了!知道为什么没叫酷疤来吗?你刚才的话前天他和你说了的一模一样。”他打断我,把酒又给我和自己满上,继续反驳,“上学是上学……你敢说自己从来没做过错事?一海,我知道这些年大家看的见的都不一样……我也知道兄弟们变化都挺大。是!我知道我也在变。可是我觉得现在我变得挺好!你……也变得挺好!酷疤是,大蚌也是……湘湘也是……咱都知道小时候蠢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你的意思就是你们家湘湘已经变仙女了。”他语无伦次还指望我个明白,所以帮他总结中心思想。
“仙女?!仙男我也认了!和你说不明白!”
嘿!这厮还来劲了!
“我看‘仙男’是算不上。顶多是个仙人掌,等毛刺儿扎你个千疮百孔!”我转转杯子,一仰脖,整半两下肚。
看他眼一圆,想急。冲他一笑在他话出口前。
“山芋,感情这东西没对没错。是苦是甜自己咽,知道后悔了还吐不出来。好像场宿醉,酒在肚子里隔夜,沤了,伤肝伤胃。”想到他,我嘴里没苦没甜,直接没味儿,“你认了,这话就点到为止。说什么都多余!”
我的话让他半响没言语。路灯下,山芋酒后的脸红透了,透着憨厚安全。给酒精灼地晶亮湿润的眼,象极了某种食草动物,那么的可爱,那是只有少年山芋才有的表情。是夜晚的力量让人暴露出原始的自己,榨汁般积压出灵魂深处最纯粹最初的自己。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告诉自己,我认了!
“还……还有……”过半天,他想起什么样的对我说。
“别!现在说!我现在什么不想听!”我现在需要安静,酒在胃里一泛一泛的,大声说话都能把它震出来。
“今天是我20岁生日。”山芋契而不舍。
他话没说完,我哇一口吐在地上。
“我靠!我忘记了!”拿酒漱下口,忍不住抱怨,“先和你说哈,现在要礼物迟了。已经过12点了。”
“嘿嘿~礼物收到了!我20岁的时候终于先把你喝吐了,这份礼很大。”小子笑出一脸坏褶。
“韩老板海量,小弟自愧弗如,失敬失敬,见笑见笑。”我从来不在酒场上逞英雄,就坡下驴。
“韩老板是个小老板儿,比你们家不行~”他冲我摆摆手,“别寒碜我了。等你们家三审终审,官司一赢,这老爷子的基业以后就是你的。比我的小破饭店排场。”
“嗳,一海……”他欲言又止。
“说。”
“那个……算了……!”
“啧!别吞吞吐吐的!”
“一海,如果这次你们家的官司判赢了,你依然做你的公子哥儿。忘了我这个穷兄弟,我也不怨你。”路灯底下,满眼里漾着坦诚。
我晃晃杯子没说话,仰脖干了杯中酒。
我们摇摇晃晃互相搀着往回走时,我拍拍他的背。
“山芋……以后那样的话别说,心里真这么想也别说。伤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