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那些和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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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行车拐了一个弯，从平坦的柏油马路上跳到了石子路上。阔别已久的故乡，和记忆中的模糊影像几近重叠，秋后的阳光有着温暖灿烂的色泽和冰冷单薄的触感，带着几缕风和几声秋蝉鸣落在耳畔。时间在越落后的地方越不珍贵。十九年的时间，大城市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个角落都日新月异，而我僻塞的故乡丝毫都没有变，几棵歪树叶子黄了绿绿了又黄，一座土胚房掉了几片泥皮，小路拐弯处的几棵白杨树越长越粗，越长越高，十几年如一日地，笔直地指着波澜不惊的天空。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而我从没有离开过这里，没有脱离过这个宽厚的时时刻刻敞开的怀抱。
和那个总是抽着烟的老女人打过招呼，朝那个得了小儿麻痹症的姑娘点头微笑之后，那架蓝漆掉得斑驳的铁栅栏门就在我眼前了。这是一座二套门的院落，此地民居常见的款式，所谓二套门，大院包小院，小院住人，大院种点花花草草。我把车子停在大门左侧的松树下，蹑手蹑脚走进了小院，院子里寂静无声。奶奶呢？我掀开门帘儿，笑嘻嘻喊道：“奶奶您干啥？”我奶奶顶着一头花白头发从床上爬起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儿：“哎哟，你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哈哈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饭也吃过了，这会儿躺着休息一下……”奶奶起身穿好鞋子，径直走向厨房，手脚和嘴巴一样忙乱：“我一个人在家，懒得做饭，中午吃了点儿馒头咸菜，要是知道你回来啊，我就给你蒸糖心糕酿甜酒，现在酿甜酒只有过几天才能吃啦……”“奶奶！”我打断因为兴奋而手忙脚乱显得不知所措的奶奶：“我这次啊在家住几天，中午饭我吃过了，您也别忙活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从来学不会珍惜时间，因为这小院里的时光总是显得漫长而悠闲，每分每秒都显得无所事事却又意趣盎然。我翻开落了尘的小箱子，坐在树下看照片。都是些有了年头的照片，穿着军装的爷爷，扎着麻花辫的妈妈，还有攥着衣襟的李曳，和低着头的我。那大概是我和李曳的第一张合照，略微受潮，出现了白色斑点。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很多帧画面，举着照相机笑得开心的叔叔，不肯主动向我伸手的小男孩，快门声响起的一瞬间板在脸上的尴尬笑容，和小男孩纤细微弱的招呼声：“你好，我叫李曳，爸爸说，让我跟着你上学。”那早已逝去的往事种种，倏尔又鲜活生动地在我的脑海中喧嚣，那些和阳光、童稚有关的日子啊，那过往的岁岁年年，活了过来。
太阳一晃，一个下午就溜走了，傍晚吃完饭，我看着奶奶的头发都打结了，就搬了小板凳在门口给她梳头。
肥硕的红彤彤的夕阳迟迟不肯掉进山谷，悬在天边，晚秋的天气凉飕飕，金灿灿的余晖落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像水面的粼粼波光。奶奶依旧改不了碎碎念的毛病，她那两片干瘪的嘴唇在秋风中飞舞，喋喋不休。
“唉，今年猛然觉得我不行了，胳膊都抬不起来，连头也梳不了……”
“你王婶儿前几天没了，唉，姑娘比你小，看着都可怜……”
“你还跟小曳有联系吗？他怎么样？”
我抬眼望向远方，绵延的地平线上，太阳半死不活地挂着，云霞绮丽的西天，大雁排着队划过天空，高亢嘹亮的鸣叫声回荡在广袤无垠的田野上，孩子们奔跑在乡间阡陌间，即便是深秋，也照旧有着一派生机。秋后的风凉意袭人，我打了个寒颤。
“他啊，挺好的。”
二十年前的盛夏，幼儿园“毕业”的我一个人消磨着百无聊赖的暑假。我家周围没有同龄人，我整日形单影只，走街串巷，偶尔也会上个树或者偷个瓜。一个人呆久了，我并不觉得孤单，风里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想过找个小伙伴。
一个中午，静悄悄的中午，白晃晃的日光侵略性极强，一切都是垂头丧气的，没有风，没有树叶沙啦啦的响声，甚至连午睡的奶奶都没有了平稳酣畅的呼吸声。我一个人蹲在日头下看被晒得举步维艰的蚂蚁，现在想来，那只蚂蚁当时的感受大概就像我穿了黑裤子走在毒辣的太阳下的感觉，两条腿似乎要燃烧了。时间像静止了一样死气沉沉，太阳灼伤了人们的干劲儿和舒适的笑容。
“吱呀------”年久失修的小破门被推开了，门缝中间伸进来一颗圆圆的脑袋，黑亮的头发温顺地覆盖在脑门儿上，我觉得那孩子的头一定快要燃烧起熊熊大火了，这时候一只大手推开了门，一高一矮的两个瘦子并列站在我面前。高的那个叔叔穿着夹克，在太阳下咧开大嘴露出了一口耀眼的大白牙。矮的小男孩剪着蘑菇头，穿着一件盗版的衣服，衣襟上的米奇英文缺了一个“C”，他很像一根纤细羸弱的蘑菇，静静地长在门槛外。
“啾-------”，一只鸟儿从树上飞起，男孩子被吓了一下，随即画面动了起来，叔叔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没有等我回答就迫不及待地说道：“这是我儿子李曳，他呀，他要回来念书了，他对这儿不咋熟悉，你带着他上小学行吧？”我嘴唇动了动，他又毫不理睬地说道：“他今年六岁了，你呢？你比他高哈哈哈，你肯定是姐姐！李曳，叫姐姐！”这下我没有话要说了，只好呆若木鸡地站着。李曳看了他爸爸一眼，他爸爸示意他跟我打招呼，他抓了抓脑壳儿，似乎正在组织语言。他爸爸似乎很猴急，抓起他的手伸到我眼前，滑稽地学着小孩子奶声奶气的腔调说：“姐姐我们握个手吧~”这时候奶奶出来了，同时一个矮矮的老奶奶走了进来，笑呵呵地说：“这是我女婿和我孙子”。
我无视了那只晃在我眼前的手和纤弱的飘在阳光中的招呼声，转身走开了。一会儿李曳被他爸强行塞进了内间儿，他显得很局促，他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一整个下午脸蛋都像两颗猴屁股一样红。我趴在床上看连环画册，他贼眉鼠眼地爬上床，默默趴在我身边。
外间的叔叔天生嗓音高亢，尽管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并且讲着一些诸如“病””痛”一类的词语，然而那嘹亮的嗓门还是很像在吹牛。“孩子他妈病得严重啊，我和我妈商量了一下，送回来好照顾……”“我忙的很哪，每天去医院照顾他妈，可没时间接送他上学了……”“哎哟，这么说小白比我儿子小哪，我看着她身量儿比小曳高，还以为她大……”……都是些无聊的话，不请自来地溜进了我耳朵里，我被吵得有点儿烦，把连环画扔到一旁。我瞅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镜子，假装无意地瞟了一眼镜子里的李曳，他像木头人一样静静趴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了一些忿忿不平的小情绪，张嘴嚷道：“你干嘛只趴着，你不会说话吗？”“你不要怕，我来看看你的耳朵，你知道吗？我爸爸说耳朵如果经常不被挖就会攒很多泥土，小鸟从天上飞过去的时候会把种子扔进耳朵里，你知道吗，那颗种子会长成大树！”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不知道是什么忽然给了我力量，我爬起来走到他身边，鼓起勇气看了一眼他的耳朵眼儿，果然有泥巴啊！我伸手拿过挖耳勺，凑了过去。
“你不要戳我的耳朵”，他小声咕哝道，
“哎呀别怕别怕你耳朵里有泥巴会长大树的！”
“那……那好吧，你一定不要戳我的耳朵，如果我皱眉了，你就赶紧停下来吧。”
“别动，别说话……”
我的独行侠生活突然被打断了，从此我一有时间就屁颠屁颠跑去邻家找李曳玩。不记得有多少个盛夏的中午，我和他接通了电视背后的插孔，连上那种插卡游戏机，玩得不亦乐乎。总的来说，我比较赖皮，经常因为输掉而赌气，他从来不会哄我，我生气了就一个人坐会儿，实在憋不住了就瞟他一眼，抛出一句外壳高冷实质贱兮兮的话：“到底还玩不玩。”
那些明晃晃的日子，像一部小人书，书里有我有他，和两个年迈的老人。那个暑假在磨合中度过，几场秋雨过后，天气瞬间转凉，开学了。
我们约定好，每天早上谁先收拾好谁就先到对方家门口等另一个，无数个冬天的早晨，他站在门口，站在凛冽的西北风中，脸蛋儿给吹得红扑扑的，跺着脚等我出门。
在他回来一年后，次年盛夏，他妈妈离世，他爸爸回来住了两天后，匆匆离开。想想他那时是真的小，他妈妈去世，他只是出于恐惧把头埋在她奶奶怀里抽噎了几分钟，下午就又和我玩起了玻璃珠，脸上挂着风干的泪痕笑得不亦乐乎。
其实他是幸运的人，在傻不拉几的年岁迎接亲人的死亡，还没有学会该怎样悲伤，该怎样心痛。那时我爸爸妈妈在外省工作，因为解决不了户籍问题，我只好回户籍所在地学习，否则高考时突然回来会因为教材版本问题而影响考试。
那时候有大把大把空余的时间，我们每天绞尽脑汁思索该怎样把这些时间浪费掉，浪费掉一个个桃红柳绿的早春：一个个骄阳似火的盛夏；一个个落叶翩跹的深秋；一个个北风呼啸的隆冬，浪费掉了整个童年。
我俩很快上了初中，这期间我闷声不响地长着个儿，比同龄人高一些，而小曳呢？他头顶上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老是矮我一截儿。我们不同班，谁先下课谁就在校门口等对方。很多个下午看他站在茸茸的阳光里，手上搁着单词本儿踢着石子儿。
有天下午放学后，我留在教室里抄老师的板书，不觉忘了小曳。空荡荡的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楼下操场里男孩子们打篮球的喝彩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一颗脑袋从教室门口伸进来，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静悄悄地走了进来。我抬眼，这才看到这个逆着光向我走来的人，我看不清小曳的脸，他长了一些个子，几乎和我一样高了，肩膀宽厚了许多，就这么默默坐在了我旁边。我低下头继续抄，他依旧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的笔尖。我忍不住斜眼瞟他，瞟他额角上密密的汗珠子和亮晶晶的眼睛，他不说话时，仿佛世界与他无关，仿佛我们之间搁着万丈深渊，然而他偏偏不爱说话。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他，他唇角的绒毛和蠢蠢欲动的喉结，他不再清亮童稚的声音，他越来越硬气的鼻梁与下颌骨，和他手臂上的青筋。唯一没变的，是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像涉世未深的孩子一样让人不忍欺骗，那张纯情无辜的脸啊，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我们都是听话的好孩子，认真读书，成绩不错，平平顺顺地度过了初中时代，顺理成章地上了同一所高中。这期间小曳的爸爸回来过一两次，我也曾经去爸爸妈妈的城市过过假期，在没有他的时间里，我忽然觉得有点寂寞，大概和吸烟是一样的，有了烟以后，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潇洒不羁了，我也回不到当初的独行侠时代了。这种感情很微妙，像亲情，像友情，随着年龄增长，一点点的暧昧融化在了其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