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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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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河一早醒来,便觉浑身被拆了似的酸痛,脑中昏沉。他偏头看了看房间空空,慕容紫英不知做什么去了。
他懒得动弹,迷迷糊糊又要睡去,脑中忽然浮出昨夜的情状,记得自己睡着睡着浑身发热,抱着紫英又扯又叫。他浑身一凛,顿时清醒得发冷,挺身想要坐起,却弹了一下又跌回去,身子不听使唤,心中便急得要哭出来。
正在此时,慕容紫英推门进来,端碗药放在桌上,瞧见云天河醒了,便问:“我煮了药,能起来喝么?”
“能,能!”云天河口中忙应道,奋力想要起身,却气喘吁吁地跌回去。
慕容紫英忙制止他:“你躺着,别乱动。”端了药坐到床边,见云天河心慌神乱地看他,便知道他已记起昨夜之事,心中微有波动,却依旧神色坦然,扶起云天河靠在肩头,喂他喝药。
云天河心中又羞又愧,这会儿挨着他肩头,愈发急乱,刚喝一口便呛出来,咳嗽不停。
慕容紫英知道他心乱,便干脆将碗搁在一旁,郑重道:“昨夜之事,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云天河咬牙摇头:“我那般对你,怎能不放在心上?”
云天河说得这样露骨,慕容紫英想要含糊过去便也不行了,这事儿本也说不清楚,他也不知如何开口,便起身要出去。
云天河忙探身扯他衣袖,声音发急:“你别走,我、我心里有话对你说。”
慕容紫英便更不能听了,伸手去掰他的手,云天河便干脆两只手都用上,抓紧不放,嘴上急喘:“我喜欢你,我不能骗我自己,我就是喜欢你。”
慕容紫英停住了,面上依旧清冷如霜,睫毛却在微颤,有些话,藏在心里尚可,说出来就不能当做没听到。他颦起眉头,却蕴含无限酸楚,叹气道:“天河,你怎能如此…”那后面的话,便说不出来。
云天河喉头哽咽,望向他的眼神可怜却倔强:“我喜欢你有什么错,就因为我是妖怪?如果我不是妖怪,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
他这份真挚坦诚,慕容紫英如何能不心动,奈何只能叹息:“你我注定无缘,何苦执着?”
云天河听不明白,偏追问他一句:“你会不会喜欢我?”
慕容紫英为这份情念,心中思绪汹涌,但只一样却是清楚的,他对这狼妖,却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凡俗之念,要说从何时开始,却连他自己也不知。此刻他见云天河脸色苍白,神情哀怜,如何不心疼,拗不过他,也拗不过自己的心,便回握了他的手,轻声道:“你的心意我知道,我对你亦是…唉…”
他话未说完,云天河心思剔透,焉能不知他未言之意,一时欣悦,脑袋一晕,险些栽倒过去。慕容紫英忙探身扶住,见他神采飞扬,喜不自禁,倒像百般病痛都好了似的,一手扶他,一手端药:“快喝药,待好些了我们就动身回醉花荫。”
云天河忙摆手:“不急不急,这里好玩得紧,咱们多待两日。”
慕容紫英知道他玩闹的心思又回来了,心中松却,便随他去了。
云天河赖着慕容紫英在寿阳城东瞅西逛,瞧尽热闹,最爱拉上他到说书的茶楼,看那说书人一袭布衫,眉飞色舞地讲述前朝旧事或山野奇闻,听得尽兴处,还偏要问个真假,惹得旁人笑乐。
这日他独自从客栈后院绕出来,想着东禅寺的地面开阔日头足,便想去晒太阳。贴着禅寺东院的墙壁倾听里头动静,似乎清净得很,又瞅瞅四下无人,便蹬蹬两下攀上墙头,轻巧地跳到院中。
这里是禅寺东厢客房,寺中少客,时常闲置,正是初秋时节,院中多植银杏,枝叶极茂,在风中簌簌摇曳,那金灿灿的叶子便落了满地,尘埃不染,镀着阳光,瞧着便十分舒服。
云天河脱了衣裳,化为白狼,便懒懒躺上去,闭起眼睛打起瞌睡。
“你胆子当真极大,竟敢在佛门中安睡。”迷迷糊糊中一个温婉声音传入耳中,带着宛如春风的笑意。
被发现了,云天河敏锐地支起耳朵,轻轻抖动两下,脚步很轻,只停在门廊处。他没有觉察到危险,所以只是略略仰头,睁开眼睛,瞧见一个面带微笑的女子,静若幽兰般立在花丛栏杆后,神姿清雅,眉眼娇媚,正是当日在八公山洞中所见之人。
当日初见已惊为天人,此时云天河顿然清醒,翻身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望着柳梦璃。
柳梦璃今日一袭浅绿儒裙,雪白的腰封上系着红璎珞,底端垂挂个五彩丝绣香囊,额间点一缕梅花妆,真真如红梅映雪般明艳照人。
云天河瞧着她,自己却低下头去,见她玉立而笑,便想以世人之形相对,便叼起衣服钻进厢房,用尾巴抵上门还不忘对她说:“你且等我。”立时化为赤裸人身,手忙脚乱地穿衣扯靴,好容易系好腰带,瞅瞅房间也没镜子,不知穿戴是否齐整,干脆硬着头皮推门出去,朝柳梦璃走去。
柳梦璃不知他进屋作何,心中正疑惑,忽见一位眉清目秀的英俊少年走出来,眼眸清澈如山泉,笑容灿烂,却是向着自己,心中羞涩,不觉抬足略退,低下头去,立时便明白这便是方才白狼所化,想不到竟是如此般清俊少年,面上顿时飞红。
“你也是来这里睡觉的吗?”云天河傻乎乎问道。
柳梦璃微愣,忆及方才瞧他卧叶而眠的情形便明白过来,不禁掩袖轻笑,这一笑便当真宛若芳华绽放,灿若朝霞,欠身行礼:“公子误会,我本随父母来寺中上香,午膳后来此处略作休憩。不想打扰公子,望莫要见怪。”
她是大家闺秀,说话举止礼数周全,倒教云天河莫名不自在,他看了看柳梦璃,觉得无话可说,便撇撇嘴准备离开。
柳梦璃不知他为何突然疏冷,忽听得角门急促脚步声响起,一个梳双鬟的小丫头唤道:“小姐,裴捕头派人来回老爷,有人捉住盗淮王墓的贼人,已经给关起来了。”她蹦跳到柳梦璃身后,抬头瞧见云天河,惊得几乎叫起来。
柳梦璃微微瞥她一眼:“禄蓉,不得无礼。”
禄蓉安分地应声,暗暗抬眼不停打量云天河,见他衣料朴素,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一脸懵然,稚气未脱,倒也不至是穷凶极恶的强人,不住猜测他的来历。
柳梦璃十分关心盗墓贼的事,便催促丫鬟:“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快快说来。”
云天河好新奇,生了探究竟的心思,听那丫鬟道:“今天一大清早有个道士捉了个女子送到衙门,说是盗淮王墓的贼,裴捕头审过后确实不假,才派人来告知老爷。”
柳梦璃点头:“我知道了,你告诉爹,盗墓案非同寻常,不宜耽搁,我们马上回府。另外,你告诉衙门来的人,定要留住那位侠士,寿阳府定要重谢。”
那丫鬟摇头:“衙门的人说,那位道士留下贼人便走了。”
柳梦璃凝眉暗叹:“果真是位行侠仗义之士。”
云天河忍不住插话:“你说有人盗墓,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拿墓中的东西?”
柳梦璃示意丫鬟退下,转身向云天河道:“公子不知,寿阳城北面八公山有先代淮南王墓,墓中陪葬之物多珍奇异宝,世上便有贪鄙之流欲据为己有。”
云天河不解:“既然人都死了,还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别人拿走便拿走,他又不知道,你们干嘛要管?”
听他幼稚无稽之言,柳梦璃又惊又无奈,临罢只好叹气:“公子自有公子的道理,还望公子日后注意言行,善自珍重。”便转身拂袖离去。
云天河再懵然不知世情,也听出她言语暗含责备,此番连连言语不和,将初见时的惊艳冲淡,他打个哈欠,觉得索然无味,因怕再有人来,便顺着原路攀墙返回客栈。
云天河走进房间,瞧见慕容紫英和衣卧在榻上,面朝里休息,面上欣喜,蹑手蹑脚走过去,勾头去瞧他睡颜。
慕容紫英并未睡着,他回来不见云天河,心中记挂,因而只是闭目养神。这会儿听得他轻手轻脚的动静,便睁开眼转头瞧他:“你跑到哪里去了?”
云天河被他叮嘱过不许靠近佛道之地,正心虚不知如何回答,便听得门外小二扯嗓子唤道:“公子,衙门来了两位捕爷,说是找您的,在下面等着呢。”
云天河疑道:“是不是找错人了,紫英认识他们吗?”
慕容紫英沉吟一会儿:“我前日见官府张榜缉拿盗墓贼,昨夜捉住那贼人,今晨送至衙门,想必是为此事而来。”
云天河嘟起嘴:“这么好玩的事怎么不叫上我?”
慕容紫英摇头不语,起身整理衣衫。
云天河瞧他抬起手臂梳拢头发,自昨日便不得见他,这会儿瞧他要出去,心痒道:“我跟你去。”
慕容紫英点头,二人便一同下楼。早有两个乌帽腰牌的捕快候在那里,见人来了忙迎上去:“我家老爷想请公子过府一叙,请公子移步。”
慕容紫英拱手推辞:“若是为盗墓案大可不必,济人困顿,解人危难乃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那捕头对他极为敬仰:“公子武艺高强,这桩案子早过比限,衙门上下无人可破,多亏公子捉得贼人,使得我等免于责罚,我家老爷听闻公子侠义之举,设了宴席请公子同饮,望公子莫要推辞。”说着便拥他出门。
慕容紫英推辞不过,心想到了那里略作表示便好,便随捕快去了,云天河跟在后头,听他们说话听得稀里糊涂,又听得大堂中吃酒众人对紫英夸赞不已,心想他必是做了了不得的事,也暗自得意起来。
一干人往北行了约莫盏茶功夫,到了寿阳县令府门外。这府邸本是前朝淮南王的一处邸院,虽历经数朝,几经翻修,天潢贵胄的恢宏气象仍在,厅殿楼阁,鲤池荷水,皆匠心独运,奇巧精妙。
他二人进了府中,便有仆役领行到一处桃花盛开的池园,水上一方清凉台,台下水中锦鲤游乐,秋荷尚好。青石方台上置一桌酒席,上座着一位约莫四十左右的男子,锦衣华袍,慈眉善目,见他二人便起身迎接。
他见了云天河,愣了愣,摸了摸灰白的胡髯,若有所思:“不知哪位是勇擒贼人的少侠?”
慕容紫英拱手行礼:“阁下谬赞,在下于官府告示中得知淮南王墓中有盗贼出没,行不义之事,便擒了贼人送至官府,此乃我分内之事,阁下无须放在心上。”
这男子便是寿阳县令柳世封,他对云天河颇有好感,听得此事非其所为,略有憾意,但听得慕容紫英年纪轻轻,并不居功自傲,反而谦逊有加,心中十分赞赏,又观他剑眉星目,神姿清奇,自有一番出世风骨,使人不敢轻怠,忙邀他入席,坐在自己右侧。
云天河瞧见那池中游曳锦鲤,白的若雪,红的似火,罕见得紧,心思便全引到那水里去,挨挨蹭蹭地总想扒在池边瞧个够。
柳世封见他孩童心性,不禁笑道:“这位公子若喜爱这池中景致,不妨尽情一观。”
云天河眼睛亮了亮,慕容紫英对他叮嘱:“只在这园中,莫要走远,不多时我们便要离开。”
云天河忙点头答应,随着锦鲤哧溜跑进那桃花林中,挨着水边伸手去捞那锦鲤玩耍,锦鲤愈游愈远,桃花繁盛,枝桠纵横,云天河的身影便渐渐隐在缤纷落英中。
“这位小公子当真心性率真,世间少有。”柳世封呵呵一笑。
慕容紫英略带歉意:“他不懂世俗礼法,恐怕冲撞府上,还望见谅。”
柳世封笑得愈发开怀:“不懂才好,世人总为种种规矩约束,不得开怀,还是什么都不懂才好!”向慕容紫英举起举杯,“公子为寿阳解忧,我替寿阳城百姓谢过公子!”说罢一饮而尽。
慕容紫英不好拂意,只得与他同饮。
柳世封虽入仕宦,但于道佛之类亦有所感悟,与慕容紫英倒也说得上话,不过见他眉宇清冷,举止端肃,不近凡俗,心中那番将他招入为婿的心思便淡了,只不过道门清谈。
这边云天河顺溪逐那蹦跳锦鲤,那前代淮南王生前颇爱桃花,因而遍植府中,又引得活水曲折穿梭,处处桃花映水,颇得意趣。桃花林极广,待那锦鲤一个俯钻,不知隐到哪里去了,他这才回过神,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抬眼望去,满树娇媚烂漫,如万枝丹霞,清风拂过,乱红如雨,落在地上、水中,连他肩头也落满花瓣,林中满是胭脂香。
云天河恍然出神,缤纷落英中,花梢似有人影闪动,倩影红衫,轻巧灵动,难觅踪迹。莫非是桃花妖?他抬头仰望,这样明艳的桃花,又该化出怎样美丽的精魄?
正想着,眼前一闪,一道身影从花间跌落,压他在地上,顿时头晕眼花。
“是花妖么?好重…”云天河被压得不得动弹,偏偏背上的人还不肯起身,似乎也摔得不轻,不满地嚷嚷:“什么人,敢挡住本姑娘的去路,定要好好教训你!”
云天河吃痛闷哼,转头瞧见一个娇俏女子满脸怒容压在他背上,两股玉珠璎珞头绳随着她握紧拳头的动作摇晃,蹦跳不安。
她轻巧跳开,云天河这才松口气,自顾爬起来,抬眼打量她。
女子身着明红窄腰锦衫,脚蹬梅花暗纹红锦靴,与她身后漫天绯红交相辉映,英姿飒爽,眉眼狡黠,此刻不悦地盯着云天河:“敢嫌本姑娘重?”
云天河揉了揉腰,听她语气不善,心中也来了气:“要不是我接住你,你便摔在地上,为什么还要骂我?”
女子见他一脸懵懂稚嫩,便知是个不通世事的老实人,嘴上更加利索:“本姑娘从这里经过,偏被你挡住,害本姑娘跌倒,你就该骂!”
云天河不服气地顶回去:“这桃林是你家的么?凭什么只许你走,就不许别人走?”
女子正要痛痛快快地与他理论,听到此话,也没了心思,眉间一动,眼珠乱转,寻得那出府的方向便要离开。
“你别走!”云天河急急阻拦,非要与她说清楚,奈何那女子身轻如燕,跃上枝头低头巧笑:“笨小子,你可追不上我。”
这一笑,当真明艳生辉,灿若桃花,云天河一愣,伸手捉个空,待再望去,那倩影已消失在重重花影中,再不可寻。
他生气地跺脚,想要化形白狼追上去,却听得脚步微轻,花间又走出个人影,却是柳梦璃。但见她神情焦切,见了云天河一惊,福身问道:“公子怎会在我家中?”
云天河便答道:“有人请紫英到你家吃饭,我也跟来。”又抬头望向红衫女子离去的方向,“方才有个女孩子,跌在我身上还怪我不好,我想跟她讲道理,她却走了,我正要追她。”
柳梦璃忙问:“可是位红衫少女?”
云天河点头:“不错,凶巴巴的。”
柳梦璃劝阻道:“公子莫急,此人本是盗窃淮南王陵墓的犯人,从狱中逃脱,狡猾非常,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云天河睁大眼睛:“原来是她,早知道我就问她那个淮南王的家里有什么好玩儿东西。”
柳梦璃暗自喟叹,衙门出了这等事,必须马上商议追捕事宜,不便留客,她知道父亲在桃源台上待客,便对他道:“我不便久留,公子请自便。”
云天河点头:“我回去找紫英。”便沿来路返回酒席。
早有衙役过来禀告盗墓贼越狱一事,柳世封听罢,满脸忧愁,连连叹气:“老夫愧为一方县令,竟令那盗贼逃脱,愧对百姓!”
慕容紫英便拱手道:“在下若能帮忙,阁下但说无妨。”
柳世封摇头自责:“那贼人不仅逃脱,还盗去老夫祖传的紫蕴玄参,实在猖狂!”
慕容紫英起身正色道:“在下愿前往追回贼人,取回被盗之物。”
柳世封惊喜望外:“公子武艺高强,若肯出手相助,自是再好不过。若有所需,我必为公子准备齐全。”
“不必。”慕容紫英礼貌地拒绝,“阁下安心等待便好,我这就动身。不知阁下是否有那贼人的踪迹?”
“我刚才遇到过她。”云天河抢道,他也想去寻那女子,慕容紫英此举正中下怀,“我能闻着她身上的气味跟踪她。”
柳世封奇道:“这位小公子嗅觉如此敏锐,想必有过人之处,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云天河被夸赞,眉眼弯笑,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慕容紫英恐他说漏嘴,忙打断道:“区区小技,不足挂齿。”又向柳世封拱手,“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告辞。”
云天河跟在他身后出府,回头跟站在门槛的柳世封挥手告别。
柳世封慈笑颔首,见他少年心性,明眸灿笑,却与多年前故人的音容笑貌愈发相像,如今一恍十余年,亦不知当年洒脱风流的少年如今是否也平添几分岁月沧桑。再抬头去瞧云天河二人,身影已远去,渐隐在融融秋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