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焚天火燎城》黎束

1、红莲焚天火燎城

　　沈千流这一辈子只有一个爱好，那就是杀人。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这辈子到底杀过多少人，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有的人杀人是因为身体残缺导致心理阴暗；有的人杀人是因为小时候的种种遭遇导致仇恨深埋于心；有的人杀人是为了行侠仗义拯救更多的人……
　　但是沈千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杀人。
　　所以他杀人，只为了寻找自己杀人的理由。

　　沈千流杀人从来不讲究道义。
　　皇亲贵胄、江湖豪侠、深闺少妇、黄发垂髫……
　　他都杀。
　　但是江湖人都知道，沈千流从来不会杀红莲教的人。
　　生死厮杀之时，只要他发现对手是红莲教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江湖人总是猜测沈千流跟红莲教的教主庄杳私交甚笃。

　　沈千流很狂，他将天下人视为蝼蚁，但是他却不敢轻视庄杳。
　　他只见过庄杳一面。
　　他曾听闻红莲教教主武功很厉害，就深夜潜入红莲教。
　　那时庄杳身着白衣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烛火灼烁，风卷纸墨。
　　一招。
　　杀遍天下未逢敌手的沈千流仅仅一招就被制服了。
　　庄杳仿佛不经意地轻轻将手搭在他的动脉处，对他微笑，“哎呀~大晚上的擅闯别人的房间真是不乖啊~”
　　沈千流翻窗而出，再也没有找过红莲教的麻烦。

　　其实红莲教的前身是红莲商会，经营了不知道多少代，渐渐没落的时候传到了那是还是富家子弟的庄杳手上。庄杳几年间将红莲商会经营得富甲天下，就深感无聊，将手伸到了江湖。
　　从此江湖上就又多了个红莲教。
　　红莲教成立的最初几年，所有人都等着看庄杳笑话呢。毕竟一个商人妄图在江湖上闯出名声，看起来就有些可笑了。
　　但是庄杳单枪匹马挑了青云十八寨，取了大当家的人头挂在城头数月之后，江湖上找他挑战的人就如过江之鲫。但是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战胜他，包括当时的天下第一剑程暮。
　　各大门派十分排斥这个新兴的红莲教，但是红莲教钱多，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加入红莲教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各大门派都有很多高手被挖角。最后八大门派和无数小门派结成联盟围剿红莲教。

　　大战持续了一天一夜。
　　各大门派的掌门的头颅被庄杳抓在手里当玩意儿玩，各大门派的精英死伤八成，元气大伤。
　　而红莲教却好像未动筋骨。
　　因为庄杳请出了几十名绝世高手。
　　怜花剑客花妄空、红袖阁阁主秀华、无名侠客吴茗、妖狐胡墨、邪魔洛词庸、杀神沈千流……
　　有些是颇具盛名的正道高手，而有些则是恶名昭彰的邪门外道。
　　庄杳一身白衣面对无数门派高手的残尸和剩下人汲汲皇皇的神情，笑得风轻云淡，“你们不是说我红莲教与邪道勾结吗？今天我就勾结给你们看，免得你们再去给我扣帽子。”
　　此役之后各大门派不复往日辉煌，红莲教有了一统江湖的趋势。

　　沈千流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庄杳找他帮忙的时候他就那样同意了。
　　“一统江湖有意思吗？”庄杳不正经地翘着腿在他面前喝茶的时候，沈千流突然问道。
　　“哈？这个问题嘛……”他还是一副没骨头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回答，“还没有做到，我怎么回答呢？”
　　沈千流相信庄杳有一天会一统江湖的，而且这个日子并不遥远了。
　　但是实现了这个之后呢？
　　只剩下高处不胜寒的痛苦了。

　　但是沈千流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庄杳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世人都说沈千流是天下第一狂，却不知这个看起来笑眯眯和和气气的庄杳才是睥睨众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沈千流杀人如麻万人唾弃但是还是有一两知己，和庄杳这个值得尊敬仰望的对手。
　　但是庄杳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他并肩。
　　不是不愿，而是没有。
　　偌大世界，难寻敌手。
　　这就是庄杳的悲哀。

　　天下第一楼，鸿雁楼。
　　华服的翩翩公子坐在那处品茗已久，见到身着黑色劲装的佩剑男子走近，盈起笑意，霎时间花开无色，月羞无颜。
　　无数女子的梦中郎君，怜花剑客花妄空！

　　“许久不见了，千流。”花妄空轻笑着为沈千流斟上一杯茶。
　　沈千流接过茶，“前几月不是在南山见过吗。”南山是红莲教的总坛。
　　“听说你杀了青城派的现任掌门，现在青城派到处通缉你呢。”花妄空轻抿一口茶水，转移了话题。
　　“青城派还剩几个人？他愿意通缉就通缉吧。”沈千流冷笑。
　　“你说你这辈子杀了这么多人，会不会下地狱啊？”花妄空好像是调笑，但是眸子里的神情却颇为认真。
　　“那都是死后的事情了。”沈千流道，“那你呢？最近听说你又负了哪家姑娘的芳心，让人绞了头发当姑子。”
　　“你说的是江南富商穆家三小姐穆熙颜、北栀城城主的独女芝兰还是凤凰门的大弟子离凰？”花妄空挑眉笑问。
　　“这些都是当世难寻的绝色女子，却都被你负了，你真不该叫怜花剑客，是摧花剑客还差不多。”沈千流难得笑着调侃道。
　　“杀神阁下，你这就不懂了。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现在温柔公子谦谦君子太多了，坏一点才有市场。”花妄空勾起唇。
　　“真不知道哪天你这浪荡公子才能够找到自己的归宿。”沈千流叹息。
　　“那你哪天才会放下屠刀呢？”花妄空问。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花妄空又重新开口，“千流，你知道吗，皇帝死了，连同他十多个儿子。”
　　沈千流消息一向不怎么灵通，江湖上的一些重要讯息都是花妄空告诉他的。
　　“那又怎样？不过是争权夺位罢了。”
　　花妄空略停顿了片刻，道，“你知道唯一活下来登基的皇子林笙若是谁的人吗？”
　　“谁的？”
　　“庄杳。”花妄空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吐出这个名字。
　　沈千流一惊，“他？”
　　“是的。今天是新帝登基。庄杳掌控了红莲商会和朝堂，如今大半个江湖也在他手中了。”花妄空语气略有些沉重。
　　“不是大半个江湖，而是整个江湖。”沈千流道，“如今的八大门派只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半月之内庄杳一定会发动攻击，彻底剿灭江湖上所有反对红莲教的门派。”

　　“哟~千千你这么了解我啊~”熟悉的不着调的声音突然出现，庄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旁，对着沈千流微笑。
　　“庄……庄教主！”花妄空高谈阔论中途被正主抓包，颇有些尴尬。
　　“哎？花美人啊！你刚才不是叫我庄杳挺好的吗？现在那么疏离干什么？”庄杳笑眯眯地道。
　　一向脸皮比城墙厚的花妄空现在讷讷不知言语。
　　其实花妄空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嗜杀成性如沈千流这样的煞神他都能够称兄道弟，但是他最怕的就是庄杳。平常懒洋洋的不着调的模样，但是他杀人的时候也是笑得如平常一般灿烂就能够得知此人的心性了。
　　“花美人，你是在腹诽我吗？”庄杳凑近了过去，花妄空正在喝茶差点没被呛死。
　　最可怕的就是这人好像有读心术似的。
　　待到花妄空顺了气，庄杳道，“刚刚小千千说的没错，半月后我就要剿灭八大门派，你们有兴趣帮忙吗？”
　　“没有。”花妄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千流就决然拒绝。
　　“小千千。你真的好残忍啊，人家好伤心~”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庄杳并没有多游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之后潇洒离开。

　　“你为什么拒绝？上次八大门派围剿红莲教的时候你不是二话不说帮了忙吗？”花妄空问。
　　沈千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喝了一杯又一杯茶。
　　为什么？
　　因为八大门派围剿红莲教的时候，庄杳虽然一定不会有危险，但是很有可能会受伤，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但是如今情形，天下已无人是红莲教敌手。
　　这才是悲哀的起源啊。

　　红莲教围剿八大门派，八大门派在红莲教面前简直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甚至庄杳都没有出手，就归顺了。
　　庄杳表示他都淡出鸟了。
　　“教主。最近有个风头很盛名叫白莲教的，杀了我们前去的教众……”属下禀告。
　　“白莲教？”庄杳挑眉，“那就去看看吧。”

　　待到属下领着他走过莺莺燕燕拉[哗]客的巷子，穿过大爷大娘们喧杂拉家常的声音，庄杳当机立断遣散了身后教众，只带着一个手下往前走。眼前这些大妈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某些不良组织头目的样子，简直污蔑他正直的人格。
　　爬完雪山过完草地，庄杳终于走到了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面前。
　　这个四合院有一个牌匾，上书，白莲教。
　　然后在门前贴了八个大字：招收教众，非诚勿扰。
　　整个院子看起来空旷极了，门前还长满了草。
　　请不要告诉他这就是属下所言“风头正盛”的白莲教。
　　属下瑟缩着接受了教主的眼刀，战战兢兢地回答，“属下……属下没有说谎……这个白莲教确实杀了我们不少教众。”

　　庄杳挑眉踹开了那扇木门，然而好像腐朽多年的木门经受不住教主大人的粗鲁，直接报废，激起了满天飞尘，差点没把庄杳呛死。
　　“谁啊！大早上的吵吵嚷嚷要不要人睡觉！”个子不算很高的白皙青年不满地走出来，看到庄杳眼前一亮，面上的表情马上变得谄媚，“是来应征的吗？你好你好，我是白莲教教主赵凉。”
　　“谁？”略显冷淡的男音传来，一眨眼，颀长俊朗的黑衣男子到了赵凉的身后。庄杳目光一凝，此人显然是个高手。
　　“这是我们的副教主，黎远寒。”赵凉用商人推销产品的语气道，“公子啊。只要你加入了我们白莲教，左护法的位置就是你的啦！你就是俩人之上，万人之下！保证童叟无欺！”
　　“万人？我看整个白莲教就你们俩人吧。”庄杳冷笑。
　　“别这样说，多伤感情啊！我们要把眼光放得长远。现在看起来只要我们这两个人，但是未来我们白莲教一定会慢慢走向辉煌的嘛！你看我们白莲教多么有发展的潜力，心动不如行动加入我们吧！”赵凉还在喋喋不休地邀请庄杳加入，黎远寒却在一旁默然不语。
　　“我加入可以。”庄杳笑道，指着黎远寒，“只要让我跟他比一场。”
　　“好啊！”赵凉不知是不是对他太有信心还是怎么着，直接把黎远寒退出去，还一边对庄杳道，“说话算数啊！”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经较量了上十招了。
　　庄杳颇有些吃惊，毕竟强如沈千流的绝世高手在他手上也难走十几招，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竟然能够比沈千流更加强悍，再过个几年，一定是个劲敌。
　　然而黎远寒更加惊讶。他虽然不敢自诩是绝世高手，但是身手也算是十分不错的了，但是眼前这人的武功明显在自己之上，不出百招他就会落败。
　　果然，庄杳的剑挑上了黎远寒的脖颈。
　　“你输了。”庄杳笑道。
　　“嗯。”黎远寒并未见消沉，仍然不咸不淡地应了句。

　　赵凉连忙跑上来，拉住庄杳，笑嘻嘻地对着他说，“你刚才说的是，比一场。有没有说输赢啊！所以现在我家黎子跟你比了一次，你就加入我们门派吧。”
　　庄杳第一次见到不要脸程度跟自己不相上下的人。
　　他也没什么心思微服出访了，直接挑明自己的身份，“我是庄杳，红莲教教主。”
　　赵凉睁大了眼睛，就在庄杳以为他被自己的身份惊到了的时候，赵凉问身边的黎远寒，“黎子，红莲教是什么？抄袭我们白莲教的？”
　　黎远寒没有回答。
　　但是庄杳感觉自己快吐血了，被气的。

　　“庄教主。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赵凉一瞬间就变得正常起来，让庄杳更像吐血了。这家伙之前明显是装的。
　　“黎远寒？加入我们红莲教怎么样？”庄杳很明智地不去理会赵凉，直接挖起了墙角。
　　“不。”黎远寒回答地没有一丝犹豫。
　　“我们红莲教可不是你们过家家的游戏，你加入红莲教我愿意把副教主的位置给你。”庄杳权势诱之。
　　“不用。”
　　庄杳说了一大堆也没有动摇黎远寒的决心，庄杳有些怒了，“你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们俩杀了。”
　　“嗯，知道。”黎远寒的回答让庄杳一口气没呛死。
　　庄杳最后还是没有一掌拍死一个未来很有可能与他一战的对手，拂袖而去。
　　今天是他这辈子最憋屈的一天。
　　一定是他一统江湖的方式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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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统江湖后，整个天下都在庄杳一人之手了。
　　但是庄杳最近好像找到了什么新的目标，有事没事就往外面跑，回来的时候内伤到吐血。
　　沈千流曾跟上去看过一次，但是担心庄杳发现，离得很远。
　　庄杳那时跟一个黑衣青年比试，显然庄杳占据了绝对上风，但是青年一直在进步。
　　最让沈千流恐惧的是，庄杳离开时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愉快。
　　认识庄杳这么多年了，他的笑容沈千流见多了，但是沈千流总感觉他的笑容带着沉重的悲哀。
　　可是如今，他眉间的阴霾渐渐散了。
　　却是因为他人。

　　又过了很多年，沈千流发现庄杳越来越暴躁，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再也没有外出过寻找那个黑衣青年了。
　　他得到了天下，如今高处不胜寒的悲哀几乎将他湮灭。

　　庄杳很在意那个名叫黎远寒的青年。
　　但是黎远寒已经有自己的爱人了。
　　因为有爱了，所以会有顾忌。
　　所以庄杳想要杀死赵凉。
　　黎远寒必定会不顾一切代价保护赵凉，而赵凉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场战斗。
　　庄杳如果输了就是死亡。
　　如果赢了，也会因为失去对手而消亡。
　　这是庄杳的必死之局。

　　沈千流也不知道那场比试的结局是什么。
　　黎远寒跟赵凉二人归隐江湖游山玩水自在快乐。
　　庄杳将教主的职务扔给了手下，离开了红莲教，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沈千流最后一次见他，曾问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统一天下。
　　庄杳没有回答。
　　其实这个问题就跟沈千流为什么要杀人、花妄空什么时候能够找到归宿一样。
　　必将是个谜题。
　　解不开的谜题。

　　红莲焚天火燎城，南山故人徒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