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九章 烟花三月 ...
-
烟花三月，江南最为美丽，听雨阁处于栖霞山下，更是风景秀丽迷人，听雨阁主在监督之下，每天都要在山坳温泉里泡上两个时辰，这是无尘大师给的建议，说他身子羸弱畏冷，每日泡温泉大有益处，陌回几人奉为圭臬，日日监管不许一点偷懒，缓归起先还觉舒服，他那时刚能下床走动，总是困乏，泡着泡着便睡着了，醒来后神清气爽，后来日日如此便又烦了，总想偷懒，奈何陌回等看得太严，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在里头泡着，好在陌回总陪他下棋喝茶，倒也不觉太无聊。
这日也是如此，他夫妻二人边下棋边聊天，已经在里边呆了一个多时辰，雾气缭绕，映得眼前的面孔也似看不清，但两人都觉安心，陌回赢了一局，缓归便笑：“又让你赢一局。”
陌回刮着脸笑话他：“就这棋你不能总赢我，还夸口。”
缓归也不脸红，笑着重整棋盘：“再来一局，不过要赢点什么才有趣。”
陌回随他去闹，问：“赢什么？”
缓归装作苦思冥想的样子，之后笑道：“你若赢了，我背你下山，我若赢了，你回去给我做莲子羹吃，怎么样？”
“好啊”陌回一挑秀眉，“一言为定，不许耍赖啊。”
“我何时耍过赖。”
“不害臊，谁昨天还悔棋的。”
“昨天是昨天，不算数了。”
……
两人一边斗口调笑，一边又下了一盘，这一下又是一炷香功夫，缓归还是输了，陌回笑道：“怎么样，心服口服了吗？”
缓归不肯服输，嘴硬道：“我是让着你。”
陌回扑哧一笑，“不害羞，好，你让着我的，我的大阁主，起来吧，我们回去。”说着取下架子上的衣服，自然而然地帮缓归穿好，缓归觉得热，便走出去，陌回拎着手巾赶上他，嗔道：“头发没擦又往出跑，一会着凉了不要喊头疼。”
温泉外边是间用来休息的小厅，缓归任陌回给他擦头发，问等在这里的小白：“有急事？”
小白无语：“没事，我在这等你们，接你们回去。”
缓归抬眼看他：“我们找不到家？”
小白更无语，翻个白眼：“是凤少爷他们说，要我天天护送公子和少夫人下山的，公子你又忘了，这记性，真是越来越……人家都说女人成亲了会变傻，想不到男人也会……”
陌回大笑，缓归气得咬牙：“越来越啰嗦，越来越欠收拾。”
小白当然不怕，嘿嘿一笑，缓归歇了一会，随口问他：“今天可有什么事？”
他这三年身子一直不好，又和陌回新婚燕尔，是以很多事情都是凤鸣和楚中瀚他们处理，也只些大事需要他做主，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小白犹豫了好半天，缓归好奇了，“有什么事？”
小白吞吞吐吐地答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刺杀瑞成王和郁夫人的刺客，查出来了。”
“哦？”缓归好似有了兴趣，“哪里的？”
“景文帝登基后，把瑞凌王囚禁府内，虽没有定死罪，却也监禁起来，但这瑞凌王也算能耐，不知哪里联络的杀手……”
“哦”缓归不置可否应了一声，“瑞凌王……居然还不知悔改……”
“公子，要去收拾他吗？”
缓归摇头：“这是朝廷之事，定然要皇上裁决，我们贸然插手不好，更会让皇上怀疑我是否还在世。”
小白又翻个白眼：“公子，瑞成王都住到我们听雨阁了，皇上岂有不知道的理？”
缓归被噎了一下，瞪他：“用你说，我自然知道。”
小白小声嘀咕：“当我没说。”又听缓归道：“跟阿鸣和无方说，让他们处理好了。”
“哦”小白答应着，又偷眼看他，缓归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小白缩缩脖子，又犹豫了半天，才试探着问：“公子，您不管啊？”
缓归不解：“我管什么？”
“瑞成王和郁夫人啊。”
缓归像是仍是不解，笑道：“与我何干？”
他那样无所谓的语气，小白瞪大眼睛，缓归在温泉里泡的久了，有些口渴，要倒茶来喝，才发现已经没水了，见小白一副惊讶样子，奇道：“你今天怎么了？发烧了？”
小白嘿嘿一笑：“没有没有，公子等着，我这就倒水去。”
他忽然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缓归更加莫名其妙，转头见陌回也是笑吟吟的，更是奇怪，正要开口问，却听小白“咦”了一声，缓归和陌回随着他声音去看，都愣了一下。
现在已经日落西山，门口逆光站着的，是手提着茶壶，一脸尴尬的瑞成王。
他明显听到了缓归的话，而缓归也明显知道他听到了自己的话，但他没有任何尴尬或是后悔的意思，这也显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说的没有任何错。
只要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那么他就不会有任何其他表情。
哪怕他认打认罚，口中称错。就像以前一样。
慕容焯成站在门口，神情萧瑟，缓了一会才走进来，放下茶壶，强笑着道：“恕儿。”
缓归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王爷怎会在此？”
他微微蹙眉，明显对慕容焯成不请自来表示出了不满，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多年里又是隐忍低调居多，从未有过这样当众直白表达情绪的时候，尤其是对着慕容焯成，但慕容焯成这几日也锻炼了厚脸皮，于是只笑笑，自己解释道：“我看屋里没有热水了，怕你口渴，就送点水过来，恕儿，刚泡完温泉肯定口干，喝一杯吧。”
他边倒水边又解释：“这是你娘亲手煮的，用的今早的露水。”
他将茶杯送到缓归手边，缓归再次蹙眉，看了一眼茶杯，眼神淡漠，之后披了外衣起身，和陌回相携离开。
慕容焯成端着茶水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良久无言。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是瑞成王府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安静跪着，双手举着热气缭绕的茶杯，那坐在上座的男子厌恶地看他一眼，拿过杯子，满满一杯热茶都泼在了少年俊秀的脸颊上。
缓归和陌回回到自己的院里，他一路都没有说话，回到屋里也是坐在那沉默不语，陌回担心地问：“不舒服？”
缓归轻轻摇头，习惯性地按着自己额角，又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刚才在温泉，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陌回知道那曾经是怎样的伤害，她心里一紧，便握住缓归的手，道：“我让他们走。”
缓归又沉默片刻，再次摇头：“顾叔叔临走前特意嘱咐不要撵他们，我既然答应了顾叔叔，也不能出尔反尔。”
他按着额头，有些懊恼地道：“陌回，我本以为我早已忘了，什么都忘了，可是，他们一出现，我眼前便总会闪过一些以前的事，怎么都赶不走。陌回，我是不是很没用？”
陌回站在他身后，手指按上他太阳穴，轻轻按摩，听到他的话心疼不已，柔声安慰：“缓归，这不关你的事，你不开心，就不要理会他们，更不要委屈自己。我不想你再因为他们而受苦。”
吃晚饭的时候，陌回便拉过顾无方，两人嘀咕一阵，顾无方挤眉弄眼，直拍胸脯，不知道应承了什么，但那天晚上，慕容焯成和郁文萝难得没有到缓归的院子里要“说说话”或是“看看你”，缓归有了久违一样的平静，便和陌回坐在树下数星星，听陌回给他讲故事。他唯一知道的一些小孩子听的故事，都是陌回讲给他的，直到陌回觉得外边太凉了，两人才回了屋里，缓归觉得累了，回去便睡了，陌回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到了门口，才轻声叹口气。
“郁夫人，你们这是何必呢。”
这句话她这几日说了无数次，却没有起到作用，郁文萝默默站着，默默递给她一样东西，轻声道：“这是魔域的安神香，我知道恕儿晚上总是睡不好。”
他刚醒来时，日日夜夜地痛，无法睡一个安稳的觉，都是陌回他们轮流守在旁边，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稳。
这是郁文萝无意间听到的，或是有人告诉她的，她听到一次，便心碎一次，一想起，便要落泪。
陌回看她哄着眼圈的样子，低声叹气：“他一直睡不好，听雨阁也什么都不缺。”
郁文萝却还是坚持：“这个很管用的。”
陌回无奈，只得接过来，无意间瞥见郁文萝的手，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原本白皙细腻，现在却起了很多水泡，陌回想起卿诺他们说，这几日缓归喝的药都是郁文萝亲手熬的，又唯恐缓归知道了不喝，她便一直没有露面。她生来是天之骄女，从未做过一天重活，如今却走到烟熏火燎的厨房里，认真学习如何做一碗缓归喜欢吃的莲子羹或是酒酿圆子，手上烫起来无数的泡，却甘之如饴。
若是当年，你们能有一丝眷顾，又何至于此。陌回只能叹气，接过香来，听到里边动静，缓归侧了身，微微蹙眉，睡得很不安稳。
郁文萝凝眸去看，不愿挪开目光，但她这几日已经习惯了没有人允许她在缓归睡熟时靠近，于是看了一会，便低声道：“我先走了。”
她悄声离开，在无人处拭去泪水。
当她的孩子需要她守护在身边的时候，她的心里从未有过他。
当她终于悔恨、痛苦，想要补偿的时候，她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对她迟来的疼爱，却已经不再需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九章 烟花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