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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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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不敢。”乌临笑望着石零,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我叫你好好养伤,你就敢支开护工跟我耍苦肉计。伤口开裂?擦伤?你如果真打算骗过我,就该对自己下手狠一点。”
石零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乌临,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乌临的微笑十分平静,口吻更是温和,如同对着情人嘘寒问暖般地道:“我知道你想见我,所以我来了。你想要我关心你,我就关心一下你。但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什么时候学会对我耍心机?”
石零张了张口,试图解释,却只说了一句:“我只是……”
便没了下文。
乌临并不肯就此放过他,看着他笑:“你只是什么?没关系,说出来,说出来你只是故意在激怒我,想要借此赢得我的关注。”
石零垂下眼,摊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却紧紧地闭着嘴,不再说一个字。
乌临看着他如此反应,便知道,她的话已起到应有的效果。
伤害眼前的人,令她心里既有不忍,又同样生出些许锐痛。
诡奇的是,还伴随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畅快。
仿若割除腐肉。
乌临趁热打铁,又说一句:“石零,你知道吗?你的把戏实在是太拙劣,徒然令我看不起你。”
石零安静着听着她说着,却不再作出任何反应。
石零并不是蠢蛋,当然知道他的把戏有多么拙劣。
天知道他只是别无选择。
整整两个星期,不管多么痛苦的治疗和复健,他都没有叫过一声苦。
他总是不断用乌临对他说的那一句“早点好起来”来提醒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只有早点好起来,才能重新回到她身边。
但他努力在完成她的要求,她却从未“抽空来看他”。
他甚至没有见过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康云、乌扬,都没有再来过。
甚至于长年负责乌家老宅家政的老女佣崔淑,素来与他亲厚,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是想切断他与她联系的一切可能。
石零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乌临,道:“你是想说,我的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你的眼,而且你也根本不在乎,对吗?”
他的神色居然还是平静的,只有身侧紧紧握成拳的双手,泄露了他心底的惶恐不安。
乌临望着他的眼睛,轻描淡写地打破他微茫的希望:“对。”
石零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勾动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他的笑,令乌临不安。
果然,下一刻,石零便轻声地问:“小姐,当时在手术室外,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乌临的头脑瞬间一热。
石零终究问出来了。
手术室外,她都说了什么?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明白吗?”
“回话!不准死,明白吗?”
歇斯底里,莫过于此。
为着石零失魂落魄,恐惧得近乎失控的那个人,不是她,又是谁?
石零盯着她,目光灼灼。
他知道自己有多放肆,却终究无法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敷衍。
他必须得问一问。
乌临没有立刻回答他,乃至于目光有些闪躲。
她的反应,令他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石零再度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小姐,你当然可以指控我不守本分,对你痴心妄想。可是如果你一点都不在乎我,手术室外,你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石零的逼问,将乌临逼到了极处。
她无路可退,迎着他灼热的目光,忽而微笑起来。
“石零,你如果一定要问,我也不妨告诉你。那天在手术室外,我害怕了。”
她说着‘害怕’,态度却平和笃定,已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
石零屏住呼吸,问:“你怕什么?”
乌临的笑容微微一盛,像极了一个得逞的恶魔。
“我想起佑安哥哥来了,觉得很害怕。”
佑安哥哥?
石零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明白她说的这几个字。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透着一股濒死般的颓靡。
轮到他想要闪避,但乌临不肯放过他。
她牢牢地盯着他的眼,似乎要看到他眼底去:“石零,我很久以前就说过,我喜欢你的眼睛。”
是。很久以前,她曾经这样说过。
她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捧起他的脸说:“我喜欢你的眼睛。”
石零刚到乌家的时候,沉默寡言、性情冷淡的乌临,很少同他说话,却时常会盯着他发呆。——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眼睛发呆。
如她所说,她似乎是真的“喜欢他的眼睛”。
但石零过了很久以后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是过了很久以后,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乌临的生命里,曾有一个叫做石佑安的人。
她深爱过的人。却早早就不在人世。
但乌临本人,却从未在石零面前,提起过这个“佑安”。
直到今天。
…………
“你不要想太多。她选择你,只是因为你的眼睛长得像他而已。”乌扬曾这样对他说过。
“守着你的本分。她是天之骄女,而你不过是她养的一条狗。”周允曾这样对他说过。
“临临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如果你越界,就是自寻死路。”康云曾这样对他说过。
石零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从小到大,诸如此类的警告、威胁、提醒,他听得太多太多。
他本也没有过“越界”的打算。
他本也不想的。
他也不想情不由己地冲上去,替她挡下子弹。生命如此美好,努力活下去,一直是他恪守的信条。可是他打破了这一点。
他也不想吻她,也不想对她说那些告白的话。可是在手术室里与死亡交锋时,他耳边响着她的话。她不准他死。
她为他失魂落魄,担忧恐惧。
石零原本以为,她也是在乎他的。
…………
乌临看着石零的眼睛,神色渐渐变得有些阴郁:“佑安哥哥死了很多年了。他是为我而死。他身上的血,也沾到我身上了。那天在手术室外,就好像是恶梦重演一样。我很害怕,所以才会失态。”
石零闭了闭眼睛,极力控制情绪,但脸上却已流露出些许痛苦的神情。
她说得很清楚了。
她的失态,并不是因为担心他,不过是因为想起旧事,所以有些害怕而已。
乌临看着他的表情,淡淡地笑了笑,补充了一句。
“我忘记对你说。你的眼睛,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石零最后的防线。
他望着乌临,目光流露出哀恳。
石零道:“不要说了,小姐。”
声音很轻。
他已经出声哀求,但乌临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没有人可以在逼迫她以后全身而退。
石零也不可以。
她望着石零,淡淡地笑着,用话语将他细细凌迟:“我并不想说的,是你非要追问。现在,你是否满意了?”
石零沉默了很久。
他不回答,她便耐心地等。直到石零终于轻轻地开了口:“我明白了。对不起,小姐。是我……放肆了。”
满盘皆输,不过如此。
乌临大获全胜,却殊无快意。
她坐在那里,听着石零的轻声细语的道歉,心底忽然生出巨大的茫然。
她做的是对的吗?
推开他,伤害他,她是否就能好过一点。
乌临愣了一会儿,才重新定下神来。
“你明白就好了。”
她说了这一句,没有给石零更多反应的时间,即刻便将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
公事。
“枪击事件的调查报告已经做出来了。凶犯是串通了现场的安保人员拿到手.枪后行凶的。”
“……是。”石零有些恍惚,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提振精神听她说话。
他听明白了。
凶犯与安保人员勾结,全权负责晚宴策划的自己,难逃其咎。
明明该惶恐不安,但却莫名地毫无感觉。
就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
乌临看着他的神色,停了停,道:“现在甚至有人怀疑,你跟这件事有关联,有‘监守自盗’的嫌疑。”
闻言,石零涣散的目光微微聚焦了一些。
他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当初本就是我坚持选择这家公司的,责任的确在我身上。至于说‘监守自盗’……”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居然无声地笑了笑,才继续道:“能有机会替你挡一颗子弹,令你看重我一些,这诱惑的确不小。而我甚至企图借此进入你的心,可不正是嫌疑深重么?”
乌临与他目光交汇,脸色有些冷下来。
石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抖了一下,垂下眼去。
“对不起。”他道歉后,迟疑一瞬,解释了一句,“我没有,请你相信我。”
乌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道:“今天我与仁爱基金的几位理事见过面了,决定免去你在仁爱基金的职务。”
如果没有早些时候的不愉快,她应该会同石零多解释两句。
比如她并不是真的要追究他的责任,将他打入冷宫,而是别有目的,只是以此暂时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与其说是对他的惩罚,不如说是满足她的好奇。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石零发现,他越距的示爱会影响到他的前程,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石零垂着眼,说了一个字。
“是。”
他不但连一丝挣扎的意图都没有,甚至在停了一会儿后,补充道:“抱歉,我给你添麻烦了,小姐。”
他是她的人。他出了问题,会令她脸上无光。
乌临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没关系。这些事,我自会处理。我不允许别人来探视,既是想保护你,当然,也是在惩罚你。”
她的声音,温和平静。
她说,这是惩罚。
可他哪里需要旁人的探视。
她的‘惩罚’,不过是她本人的避而不见。
石零细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的意思,望着她沉默良久,才轻声地道:“是,我罪有应得。”
他声音里压抑的痛楚,刺痛了她的神经。
大约是病房的空气太闷滞,乌临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该说的话都说了,她决定离开,于是道:“我回去了。”
石零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黯。
乌临想了想,仍是警告了一句:“潘子昂的妻子重病,他很需要这份薪水优厚的工作。这次我暂且放过他,可是如果你再‘摔伤’,我一定会让他失业。”
石零望着她,点了点头:“是。”
他多想挽留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