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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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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切都会好的吧。
林雲提着包,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小区。小区对面就是公园。二十年前公园还只是一个以少量健身器材为中心的绿化带,现在已经扩建成了这一区带有标志性的公园。二十年前,他说,我们就在这安家吧,以后这肯定会变成繁华的市中心。她笑着,那可不一定。相信我么?他看着她,眼神充满笑意。她也望着他,眼神却透着坚定。她没有回答,她一直觉得他是懂的。如果不相信,又如何交托一生。然而最后同意在这里买房时,她没有收到期望的他的快乐,或许那个时候就该知道,两个人,终究是不合适,或许那个时候,就应该提前上演这场离别的戏码。
但是,在这个家,他们共同度过了二十个春秋,在这条街,他们牵着手差点就要白头,在这个公园,滋长的爱情却转眼化成泡沫。如同一场还没来得及享受的美梦,梦中的糖果还没来得及拆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糖纸在梦里闪着七彩的光芒,一切太耀眼,却又消逝的太快。太快了。
天空在眨眼间已布满了乌云,黑黑的,一片片的,压下来,雨滴呼之欲出。小区和公园间隔着一条马路,林雲一直走的很慢,在马路上仍一步一步拖着步子。但是路面并不平坦,林雲冷不丁地在一个凹凸处向前踉跄了一下。而不远处,一辆大货车正咔咔的向前行驶着,汽车尾气肆意的侵蚀着乌云下的空气,弥漫在黑暗中的丝丝的光亮中。
“妈!小心!”
我喊着跑向母亲。从家里出来,走了几步便看见母亲出神的停在马路中间。我大喊了一声,母亲回头转过来,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无助,我心头一揪,大脑一片空白。货车急刹的声音刺耳的穿透了空中的乌云。
我不敢多想,控制不住的鼻头一酸,眼角的泪花也顾不上擦去。我急忙绕过货车跑向母亲。我跑到母亲身边,一把抱住脸色苍白的母亲。
母亲在货车的左前方,站着,在即将到临的雨中她瘦小的身体因为惊吓瑟瑟发抖。幸亏母亲的向前踉跄,再加上货车司机紧急的临时向右转并刹住了车,母亲并没有被撞到,只是被这有惊无险的车祸吓到了。
“搞什么啊,不要命啦!”货车司机摇下车窗,一身被油漆沾染了的破旧的深蓝衬衣。配着他黝黑的皮肤和不加打理又长又黑的头发,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走路长点眼睛行不行,神经病发作了就滚远点!”货车司机不停地骂着,说着难听的脏话,时不时还有口水向外喷射。
“你才有病吧,撞坏了人你赔得起吗!”今天发生的事,是被最亲的人抛弃,现在还要被一个外人欺辱吗。我毫不犹豫的顶回去:“一辆大货车在市区乱开,你不知道限重吗!”
货车司机脸色一变,被一个小丫头教训自然难堪,他打开车门,做势就要下车,一副要把事情闹大的样子。听到我和司机吵起来,母亲回过神,把我拽到身后,轻叹一口气,“对不住啊,大兄弟,是我太不小心了。”“你看这事就算了,耽误了运货时间就得不偿失了吧。再说你的货车停在路中间也不方便。”母亲说着塞给司机一百块。货车司机见钱眼开,本身也不在理,拿了钱,顺着台阶就下,坐回了车上。但他还是不停的嘀咕着,好一会,才开车走了。
母亲拉着我快步走到了公园,快到中午了,加上突变的天气,车辆并不多,刚才发生的事也没有什么人围观。马路上渐渐的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天色阴沉的像冬天的傍晚让人压抑。连风也从暖风变成了冷风,公园透着阴森的气息,散步的人寥寥无几。
母亲穿着单薄的短袖,脸色还是很差。我不知道母亲要去哪,我拿着伞,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母亲的手机响了。
“小暖啊,我们在公园里。”
我出门时没有带手机,暖暖一定给我打了很多电话都不通才给母亲打了电话。“好的,我们正要回去了。”母亲电话中平淡的语气有些刻意,我看着挂了电话走在前面的母亲,心不自觉的又疼了。雨就在这一刻倾泻。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很慢,雨滴却很大,很重,每滴雨的路径很清晰,如姗姗来迟的泪在空中沿着脸庞滑落。雨打在脸上像冰雹一样,又冷又重。我撑起伞,走在母亲身边。母亲的视线朝着前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我只知道,心痛,没有停过。在空中旋转的风,冷冽,嘲讽,带来窒息感,狡猾的吹着雨滴躲过雨伞的遮挡。母亲的手臂上都是雨水,衣服也湿了,浅蓝的牛仔短裤更挡不住顺着腿往下流的雨水。我发觉我已然藏不住我的眼泪,就像受到了某种抚慰。我将雨伞往前倾斜,放慢脚步,走在母亲后面忍不住地流泪,一直流,泪水满溢。我压低哭泣声,雨越下越大,淅沥沥的在风里喧哗,盖住了我的抽泣声,泪水便更放肆了,连身子也不住的颤抖起来。我努力控制着自己,雨滴打在地上溅起水花,低着头,在泪水离开眼睛的一刹,我看到泪水混入了雨滴,最终沉默在地上的积水中。
回家的路,遥远,漫长。
“阿姨,您回来啦,淋到雨了呀。”“啊,没事的,外面雨挺大的。”母亲边说边开了门。进了门,母亲径直走回了卧室。小暖拉住我的手,我没说话,也回到自己房间。作为我最好的朋友,在这个一厅三室的小房子里,小暖很自然的帮我把伞拿到阳台撑开。我的房间外就是阳台,这是我选择这个房间的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把落地窗打开,就能看到对面的公园,还有那总是阳光明媚的蓝天,那大片大片的悠然飘着的白云。而当小暖一打开窗户,风和雨就带着丝丝凉意跑进来,窗帘飒飒作响,桌上的杂物不安的翻动,转眼好像已经划过房间的各个角落,原本因为夏季闷热的房间和窗外的世界连为一体,阴暗,寒冷。“雨真的好大呀,还好我到你家门口了才下起来。”小暖连忙把窗户关了,坐在小沙发上。我的房间布置很简单,家具也很少。小时候总爱玩的玩具和不整理东西,喜欢乱七八糟的习惯长大后慢慢消失了,也可以说是他离开我后,我变了。除了床和衣柜,现在房间里只有原木色的用来学习的桌椅,和一张蓝色的小沙发。没有他的我的时间里,我呆在家里,没有暴饮暴食,却可笑的患上了他的洁癖,我将房间里装饰品之类的都塞进了柜子里,房间变得简单,甚至是单调。但这样我反而感觉到平静。小暖每次来,都觉得我的房间越来越大了,其实只是东西越来越少了。
“怎么了?”对于已经相处了5年的我们来说,不需要多余的问候,小暖只用问怎么了,我便会告诉她我的难过,而我的沉默,小暖便知道了我的难以开口。“你妈也有点不对劲。”小暖叹了口气 :“你去换衣服,睡一会吧。”“嗯。”我点点头,这才发现我的头发,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发梢和衣角都挂着水,而裤脚的小水滴已从脚踝划到地板上,地板上残留着我的脚印。
我换完衣服,躺在床上,疲惫席卷而来,进门前刚压制住的悲伤又蔓延开来,眼睛不知觉的又红了。小暖躺在我身边,帮我盖好被子,轻声说:“想哭就哭吧。”我想说没事的,没什么好哭的,可是一听到安慰,眼泪就流了出来,我明明能忍住的,可是我说不出话,说不出我的难过,说不出我的坚强。悲伤疯狂地在身体内游走,身体里传出的凉意阻挡了被子的温暖,我抱住小暖,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我已分不清。颤抖的哭泣声,这个夏日的悲伤,扰乱了一切,我在暴风雨里的不安,我的懦弱,真实的让自己都感觉厌恶。这一刻,我的泪水好像没有尽头,生命,无足轻重。
超市里的特产专区的柜台上罗列了很多特产。但是,没有小暖想要的草莓饴糖。奇怪,我记得明明在这家超市看到的,还给小暖带过一次,我不会记错的。我掏出手机,是父亲的电话。铃声是在我拿起手机后响的,然而我好像预言到了父亲会打来电话。
手机里父亲是这么说的,他就要从店里出来了,我直接在超市门口等他就好了,他带我去特产专卖店买特产。可是我只是买糖,这种小东西专卖店不会卖的。我疑惑着,眼角一瞥,看到旁边的货架上有美容食品,想着买几包藕粉也是极好的,不贵,性价比高。我便向父亲解释道。但是父亲坚持说要我在超市门口等他,说见面后再说,然后急忙挂断了电话。这家超市在父亲的店和家的中间,很方便,顾客也较多,生意很好,收银队伍很长。我在超市门口还是没明白父亲的用意,总觉得这样的安排很不合理,我想最后我肯定还得回超市买藕粉,又要排队好麻烦,觉得有些烦躁,没再给父亲打电话,打算一会见到父亲再问个清楚。
过了几分钟,父亲来到了超市门口。“走吧,我带你去买特产。”父亲挑着眉毛,却是一脸要皱眉的窘迫的神情.我很不解,但还是没说。父亲带着我往家的反方向前行,天气虽然是阴天,却很闷热,我很不耐烦地走着。穿过一个小巷,转过一个弯,又走了10几分钟的路程,才看到一家特产店,店面中等大小,但是透明的门能很明显的看到里头卖的都是整箱的特产,并没有零售。我忍不住抱怨:“在超市买多好,非要我大老远跑到这,都说了这没有了。”“进去看看吧。”父亲脸一沉。我没再说什么,在店里随便走了走,便不想再动,看到父亲也是一样,很敷衍的进去逛了逛。难道父亲早知道这家店没有我要的特产,我心里充满疑问。我和父亲走出特产店,往前走了几步,拐过弯走进一家小区。然而当我走出那家小区时,我惊讶的看着对面,对面正是我们家所在的小区。
我停下脚步,感觉心里很沉重,好累,父亲为什么要我兜一个大圈,我不想问,父亲不说,我又有什么好问的,他的回答也只是用来掩饰的另一个谎言罢了。我继续往前走,终于家了。父亲掏出钥匙正打算开门,手机响起来。父亲瞟了一眼手机,将手机放在身后,用另一只手快速地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往外走。我站在家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家。我望着父亲离开的背影。我慢慢地向前走去。
父亲自顾自地打着电话,出了小区,在一片小树林里停了下来。他没有意识到我站在他身后。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烦躁,聚集在这一刻,我冷冷的看着父亲,树林里吹起阴森的冷风,父亲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父亲抱住那个女人,笑着。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全身都颤抖着,从父亲打电话给我的不对劲时起,父亲就在骗我,而骗我兜一个大圈就是为了这个女人,不管是不是这个女人的教唆,我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就是这样一个任他摆布的小丑么,我在心里冷笑,毫不犹豫地走近父亲。父亲转过头,看到了我,眼神空洞,却释放出的满满的被揭穿秘密的愤怒。我强压着怒火和恐惧,直直地盯着父亲。父亲突然扬起手来,“啪”的一声,干脆的巴掌落在我脸上。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充满恨意地瞪着父亲。这就是我一直以为的慈祥的以我为傲的父亲么。我驻在原地,用手捂着脸,咬着牙,父亲的手劲很大,我努力地控制着平衡。这时从树林深处吹起一道风,呼啸着划过我的脸,吹干了我的泪,我别过脸,再转过来时只是一瞬间,父亲的脸却已经消失了,四周,也没有女人的身影,风越吹越大,仿佛吹远了我和父亲的距离,空气里尽是被扬起的森林里的落叶和尘土。
远远地,好像有人向我走来,渐渐地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的脸,慢慢地清晰,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