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一章 师徒斗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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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归一病吓坏了慕容焯成和郁文萝，但显然听雨阁上下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是以从陌回到卿诺等都没有太过着急和害怕，众人各司其职，很快将缓归的伤情稳定了下来。顾无方和凤鸣正商议要不要让人现在就去找严彻，这时秦书画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也不管有人阻拦，径直进了缓归房间，对守在床边的陌回道：“我看看。”
陌回犹豫着，“秦殿主……”她因为缓归不肯叫“师父”，所以只能愧对秦书画了，秦书画这一段已经习惯了，要是在意这称呼，早气死了，于是也就点头，要往床边坐下，陌回看看缓归，犹豫了一下才站起身，道：“辛苦秦殿主了。”
秦书画摆手：“去找几根针来。”陌回应言出去，到门口仍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秦书画没看出她的意思，坐在床边，仔细看了缓归脸色，伸手去抓缓归的手腕，就要诊脉，缓归昏睡中感受到他指尖触到自己肌肤，却蓦地抗拒起来，把手腕一转，覆了下去，动作迅速，根本不像个昏睡的人。秦书画盯着那只白皙的手腕，愣了好半天，这小子不会是装睡呢吧？但看着缓归额上有汗，双目紧闭，是真的还处于昏沉之间，秦书画觉得莫名其妙，拧着眉头瞪了缓归一会，又伸手去捉，这次他下手狠了点，一把紧紧捏住，缓归却抗拒得更加厉害，拼命要从他手里挣扎出去，秦书画捏得越紧，他挣扎得越厉害，秦书画瞪大眼睛盯着缓归，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手下却不肯放松，师徒二人一醒一昏，就这样较上了劲，缓归虽是昏睡中，且已经没有内力，但拒绝得厉害，秦书画又顾虑他病中不敢太使劲，两人一时相持不下，秦书画气极，低声骂道：“小兔崽子，造反了啊。”
陌回从外头进来，一看忙过来，“师父，您先放手。”
她情急之下叫“师父”，秦书画冷不丁听到，蓦地心软，便放了手，陌回拉过缓归的手，之后一手抚着他额头，一手揉着他手腕，低声温柔抚慰几句，缓归才渐渐平静下来，又昏睡过去，陌回这才低声致歉：“师父，您别在意，缓归刚醒来时神志不清，好些人都认不清，好多事也不记得，别人一靠近他，他就睡不着，近一段才好些……”
秦书画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是知道的，这个小徒弟从小就没有睡过几天好觉，且连梦中都是警惕而戒备的，旁人一进他的屋子，他连昏睡中都会醒来，何况这三年，又受了那些苦，他听着陌回的叙述，眼前蓦地就是一个少年劫后余生后茫然戒备的眼神，他心里就不可抑制地发痛，在冰寒殿的几年里，那年龄尚小的孩子无数次濒临死亡，都是他一手救回来，但头一次他像现在这样，动作这样温柔，眼睛这样酸疼，心里这样后悔难过，他默默无言看着缓归，虽是有陌回在身边，但缓归仍是觉得这靠近的气息让人不适，他蹙着眉头，蜷缩着手指，近乎本能地抗拒着。秦书画一时不忍再勉强他，只好坐在床边，默不作声。
这时秦夕玦进来，一看师父的表情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替小师弟道歉：“师父，过一段缓归跟您熟悉了就好了。”
这一说秦书画更不好受，什么叫熟悉了？那小子四岁就在自己身边了，如今还要怎样熟悉？但他这几年但凡一回想到缓归幼时，就会心痛，默默无语，秦夕玦也没有办法，便先不顾师父，回头道：“大师，您先看看，是不是寒气入体太深？”
缓归走后，无尘大师见雨越下越大，就越发不放心，还是冒雨赶来，他和秦书画以前见过，点头招呼之后，便走到床边，秦夕玦一脸为难地对霸占着地方的师父说：“师父，您先让一让，让大师给缓归诊下脉。”
不出所料收获了师父冰冷的眼刀，秦夕玦一缩肩膀，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请求：“师父……”
秦书画本来和无尘大事算是相互敬佩，现在却怎么看这老和尚都不顺眼，冷冷地瞪他一眼，腾地站起来，让了位置，抱着肩膀狠狠盯着，眼珠都不错一下，无尘大师像是没看见，眼皮都不动一下，当仁不让地坐在床边，两个手指搭上缓归手腕，秦书画瞪大眼睛，眼看着刚才死活不肯让他给诊脉的人，如今连个反应都没有，安安稳稳睡着，平平静静任人摆弄，不见一点反抗。
秦书画又气又痛，咬牙切齿盯着无尘，无尘静心诊脉完全不受打扰，过一会放下缓归的手，陌回和秦夕玦忙问：“怎样？”
“还好”无尘舒口气道，“只是受寒引发旧疾，但这次寒气来势不小，怕是又要将养些时日，受些苦楚。”他怜爱地叹息着，取来纸笔写了药方，秦书画劈手夺过去，掠了几眼，“哼”了一声道：“药性这么弱，要何时能好？”
无尘大师也不恼怒他不礼貌的举止，笑问：“那秦殿主认为该用何药呢？”
秦书画一甩袖子，对秦夕玦道：“加一副白柠和山花子来。”
秦夕玦没有动，陌回也没有说话，秦书画正要发怒，却见无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淡然道：“秦殿主，您认为一个内力全无的人，可以禁得住那样烈性的药吗？”
“什么？”
秦书画一惊非常，大步冲到床前，也不顾缓归反抗，一把扣住他手腕，手下的脉象是他从未见过的虚浮无力。秦书画呆立当场，一幕幕陈年旧事在眼前闪过，当年那个瘦小孱弱的孩子，挨过数不清的鞭子棍子，受了数不尽的屈辱折磨，不到十岁就练成了那一身惊才绝艳的功夫，却都毁为一旦，而这，又有多少是他这个师父酿下的苦果？
秦书画手一颤，缓归的手从他手中滑出，他没有感觉，怔怔看着缓归苍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门外两声响动，是慕容焯成跌坐在椅子上，郁文萝失手打碎了茶杯。
但他们再怎么伤心难过，缓归一丝也没有觉察出来，他醒来后卧床了几日，能走动后又习惯性坐在院子里树下看书，看了几页又习惯性去摸桌上茶壶，里边的茶还温热，他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好像觉得不对劲，放下书，认真观察那茶水，凤鸣正好过来，一见奇怪问：“看什么呢？”
缓归放下茶杯，问：“谁沏的茶？”
“不知道啊，不是陌回就是卿诺吧，怎么，不对？”
缓归摇头：“喝着不像。”凤鸣笑他：“谁沏的不都一样，一样的茶一样的水，能有什么不一样？”缓归瞪他：“暴殄天物”，凤鸣翻个白眼，讽刺道：“我暴殄天物？我凤少爷研究茶艺的时候你还在给人家跪着沏茶呢？要不你去问问瑞成王爷，没有你沏茶了，他喝别人沏的能喝出来不同吗？”
这两年他们基本上不谈论以前的事情，这次凤鸣狠心讽刺，缓归知道他是气自己心软一直不赶慕容焯成几人走，也不在意，讨好一笑，低头喝茶掩饰着尴尬，凤鸣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缓归只当没看见，凤鸣气得牙痒痒，瞪了他一会，忽然觉得不对，那脸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一滴滴冒出来，连手也像是要拿不住杯子，凤鸣一把扶住他，急道：“哪里不舒服？阿玦，阿玦！”
秦夕玦闻声赶来，严彻不在时候，只要缓归一发病，她就俨然成了夫君凤大少爷的主心骨，相比于凤少爷的少见多怪，秦女侠要淡定得多，拉过缓归的手腕，眉头一皱：“吃了什么凉的东西？”
缓归摇头：“什么都没有。”
秦夕玦瞪他，“说谎”，缓归觉得胃里拧劲儿地疼，脸上都是虚汗，情不自禁用手死死按着，眼神却极其无辜，“真的没有，师姐，不信你问陌回。”
秦夕玦不信，给缓归开了药后转身去查，过了一会端着院中桌上的茶杯厉声问：“谁沏的茶？”
郁文萝正从厨房出来，闻声忙道：“是我”，她一看秦夕玦的脸色，心中忽然觉得不好，忙问：“怎么了？”
秦夕玦气得脸色发白：“谁让你在里头放的川柏？”
郁文萝一愣，“我……川柏安眠，恕儿睡不好，我就……”
“你什么？”秦夕玦咬牙道，“你只知道安眠吗？不知道川柏药性极寒，缓归根本受不了吗？”
魔域圣女何尝受过这样的指责，但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事情，只是被秦夕玦的话惊吓到了，“我”，她想说：“我不知道”，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看着秦夕玦摔了茶杯，对小白吩咐：“熬药去”，小白赶紧去了，不忘回头气愤瞪眼：“你们不能让公子好受就罢了，能不能不要再让他受苦？”
郁文萝怔怔看着他们各自离开，院中眨眼间没了人，她觉得身子发软，扶着桌子坐下，眼泪刷的掉下来，像个孩子一样无措，喃喃低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的孩子身体已经虚弱到了什么地步，连一点性寒的安神药都会让他备受折磨，郁文萝泪光莹莹中，忽然想起她在西然时给缓归强行灌下的辣椒水，那少年痛到痉挛，她却一直冷眼相看，犹不解恨。
细雨初停，初夏的空气里都是温暖的气息，郁文萝却都觉得心口冰凉，像是一把利刃刺进去，痛不欲生。
此事之后，缓归饮食被再次严格把守，郁文萝也被驱逐出了厨房，连缓归的院子都让她不许随便再进来，向来位高权重的魔域圣女却不敢有一点反驳，只能偷偷躲在门口，在缓归出门的时候装作“偶遇”，打个招呼，缓归冷淡，她也不责怪，缓归有一天心情好，表情缓和一点，她能开心一天，但大多数时候，缓归都在院子里不怎么出来，她见不到，只能从别人偶尔的谈话中，捕捉到缓归的近况——“公子今天又没吃东西”，“公子又胃疼了”，“这臭小子又不听话，半夜起来吹风，着凉了活该”，“小祖宗啊，你能不能消停一点，不要再出去胡闹？”，又或是凤鸣的冷眼：“杵在这做什么？怕他疼得不够厉害？”，又或是顾无方委婉地劝阻：“郁夫人，你在这也没用，去歇着吧”，又或是有人偶尔心软劝她：“郁夫人，公子常年胃不好，受不了凉硬之物，你既然不知道，也不能都怪你，也别太自责了”，郁文萝听后非但没有不再自责，反而更加痛心，她这几日断断续续地才从别人口中打听出来，那从小在冰寒殿这种苦寒之地长大的孩子，常年累月吃的都是凉饭，有时甚至受罚禁食连凉饭都没有的吃，常常饿到昏迷或是疼得满地打滚，哪怕在瑞成王府，都没有吃过几口热饭，却也不曾有人怜惜一二。
这些年，她常常想，自己当年是怎样的恨呢，能把亲生骨肉抛弃多年置之不理，哪怕他已经来到自己面前，自己给予他的却不是庇护和安慰，而是加倍的折磨和屈辱。
郁文萝怅然无措，劝的人也无法再安慰，摇摇头走开了，郁文萝也两眼茫然地往前走，走到花园里，便看到缓归一人坐在草地上，安静地对着一方棋盘，他旁边的方桌上还放着茶具，该是刚有人和他对弈过，现在不知去取什么了，他自己坐着，也不觉无聊，反倒十分悠闲，过一会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悄悄把几个棋子换了地方，得意地扬起眉头。
郁文萝看着那孩子般的笑意，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来，缓归没有发觉她的到来，他觉得口渴，去倒茶，手握到茶壶，茶壶是满的，他提了一下，有些吃力，再用力，便觉得手腕疼，勉强倒了茶，一不小心碰到茶杯，茶杯落地，碎了一片。
缓归伸手去接已经来不及，若是他以前的身手，岂能出现这样的事？缓归摊开手，怔怔望着自己的手心发呆。如今这幅身子，竟是连这样的小事都干不了了吗？他自嘲地苦笑，不防一人出现在身边，收拾好碎片，替他倒好茶。缓归一愣，“郁夫人？”他一见之下稍稍变色，握住手指，侧过头，眼中像是自嘲，像是倔强，郁文萝蓦地想起她之前经常讽刺缓归的话：“这样孱弱无用，能担什么大事？”
是什么时候，这样的讥讽和嫌恶已经刻入他的心里，让他在重生之后还能心有余悸地想起，怕是缓归一见到她，便条件反射地认为她在嫌弃自己的无用吧？郁文萝心里一疼，想解释，但知道解释了缓归也不会信，她站在那有些无措，只能重复着说：“恕儿，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又解释着：“我不知道不能用川柏，又让你受苦，都是我不好。”她之前在缓归面前自称“娘亲”，奈何缓归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想躲，她只好少用，缓归显然仍是没有相信，轻轻蹙眉道：“郁夫人严重了，在下并无怪罪夫人之意，夫人也没有对不起在下之处。”
他说着起身就要走，不防坐的久了，腿脚发软差点跌倒，郁文萝想去扶，被缓归闪开，见他蹙眉缓了一会，对自己刚才的表现露出一丝自厌自弃的神色，郁文萝心酸，却听一人喝道：“堂堂男子汉，何至于此？”
缓归抬头，见秦书画正负手站在他面前瞪视着他，缓归每次见到他，都觉得还不如见到郁文萝或瑞成王，这位殿主大人性格古怪且脾气极其不好，他不仅惹不起，连躲也躲不过，转身就想跑，秦书画一把揪住他，“臭小子，往哪里跑？师父是老虎吗？”
缓归无奈，硬着头皮回过头：“秦殿主有何事见教？”
秦书画一听到“秦殿主”三个字就来气，瞪眼道：“不就是一点内力和武功吗？没就没了，有什么大不了，我秦书画的徒弟还怕没了功夫？跟为师过来，为师从头教你，保你一年之后恢复如初。”
他知道缓归没了内力之后，便在听雨阁的藏书楼安了家，又让人去冰寒殿取些秘笈，刚刚研究出了一套内功心法，颇觉不错，满心欢喜过来找缓归，心想以我这徒弟这聪明劲儿，什么武功不能恢复？他设想得十分圆满，满以为会给缓归一个惊喜，没成想缓归趁他不注意，转身躲开他的辖制，一脸戒备看着他，冷冷道：“在下有无武功，与秦殿主何干？不劳费心。”
秦书画手下一空，愣了一会，之后指着缓归想骂，怎料秦大殿主骂人骂了半辈子，今天卡了壳，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显然是被气得不轻，郁文萝唯恐他气急，忙对缓归道：“恕儿，听你师父的话。”
缓归侧头看她一眼，冷笑道：“在下的事，和郁夫人更是无关，也无需你们管，告辞。”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潇洒至极，秦书画气得手抖，指着他背影骂道：“小兔崽子，真是翅膀硬了。”
缓归这举止，若是如今的郁文萝，肯定会心酸无比，若是如今的慕容焯成，也会黯然神伤，不敢再多说几句，但秦殿主是何等人物，他骂了几句之后，就发出一阵阴测测的冷笑：“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怎么了？翅膀硬了我也给你绑上，看你往哪儿跑。”说着纵身过去，缓归还没走远，被秦书画一把拽住胳膊，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小兔崽子，你说不用我管我就不管了？我还非好好管管你这个小白眼狼不可了，给为师滚过来，今儿你想学也得学，不想学老子打着也得让你学，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是师父谁是徒弟，谁能管得了谁？”
缓归愕然，瞪圆眼睛，秦书画忍住得意，扯着他胳膊到了一处僻静所在，从怀里掏出一本内功心法，一把扔到他面前，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学，现在就学。”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一章 师徒斗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