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经年》纪梵熙

1、楔子

　　荣庆四年冬天，北方大雪，颗粒无收,许多人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死去。
　　阿九记得那时候明明前一夜她还跟隔壁屋子的秋花说过话，她说这天真冷。秋花便也答到，对啊，我又冷又饿。然后第二天她去找秋花的时候，便看到她躺在那冰冷的木床板上一动也不动。阿九走近了去喊她，可是触碰到她冰冷僵硬的身体时，阿九便吓哭了。她看到秋花旁边还躺着她那个五岁大的妹妹，也跟秋花一样一动不动，脸色白的跟纸一样。
　　那是阿九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死亡。后来，即便过了很久，阿九有时候梦到那些村子里那些陆续死去的人，还会半夜哭醒。
　　即便，那时候死亡总是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

　　后来的记忆里便伴随着颠沛流离，风餐露宿。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苦，可是阿九一直很庆幸。她和阿爸阿妈，还有弟弟，他们一直在一起。阿爸总在她忍不住偷偷哭泣的时候拍拍她的头说:苦日子没多久了，总是会好起来的。
　　阿九以后每每觉得自己走不下去的时候，便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总是会好起来的，总是会好起来的。
　　后来的事来的一点征兆都没有，那一日阿妈带着弟弟出去买些口粮，回来的却只有阿妈一人。
　　不知为什么，阿九那时便觉得这样的日子大抵真的没多久了。
　　因为，家已经没了。
　　她听到阿妈说，你弟我已经给找了户好人家了。你也走吧。
　　那是阿爸死了的第三个月，阿妈终于也撑不住了么？
　　阿九假装听不懂阿妈的话，只是丢下一句出去找吃的便出门了。
　　后来，她想，如果那时候她没出去会怎么样呢？她也许就会跟着阿妈一同去了也说不定。
　　阿九后来去打听过弟弟所在的那户人家，那些人提起都是一副同情的模样:可怜啊，被仇家一把火烧了，一个都没剩了。
　　阿九听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那说话的人似乎也觉得她可怜，安慰了她几句，丢下几锭银子在她脚边，便走了。
　　阿九也不知道蹲在那里多久，只是哭的累了便拾起脚边的银子，边擦眼泪边往前走。
　　后来她被繁花阁的晴娘收留了，便一直留在那里做些针线细活，替阁里的姑娘们缝缝补补。姑娘们都是善良人，知道她无亲无故的，便都当她是妹妹照顾，生意好的时候还给她些碎银买玩意。
　　这一年阿九十三岁，离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载有余。她还是会时常梦到阿爸阿妈和弟弟，只是已经不大会哭着醒来。她想，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现在过得挺好，应该也会欣慰。
　　再后来的一天，繁花阁里来了个女人，用紫纱蒙着脸。晴娘让阿九喊她二娘，还让阿九给她磕头，晴娘对阿九说:我养了你两年有余，现在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你跟你二娘走吧。
　　阿九跪下给晴娘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说:我的第二条命是晴娘给的，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跟二娘走。
　　阿九出去的时候回头，看到晴娘用手抹了抹眼角，她便也摸摸自己的眼睛，再也没有回头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