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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如烟散 据说,那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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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墨跟随他的母亲十多年前来到集水镇,那时集水镇还不像现在这般萧条。沈心缘当日穿着一袭浅蓝旗袍,长发披肩,踩着白色高跟鞋,提着只皮质的木箱从车上下来,那优雅的身姿宛如盛开在水中央的水仙花般清雅美丽,不仅吸引着集水镇的人,连距离集水镇十多公里邻镇的人都慕名而来瞻仰其芳容,这件事好一段时间都被镇里的人当作茶余饭后的八卦来谈论。
沈心缘与生俱来的清冷气息使人不敢靠近,所以她的人缘也是极差的。所有人都知道沈心缘有个如瓷娃娃般漂亮的儿子,可他性格随他母亲,很难让人靠近。当时镇子里的二傻像只兔子一样从花海中探出脑袋,手舞足蹈的高声喊道:“天...天使,我看到了天使...有天使...”
男孩喜欢一个人默默无闻地蹲在墙角,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透过那个小男孩的眼睛,六岁的岑池才读懂了一种叫寂寞的东西...
岑池的母亲却特别喜爱这个孩子,她常常会多煮些饺子然后亲自端过去给他吃。
有次岑池问他叫什么,他居然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阿墨,我叫阿墨。”
时间久了,关于沈心缘这个美丽女人的传言越来越多,不知什么时候起,镇子里流传起了不雅的风言风语。淳朴的镇子里是不允许有这么可耻的人的存在,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竟又传到十里八乡去了。
妇女们的态度一下子变了。阿墨也受到了牵连,被全镇的孩子嘲笑。一向不爱说话的阿墨于是就不说话了。
沈心缘想必也有所察觉,但她什么也没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那段时间她常常搬张摇椅坐在门口,眼神空洞的望着远方,人们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会看到一条曲折的,行人一走就漫天黄土的路。
有次好奇心促使她跑到了沈心缘身边,靠近她大大吸了口气,是股好闻的说不出的花香味。
“小池,你在干什么呢?”岑池抬头,对上了沈心缘那双含笑的美目,阿墨这一点真的遗传得很好,她突然就想到沈心缘院子里那几株桃花树妖娆灿烂开放的景色。她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姐姐,你的耳钉,呃……真好看。”
“姐姐?傻孩子,要叫阿姨,懂吗?”她笑着取下了耳钉,说,“小池既然喜欢,喏,拿去玩吧。”岑池觉得人们都误会沈阿姨了,她可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岑池小的时候也不懂别人的东西不能要的道理,只觉得这个耳钉的确十分漂亮,说了声谢谢就跑出去玩了。
阿墨走时的火线发生的很突然。镇子里有名的泼妇的儿子二胖拦住了阿墨的去路,镇子里的人都知道二胖他妈十分嫉妒沈心缘,二胖和他母亲一样嫉妒着阿墨的优秀,不懂事的小毛孩总是这么口无遮拦。二胖他喜欢镇里的一个小女孩,玩过家家时二胖要她当他的新娘,结果那女孩说她以后长大了是要嫁给阿墨的。于是二胖就嘲讽阿墨,骂着骂着目标又转移到阿墨母亲身上。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二胖脑袋上的血像泉涌一样喷出,一块红土砖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停在了一片血泊中。岑池有点怕这时的阿墨,他眸子腥红,脸上溅满了淋漓的鲜血,活像从地狱爬出的罗刹,索人性命,令岑池直打哆嗦。
那又是镇里的一件大事,十里八乡的人都围成一个圈看一个女人给另一个女人下跪,没有人肯站出来说一句话,他们打心眼里认定沈心缘是个不洁的女人的事实,二胖母亲则造谣说阿墨不分青红皂白砸了二胖,没有人肯去调查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今天就是来看一个女人被羞辱的,仅此而已。
阿墨被他母亲关了一整天,第二天见他时已被鞭条抽得伤痕累累处处淤青,倔强的他吱都没吱一声。看似柔弱的沈心缘下起手来丝毫没有手软,然后在睡梦中,岑池仿佛听到沈心缘抱着阿墨哭泣的声音,细细碎碎,好不悲凉。
再过几天,镇里来了位陌生男人,他赔给了二胖母亲一大笔钱,二胖母亲喜笑颜开,把这笔钱当作炫耀的资本在乡邻面前炫耀,岑池对她这副嘴脸真是厌恶极了!
陌生男人把阿墨给接走了,阿墨走时岑池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母亲怕她看见阿墨离开时会哭闹,用一碟绿豆糕把她哄进了家门。她吃着绿豆糕,听到了门外的人讲阿墨要走了的消息,手中的绿豆糕还没来得及放便奔出了家门,看到的却是路上还没有消散的漫天尘土,她觉得嘴里的绿豆糕瞬间变得苦涩无比,她哭着吐出了绿豆糕,把手上捏碎了的两块也一齐抛入了尘土之中,她觉得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吃这种东西了,因为它代表了,消失的阿墨……
阿墨走后,沈心缘干脆家门也不开了。岑池那几天老梦到同一个梦,她梦到沈心缘那天对她的微笑,沈心缘发髻别着一朵鲜艳欲滴的红花,风吹着她的裙摆,像极了开在地狱张牙舞爪的彼岸花,显出了她另一种妖娆倾城的美。
岑池按耐不住,趁父母熟睡之际顺着树干爬墙看到了沈心缘家的院子。
岑池顿时吓得头皮发麻,柔柔的月光倾泄而下,沈心缘院子里的几株桃花树全开了,妖艳的桃花树下是沈心缘美丽的脸,她别着朵红花,红色的裙摆随风飘舞,跟梦境里毫无违和感。她的手腕有块很明显的割伤,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有条血痕干在了晶莹的皮肤上,桃花树下的土壤被染成了鲜红。她躺在了她经常坐的那把摇椅上,椅子旁掉落着把沾了血渍的匕首,死时是十分安详的。
大人们推开沈心缘家的门时只看到铺天盖地满眼的桃花,据说,那几株桃花盛开得如此灿烂,是因为浇灌了沈心缘的血。
女人的死是极其突然。岑池的母亲和另外几个好心人凑钱买了一副棺材。沈心缘死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这时人们才知道,她真的一无所有。连集水镇最普通的人家都不如。她那皮箱里装的衣服,被几个镇子里的人抢去烧了,说是不干净。岑池的母亲藏起了沈心缘的那件浅蓝旗袍,她说,阿墨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得为他保留一件属于他母亲的东西。
灵堂里只有几个好心人来吊唁沈心缘,她走得快,连张照片都没留下。岑池的母亲四处央求别人,别人才给沈心缘画了张素描,那人好似故意要把沈心缘画丑,精致的五官让他画得东倒西歪。岑池的母亲发起了飙,撕掉了那张画,那人害怕岑池母亲泼辣的模样,只好认真重画了一幅,那幅画挂在了灵堂中央。岑池觉得,这幅画连阿墨母亲的三分漂亮都不到。
岑池自从看见阿墨母亲死后,连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患上了特别严重的晕血症。岑池的母亲让岑池待在家,不让她出去。这晚她又趁父母熟睡之际偷溜出门,来到了阿墨母亲的灵堂前,躲在灵堂的一根大柱子后面,望着阿墨母亲那张黑白素描像,眼泪滴答滴答地流了下来……
灵堂的墙上跃下一个小小的人影,她扑到灵堂前跪了下来,然后静静地望着遗像不说话。这时,月亮从乌云中露出,一坪如洗的月光洒在了灵堂上,模糊的影子跟心里的轮廓交合,她不禁失声喊道:“阿墨──”
阿墨一转头,岑池看见了阿墨的眼睛泄满了清寒冷冽的月光,透着对这个世界的哀伤和悲怆,她看见了他眸子,竟一滴眼泪也没有,月亮重新被乌云掩盖,阿墨纵身一跃,跳进了这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中。
从那以后,再无见阿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