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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邪 ...

  •   上邪

      【序】
      一帘秋雨,一卷斜阳。
      滚滚红尘中,
      你快马平剑,恣意驰骋,挥刀却斩不断情丝绵长;
      你风姿绰约,舞动落花,水袖却挽不住命运锋芒;
      你冷静沉着,人情练达,睿智却看不透世事难料;
      你朱唇轻启,吟咏上邪,转身却辜负了一世韶光。
      你曾言“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可如今,荒芜已覆盖了青山,天地已合为了一线。
      于是你没有说出口的再见,化作了相思成殇的时间。
      流年未亡,然誓言已尽。
      【一】
      一弯纤月在晨光中反复出不舍,渐渐融进了淡蓝的天色。漫山遍野撒满了开得绚烂的油菜花。大片大片的明黄色,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把原本泛白的天空,染上了微微的红晕。
      “言哥哥,快来呀,你看这里的花田,在长安城我从未见着过,真美呀。”少女飞奔在花田中,鼻尖的汗水似是晨曦中流光的珍珠,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间悠悠回响。
      之前特意过来亲手种植,就知道她一定会喜欢。少年露出微微得意的神情,一抹笑意漾开在唇角,不觉中加快了脚步。
      “烟儿,你若喜欢,待会走时便摘上几篮,咱们带回长安去。”
      少女闻言回头,眉眼中含着欣喜之色,高声叫道:“那好呀,言哥哥,你帮我编个花环吧,娘亲见了一定喜欢!”少年宠溺地望着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明媚,如同初升的朝阳般绚烂夺目。
      他低下头,仔细地挑选着花朵。忽然,天色骤暗,狂风乍起,黄沙砾石霎时间漫天飞舞,少年仓皇地抬起头,哪里还有金灿灿的油菜花,巧笑倩兮的少女,徒留他一人,立于茫茫戈壁中,浑然失措。
      “烟儿,烟儿——”,顾言猛得弹坐起来,环顾四周,才发觉刚刚不过是一个梦境。可方才梦中那突如其来的变故,至今还使自己的心惶恐焦灼,似是有人紧紧攫住了心脏,带来窒息般的抽痛。他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月光如水清冽,流淌在床前,倒平添几分凉意。如今竟已是入秋了么?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事,的确不该再等了
      【二】
      秋夜的纤月,仅仅是一钩白色,宛若窗上的霜花,薄薄的月光照耀着铜镜,好似为镜中素净的美人儿抹上一层脂粉。南烟望着镜中的自己,如瀑的青丝随意地挽了个髻垂在身后,娇嫩的皮肤在月下泛出象牙色的白光,乌黑的眼眸,秀挺的鼻梁,眉宇间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虽未施粉黛,但亦为倾国倾城之姿。如今她已及笄,长安城中提亲之人络绎不绝,只是她从未应允。望着窗外的月色,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言哥哥,你我青梅竹马,我从未疑心过你对我的情意,只是流年易逝,要何日才能兑现你昔日的诺言呢?
      【三】
      夕阳西下。
      落落余晖映衬着漫天霞光,天边缓缓地翻涌着几片火烧云。金色的光线从重重的云层里透出来,整个天地都充斥着一股柔和的气息。湖面上小船轻荡,晕开层层涟漪,在夕阳下宛若盛放的水莲花。
      “烟儿,我想好了,你我如今都已成人,岁月无情,即便匈奴未除,我们的婚事也决计不可再拖。过几日上朝,我便求皇上赐婚。”顾言摇着船,木浆滑进水中,就如游鱼一般,欢快自由地摇曳。南烟羞涩地垂下头,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封信笺递与他,暗红的底色,拓印着暗格的花纹,繁复细密的金线滚边,使它远远望去好似一朵富丽堂皇的牡丹。信笺中间是她娟秀的字迹“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顾言接过信笺,小心地放入怀中,继而紧紧地搂住南烟,良久无言。夕阳已落,淡紫色的云霞映入他雾气氤氲的眼眸,皆化为了浓浓的蜜意。望着他在暮光中泛着柔情的侧脸,南烟静静地绽开了笑颜。
      无限漫长时光里的温柔。
      无限温柔里的漫长时光。
      携手相将。
      “咦,言哥哥,那芦苇荡中好像有个人躺着,咱们快去瞧瞧。”顾言将船靠岸,牵着南烟,走进芦苇丛中。“此人似乎是被毒蛇咬伤,观其面貌倒像是匈奴之人。他身份不明,最好不要妄动,我们走吧。”“可是,放他在这里,罕有人至,是必死无疑的呀。言哥哥,你可是当朝大将军,怎能见死不救呢!”“我”,顾言哑然,面对她时,他的伶牙俐齿仿佛都打了结,整个人就像打在棉花上的一记重拳,充斥着无力感。他暗自苦笑,罢了,且当是满足她的期愿了。接着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解药,与那人服下。南烟见状,也忙从裙裾上撕下布条替他包扎伤口。只是起身间,却蓦地撞上此人醒来后的目光,犹疑的、惊奇的、赤裸的、炽热的,转而又复归一片寂然,如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被落叶点出层层波澜,须臾间又归于平静。南烟没有来的心头一窒,转身拉住顾言快步离去。
      【四】
      金銮殿上。
      帝王端坐于上,久久的沉默。大殿内好像夏日暴雨前的午后,沉沉地压抑着。被扩音出的呼吸声,重重地敲击在耳膜里。
      顾言微一沉吟,提步上前“陛下,臣有一私事相求,还望陛下恩准。”“今日匈奴使者来朝,爱卿既为私事,且容后再议。”“诺”,顾言恭敬地退后,垂首而立。
      “匈奴使到——”,顾言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蟒色长袍,一件栗色貂裘从肩上斜斜跨过,腰系牛皮镶玉束带,远远观望,倒是有几分匈奴贵族的豪放之气。而近处细看,黝黑的皮肤,浓密的眉睫,凸杏仁般的眼睛,却透出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匈奴使者略一躬身,算作行礼“参见陛下”“平身,尔乃何人?”“我乃匈奴国王子呼延,受父王所托来此商讨和谈条件。”皇帝面色一紧,随即又叹息问道,“那尔等何意?”那使者邪邪一笑“原本我是想换些金银财宝,牛羊土地的也就罢了,不过现在,我只想求得一位女子。”“何人?”“宣平王之女,南烟。”皇帝眉头轻皱,南烟,南烟。
      顾言呆愣在原地,浑身翻腾的血液让他的双颊染上病态的潮红,脑中仿佛瞬间混乱不清,又瞬间无比清醒,是的,他就是那时在湖边救下的男子,他,他竟是匈奴的王子。猛然间,似有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跪拜在地,“陛下,不可!”皇帝抬头,将他的焦灼惶恐尽收眼底。顾言与南烟青梅竹马,情深意切,他又何尝不知,只是
      “陛下,你们如此犹豫不决,莫不是不想和解?”
      “此事待朕思虑后再予定夺,退朝。”
      “恭送吾皇。”
      御书房内。
      浓浓的书卷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皇上,我堂堂大汉天朝,岂能向那蛮夷匈奴卑躬屈膝,苟求安和,以一女子的幸福换得边疆太平。更何况,那匈奴使的嚣张之态皇上也目睹了,倘若继续和亲,只怕他们会愈加狂妄,危害一方。我大汉有的是铮铮铁骨的男儿,决不惧与他们再搏一战!”皇帝望着面前卓然而立的男子,银灰色的铠甲,斜飞入鬓的剑眉衬得他越发英气逼人。“崇之,朕知道你的满腔热血,也明白你和南烟的感情。只是如今边疆战事迭起,百姓长久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朕亦刚刚登基,根系不稳,若此时开战,只会让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势必动摇我大汉根本。朕虽与你情同手足,但朕更乃一国之君,必得思虑天下安定与百姓安危,有些事,即便我不情愿,朕也不得不做。”“陛下,给我精兵三千,不破匈奴,我提头来见!”“崇之!朕希望你是顾全大局之人,和亲之事,无须多言,退下吧。”
      顾言缓缓转身,步履踉跄地离开。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刺得人遍体鳞伤。他望向天空,纯净的蔚蓝如同她天真的笑脸。巨大的悲伤潮水般向他袭来,他再也压抑不住,任由星芒般的泪水汹涌而下。
      【五】
      古铜色的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逐渐消散。马车里充斥着檀香淡淡的气息,令人微微沉迷。
      夜色如墨。
      南烟茫然地望着前方,这个身披霞帔,头戴凤冠,脚蹬玉鞋,面若桃花的女子,这个即将远赴边塞,嫁与匈奴的新娘,真的是自己吗?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似乎前一刻才同顾言把臂同游,约下此生不离不弃、祸福相依的誓言,而下一刻她就要奔赴茫茫大漠,与人结为连理,和他从此天涯相隔。
      身体里原本叫做幸福的流水,仿佛忽然间被阻断了出口,四处翻涌,却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流出。惶然的失措感。麻木、苍白、无力,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刻划着心脏,带来一阵阵清晰的钝痛。
      忽然有风吹进,干燥的,夹杂着浓郁的沙尘气息。南烟下意识里有些茫然,短暂沉默后,又不禁苦笑,在这终年不雨的大漠,怎还会有温润和软的春风呢?恍惚间,顾言悲伤欲绝的面庞又浮现眼前。临行的前夜,他来找她,他说,“烟儿,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从此天高海阔,逍遥快活。”他的表情如同儿时守护心爱的糖果一般,坚定而倔强。那一刻,她几乎控制不住冲动,要扑进他温热的怀抱,可终究还是艰涩地转过身,留给了他一个清冷决绝地背影。
      风裹挟着黄沙,拍打在木制的马车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更添几分寂寥。南烟沉默的叹息,言哥哥,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即便我们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也不会真正逍遥快活。且不说父母亲人受到牵连,就算他们愿意牺牲自己来牟取我们的幸福,那边疆的那些士兵和百姓呢,他们可否愿意?因为你我的逃避,而使他们继续在战火中挣扎,马革裹尸,背井离乡,这样的罪名,这样良心上的谴责,我们谁都承受不起。命运的车轮滚滚,我们可以奋斗,可以挣扎着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可我们却不能自私残忍地用自己的幸福碾过别人的尸体。
      言哥哥,其实我也曾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后悔吗?就这样放弃自己一生的幸福值得吗?可当我看到塞北破败的小镇里,由于战事已息,灰头土脸的小孩子因吃着热馍而欢呼雀跃,伛偻龙钟的老翁因回到家乡而泪流满面时,我明白,值得,我不后悔。只是,言哥哥,以后没有烟儿相伴的日子里,望自珍重。南烟倚着窗子,浅浅地笑着。
      窗外的月,斜斜西沉。
      庭院里,夜露无声地打湿了桂花,洒下一地清冷。几个空酒坛散发出浓郁的酒气,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上。衣袂翻飞,腾空、旋转、跃下,泛着寒光的剑锋凌厉地挥舞,将空气划出一道道透明的伤痕。顾言沉默着,愤怒着,绝望着,恨不得将所有愁绪凝在剑尖,刺入呼延的咽喉。猛然间,他一个不稳,栽倒在地,白色的衣袍蹭出一片灰黑的印痕,怀中紧揣的信纸也掉落出来。一张淡黄色的纸,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信中只一首诗,寥寥数语,可他却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此时见到,却忍不住又轻声呢喃:
      顾望长安路茫茫,远尘香,繁华忘。漠漠黄沙,何处道神伤。曾忆往昔少年事,空自叹,泪凝霜。
      无可奈何弃情长,牺一人,保家邦。此生缘尽,莫如两相忘。惟愿轮回重聚首,情不负,蝶成双。
      烟儿啊烟儿,你是在宽慰我吗?可我失去了你,即使坐拥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他忽然笑起来,从低沉压抑,变成纵声长笑,可良久之后,却有滴滴泪水,砸落在青石板上。
      今夜的月,明得让人心碎。
      【六】
      你用漫长的时光,等待着无望的信仰。
      绝望中的等待,化作黑夜里静谧的海洋。
      久远的疼痛从伤口溢出,远去的背影,反复拓印在梦境。
      白绫纱,青丝发。
      你嫁衣如火灼烧了天涯,从此残阳烙我心上如朱砂。
      你的美,曾是我春风中最痴情的沉醉。
      可如今,唯余一束牵念,盛放出如花的寂寞。
      也许命运写下了别离,注定转身没有结局的结局。
      可不管爱去往何处,我只求陪你直到末路。
      十年后。
      “将军,宫里传来消息,昭襄公主南烟,殁于大漠。”
      顾言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他垂下眼眸,用力握住拳头,粗糙的掌心中留下几个半月形青白的印痕。
      “知道了,退下吧。”
      心脏隐隐的绞痛着,是要哭泣吗?
      可是,这一生的泪水早在十年前就已流干。
      【七】
      塞北的旷野。
      一轮残阳惶惶然坠落,风暴将至漫天泛黑,只有长云底部一抹痛痛快快的鲜红。
      顾言静默地倚剑而立,铠甲破败不堪,脸上、身上处处是清晰刺目的刀伤,暗红色的血缓缓渗出。狂风卷起他黑玉般的长发,凌乱地在空中飞舞。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匈奴人尸体,他忽然笑了,苍白的笑容浸在漫天血光中,却奇异地透出一股孩子气的烂漫天真。
      结束了。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激愤,所有的泪水,所有因相思而不眠的长夜,所有因痛苦而惊醒的清晨,在这一刻,都融进塞外猎猎的悲风。
      烟儿,就让这些匈奴人的血肉,来祭奠你逝去的灵魂。
      【末】
      明灿灿的油菜花开得绚烂,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山坡。山腰处,一块石碑静静地伫立着。顾言倚坐在碑前,轻轻抚弄着手中的花环,眉眼低垂,唇角的笑容盛满了温软的阳光。
      “烟儿,前几日漠北一战,匈奴人近乎全军覆没,想必他们以后也没胆量再来进犯我朝。如今我已卸甲归田,从此,就我们两人在这儿青山绿水,地老天荒,你说好不好?”
      石碑伫立着,静默无言。
      忽然有一阵微风吹过,柳絮洋洋洒洒地飘落,犹如漫天飞雪。
      “烟儿,这柳絮,你是在挽留我吗?”
      顾言温柔地笑起来,三月的阳光微微有些耀眼,天空明净蔚蓝,一如多年前她纯真的笑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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