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耘者

1、情敌

　　在很久以前，余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不敢交朋友，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站在人群中间，……那时候和他一样的小伙伴现在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现在他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很多时候，他总是埋头做着习题集。他的成绩很好，特别是作文，老师经常拿着他的作文在班会上朗读，那时候他总是习惯的抿着自己的嘴，两根细瘦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角，低头看着桌子上的橡皮碎屑，一粒一粒的数着……
　　他的同桌是一个小姑娘，个头不高，有点胖，两个小辫子被高高的扎在了头上，辫尾还用黄色的皮筋扎了三圈。他不喜欢和女孩子一起坐，但更讨厌和男孩子一起坐。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他就开始讨厌与人交往，他总是觉得，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中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却让他觉得很难受。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存在。
　　他的爸爸早就不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听村上的那些人说，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叫做深圳的很发达的城市里。那时候发达和落后在他的认知里面不是很明显，他对于大城市的所有认知都是来自于家里面那台父母结婚时买的29寸的熊猫电视机。那里面有高高的楼房，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他们说的是普通话，做的是电梯小轿车，就连吃的冰激凌都比自己花两毛钱从二婶家买的冰棍儿漂亮。在那样的地方呆久了，爸爸肯定不会回来的。只是他不明白，他们说因为爸爸在外面有女人了，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一个小弟弟，所以爸爸不肯回家了。那妈妈不也有他和姐姐吗，为什么，他就愿意离开他们？
　　他的妈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女人，早几年身体还行的时候经常去县里面的小工地上当小工，只是自从那个男人离开以后，家里面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以后，她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了。自从姐姐辍学以后她就没有去工地上干拎水泥那些事情，而是去了外地打工。将他和姐姐放在了外婆家。其实对于在不在外婆家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关系，从记事开始，他一个礼拜七天有四天都是在外婆家过的。姐姐告诉他，妈妈是去外面赚钱给他读大学，他不想去读大学，不想去读书，他担心妈妈也会像爸爸一样在外面呆久了就不想要他们了。只是这些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他知道，他不能和任何人说。
　　两年以后，姐姐在村附近的服装厂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他考上了县里面的重点高中，妈妈也从外面回来了。对于读书这件事，在姐姐辍学之后妈妈就一直坚持甚至强迫要求他必须读下去，直至大学毕业。那个可怜的女人经常拉着他的衣角，强迫他站在她的面前，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说：“阿姚，你一定要出息，一定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个村子，才能去外面！”
　　他不想去外面，他讨厌外面。
　　高一下半学期那年妈妈和隔壁村的另一个男人好上了，那男人是个鳏夫，带着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他们很低调的办了结婚手续，然后妈妈就搬离了那个家。离开之前她问自己是想和叔叔一起住还是和外公外婆一起。其实他想回家，只是那个小院子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破败不堪了。后来，他就一直住校了。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因为今天是周五，明天就是周末了。一到周末，他的同学都会回家，然后从家带各种各样的东西过来。他一个学期只回去两次，为了拿换洗的衣服。他的衣服不多，穿来穿去只是那么两件。很多时候妈妈给他的钱都被他存在了床底的小铁皮盒子里面，他喜欢读书，总是想着办法存些零花钱然后走半个小时到汽车站旁边的旧书摊上挑挑拣拣些二手书。他觉得那露天的二手书摊就像一个巨大的宝藏，有时候他能在里面坐上一天也不会觉得烦。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的梦想就是拥有这样一个二手书摊，只是在某次班会上被老师拎出来教育了一番后只能红着脸边数着桌子上的橡皮屑边打消了这个念头。
　　“余姚，外面有人找。”递话过来的是坐在墙边靠窗的一个女生。他没有看清她的脸，因为早在他抬头的时候那姑娘已经埋头做习题了。
　　他不知道会有谁找他，在他的印象里面，好像和这所学校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熟，他想不起来会有谁找自己。
　　“你就是余姚？”说话的是一个男孩，比他大，也可能和他一样大。因为从小营养不了他的身板在同辈中是比较瘦弱的一类。那个男孩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被胡乱的卷到了胳膊肘的位置，领口最上排的一粒扣子被结了开，敞开的领口松松散散的，露出里面一寸光裸的脖颈。头发被染成了时下最流行的金黄色，常常的刘海挡住了半边脸。
　　余姚抬起头，不明所以得看着眼前的男孩。
　　男孩正在用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干巴巴的小子，一件套头的白色T恤明显大了，像是一块白布粗粗的盖过了他的身体，一条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下面是一双早在几年前就被自己丢进垃圾桶的塑料凉鞋。
　　严晓东搞不明白，就他那个样子，赵爽怎么就看上了眼。
　　“我是隔壁学校高二三班的严晓东，我来就是提醒你，最好离赵爽远一点。老子追她已经三个月了，你要是想要挖我的墙角，小心老子的拳头。”说完还想吓唬吓唬他，握紧了拳头在余姚眼前晃了晃。
　　“严晓东你干什么！”
　　赵爽午间休息的时候正好去上厕所，根本不知道严晓东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等她从厕所出来以后，就看到他恶狠狠的对着余姚挥拳头。周围也有人开始侧目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赵爽疾步向前，一把拍下了严晓东的拳头，怒道：“严晓东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只是来看看究竟是谁和我抢女人。”严晓东收起了拳头，看着赵爽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样厉害的人，没想到你的眼光也就这样啊……”说完他又用余光从头到脚大量了余姚一眼，满眼都是不屑的神情。
　　赵爽被那句“究竟是谁和我抢女人”说的面红耳赤，虽然几乎周围的同学都知道他严晓东在追自己，但是听到这句话时，自己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她的心跳的很快，颤抖着声道“神经病，再不走我就去叫老师了。”
　　严晓东看着赵爽红扑扑的小脸蛋，心中略有所动。看着周围朝这边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了，他不想让赵爽难堪，想着反正也快要上课了，便招呼着旁边的陈浩离开了。只是在临走之前他对赵爽说了一句“放学以后我们一起回家。”
　　整个事件中余姚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被喊到走廊上，听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而已。回头座位上的时候，前排于晓飞回过头来朝着自己谄媚的笑着，低声问：“你和赵爽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们两个在谈了？”
　　于晓飞问这话的时候嘲讽的意味多过八卦的意味，只是余姚没有在意去理他，依旧低着头做自己的习题集。半天等不到答案的于晓飞只能悻悻的回过头，准备下节课的课本。
　　这件事情之后，赵爽和余姚谈恋爱的消息就在这个不大的学校里面不胫而走。很多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会抓着身边的人问：“余姚是谁？”身边的人总是这样概括这个传说中那位被普罗大众看好的未来学校综艺节目主持界的一姐的潜力股的赵爽追到手的余姚“他们班的一个男生，个子不高，话不多，喜欢穿一件白色T恤的男生。”
　　其实对于恋爱这个问题在初中可能真是个问题，可是要放在高中，那应该不算是问题，至少应该不太算是个问题。高中阶段正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阶段，他们的思想虽然简单，但是也有一定的思考能力，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所以很多老师在这个问题上都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前提是你不能影响到自己的学习。这种态度其实也在纵容着赵爽事件的发展，以至于到了后来，学校里面都知道高一的小美女赵爽抛弃了严家的小少爷，跟了个又矮又矬的穷小子。而且，这个传闻就传到了严晓东的耳朵里面。
　　“小子，上次我和你说的话你是不是没听清楚，竟然还敢缠着赵爽，你是不是皮痒了。”一个星期后，严晓东拉着陈浩将余姚堵在了学校对面买小吃的附近的小巷里，手里面拿着一根半点着的中华，学着大人的样子，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尼古丁味道的白色的烟圈缓缓的吐在了余姚的脸上。
　　在问到尼古丁的味道时余姚的脸色一片的煞白，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甚至有过片刻的僵硬。
　　“小姚不要怕，老师就是给你检查检查，看看下午的体育课上有没有受伤……”
　　男人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想，和那个满是尼古丁味道的烟味一起，萦绕在他的五官的周围。他努力的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闭住呼吸，想要忘记的一切却又像潮水一般涌向自己的脑海。他努力的克制住自己想要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冲动，一双薄唇紧紧的抿着，让自己停止呼吸，想要侧身从他们旁边的空隙中走过去。
　　看着对面的人没有理自己，还想要当着自己的面离开，严晓东觉得自己面子上挂不住了，气的将手里面的中华一丢，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顺手抄起余姚的衣领，恶狠狠道：“小子，当我的话是放屁啊，你是不是欠揍啊？”
　　余姚和严晓东的个子本来差别就打，严晓东足足高余姚半个头不止，又因为余姚长时间营养不了，使得严晓东很轻易的就将眼前的这个小子拎了起来。其实在小孩拎起来的时候严晓东也略感惊讶，没想到这小子不仅看上去不高，连体重也是这么轻飘飘的。
　　由于衣服领口处被强行的拽住了，余姚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严晓东。哪知道着严晓东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却被他吓了一跳，这男孩眼里面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一副害怕的想要哭的样子。严晓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在自己跟前哭，从看到那小孩第一眼开始他就觉得这小孩就像是纸做的似的，见风就得倒。那时候还努力的提醒着自己要是忍不住想要打他的时候一定下手轻一点，不然到时候出了什么命案反倒劳累自己背上这个黑锅。这次他是因为被赵爽的事情真的惹火了，才想要在放学的时候堵住这小子给他点颜色看看。只是没想到自己这边还没出手，那边那小孩就一副死了人的样子。在他前十几年的生活奋斗的路上，他头过鸡，摸过狗，却唯独有两样他是最害怕并且绝对不会碰的，一件就是打女人，一件就是看不得女人哭。只是他没想到，这小孩虽然和赵爽他们不是一个物种，哭的时候却一样的让人糟心。严晓东嫌恶的将小孩放下，看着他慢慢走出小巷。
　　“晓东，就这么放他走了啊？”陈浩看着余姚走的方向，啃着手里面刚买的鸡翅道。
　　“不走难道请你吃鸡翅啊”严晓东没好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