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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昭阳下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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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残阳夕照,染了半座宫殿。
泰和宫的管事太监于日落时分送来封赏,十二重深衣,珠玉琳琅,便是那九凤点翠金钗也有两三根。
储秀宫清静很多年了,难得逢上喜事,宫灯都多点了一两盏。
欢声笑语,道喜讨巧之话如枝上喜鹊叽喳。这场面像极了先帝时期,众宦官趋附甄妃的场面。不过甄妃最后是被太皇太后囚禁于馆娃宫,每天一碗水,活活饿死的。
人们还记得当年甄妃一时的明艳夺目,却已忘却她枯死于冷宫的惨状。大抵轻若浮尘不耐纸醉金迷。
那份隆恩浩荡落到了金枝头上,顿时一家欢乐万家愁。众人恨得牙根痒痒泪眼涟涟,不服气,想不开,为什么偏偏是她而不是我。
这种事,谁能想得明白?
李尚宫像个勘破红尘老禅师似的一个个劝解过去。其实那些话,连她自个儿都不信。但她偏得说的冠冕堂皇,好像这道理亘古就是存在的,你不认,就是自己傻。
李尚宫与苏嬷嬷最大的不同便是,李尚宫书上的道理她都懂,但是世间的道理,她一个都不懂。她冷嘲热讽得向金枝道喜。
虽一心计较着这位分,可真当实现时,金枝还是惊喜得半天没缓过神来,一开口便喜极而泣,心道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怀袖眨眨眼,挤眉弄眼得要笑她,“人生这条道都还没有走到底,你怎么就敢说苦已经到头了呢?”
金枝已经听不进这话了。
太皇太后派来八名宫女替她妆扮,细点花钿,剪裁鬓角,用红丝绳开了脸,点绛唇。钦天监算了时辰,到晚间时分,便让金枝在月下练习吐纳,好洗涤内心的一切杂念。
他说了一堆金枝听不懂的注意点,甚至连黄道十二宫都上了。金枝只觉得很玄奥。
原也不知侍寝之前的程序有这么复杂,见识过了,便觉当上妃子果然是不同凡响了。金枝每日焚香净手,沐浴更衣,处处与别人显出不同来,估摸是三日后,泰和宫那边会命司寝的女官来接。
金枝是小家底出身,眼皮子浅,得势了容易翘尾巴。自她得了封赏,便搬到独门独户的紫玉轩住去了,可是依旧时常来储秀宫转悠。
目的无非是两个,宫里头实在是太无聊了,老想找个人说说话。二来,人生得意之时,不让人天下人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岂不是很可惜?
日子也不长,也就三日的光景,金枝的身影却已让其余人觉得可恨到无以叠加。她穿着有品轶的华服在游廊下或走或站,即便不说话也让人嫉妒得发疯,可偏偏她还要张口闭口得嫌这嫌那,呼来唤去,颐指气使,教人恨不得咒她顷刻就暴毙于人前。
名门淑女败给一个小人,这事令人觉得恶心。宝姝哀怨叹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其金兰姐妹跺脚鸣不平,“我就打眼瞧着那贱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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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是个吉日,金枝进御于君。
是日,夜凉如水,一轮明晃晃的毛月亮挂在树梢,云彩斑斓诡异。年久失修的宫城更显凄清阴森,南墙的乌桕树掉光了叶子,夜枭安静得停在枯枝上,蓦地扑翅尖叫。
这日子会吉利,大概只有鬼会信了。
苏嬷嬷与李尚宫面容凝重得对坐于储秀宫,更声悠长,恍恍的九枝灯有三分的妖异。
气氛紧张,李尚宫拿白眼瞅苏嬷嬷。
“我没算计到你竟然敢动燕公主抽中的画轴。”李尚宫望着神态安详的苏嬷嬷,紧紧得皱起眉,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就差骂一句,“你个不要脸的!”
苏嬷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只是静静得坐着,一心牵挂着泰和宫那头。她有不详的预感,这一次胜算不会太大,但是她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博了。年纪一大,岁月格外无情,松动的牙齿,弯曲的脊椎都在告诉你要入土为安了。
她忽然想到了耄草,她想算命。
“金枝若得势,你是想要坐我的位置了吗?”李尚宫兀自讲,偏过头,根本不想再看苏嬷嬷,大抵女人看女人总有三分的仇视。
苏嬷嬷终于回应她了,不悲不喜得说,“我只想有个太平晚年。我怕等我老得手脚都发抖时,你连我的棺材都要劈了当柴禾烧。”她顿了顿,继续道,“当年我就干过这样的事,便时刻不放心。”
李尚宫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出现一抹渗人之色,思量到既然她曾经做过这样的事,难保今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她试探性得问,“你确定皇上会喜欢金枝这样妖媚的女子?你我共事多年,你就向我掏个底,叫我死也死得个明白。”
苏嬷嬷脸色舒展开,虽然从来都没有把李尚宫当作死对头,但是偶尔跟其争斗几回也是乏味人生中的一剂调味料。她道,“我不是圣上,我不知道。”
李尚宫知她没说实话,喝了一口茶,“你没揣摩透皇上的意思,你就敢把金枝献上去?”
“妄自揣测圣意,可是死罪。”
李尚宫听罢,恨恨然得甩了一下袖子,好话歹话都是苏嬷嬷在说,自己是说什么错什么。
昼不得眠,夜难以入眠,这是宫女子的通病。
天一亮,一夜未合过眼的李尚宫就急匆匆得去打探消息,结果泰和宫的太监皆装聋作哑,纷纷表示不知道这位新晋的才人。
昨天他们的脸可都不是这样的。
还真是见了鬼了,昨儿活生生的人抬进去,今天大家都跟串通好了似的说没见过。在宫中也有些年头了,李尚宫思量到昨晚肯定有大事发生了,但是那事皇帝不准六宫多嘴。
一连几日,泰和宫都甚是平静,且是再无金枝的消息。
凭空少了一个人,储秀宫没有人觉得有什么怪异之处,便是苏嬷嬷也镇定自若。李尚宫问起,宝姝捧着卷书答她,“谁有空管她?没了最好!”
李尚宫讶然,这些初入宫的女子,心比她还狠。
时节渐次到了深秋,西府海棠开得千重万重,千娇百媚。与其媲美的是富丽堂皇牡丹,明晔帝特地命花匠从洛阳移栽而来,又用药物催开,端得是国色天香。
重九那日,明晔帝在宫中设宴,与群臣游玩于园中。
燕公主寸步不离明晔帝身侧,求着他准许自己出宫去玩。明晔帝只有两个字,“不妥。”燕公主气得拿花木出气,乱踢乱踩。
“开的最好的那几枝都被你弄坏了。”明晔帝露出惋惜之情,纤长的手指抚过娇嫩的花瓣。
“别说人对人有亲疏厚薄之分,人对花也是这般。”她双手叉腰,脆生生得道,“把花匠叫来,我要骂他一顿。”
明晔自然不能容许她胡来,在群臣面前失礼,上前一步,“你知道为何这几枝开得好?”言说着,他轻轻拨开花丛,一缕乌发露出踪迹,再一细看,燕公主惨绝人寰得尖叫。
祺宁宫中,太皇太后捂着胸口失望得脸色煞白,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自己的玄孙儿行止不同于常人,燕公主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六宫亦是寒然。
太皇太后叫来苏嬷嬷,让她择块地好生安葬那位金才人。
宫人斜,无碑。荒草丛,像乱葬岗。
“这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皇上九五之尊,是开不得玩笑的。”泰和宫的掌事一一告之苏嬷嬷,末了叹息,“又一条好端端的性命丧在你手里了。你拿她来换自己的太平晚年,岂非太有损阴德?”
“我没教错,如金枝那般争强好胜的人,只有深信帝王万千恩宠才能在宫中活得下去,不然她这一生还能有什么盼头?”苏嬷嬷替自己辩驳,“赢了,今后锦衣玉食,飞上枝头变凤凰;那么输了,纵然万劫不复,也得认。天底下从没有只能安享胜利果实却不能遭遇厄运的道理的。”
“您要是自个儿心里过得去,我们就不多说了。”掌事太监并不关心苏嬷嬷的生老病死,但是闲话几句也能过过嘴瘾。“您呐,太心急,不该教那丫头狐媚惑主。这不是升和年间了,也不是您老的时候了。这回您失算了,以后再难有机会了。”
苏嬷嬷目光呆滞得望着隆起的一个小土包,不问其他,单问,“你还能出宫去吗?”
愣了片刻,掌事太监那张雕面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当年您不跟着王爷出宫去,如今恐怕你得横着踏上黄泉路了。”
苏嬷嬷浅笑,年轻的时候谁不盼着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求他富贵,不求他远志,但希望他能光明磊落,懂得一份温存。苏嬷嬷是个倔强的人,守着一份执念,枯等到老。
然而,坚定了一辈子,在最后那老无所依的几年里,信念却轰然崩塌了。
替金枝料理后事的宫奴渐渐散了,苏嬷嬷依旧站在几根新插的杨柳枝旁,目光荒凉,未几勾唇惨笑,“你死哪里不好,偏要死在我的坟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