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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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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紫英既决意铸造克制羲和剑的兵刃,便将寻获铸剑之材的事禀明掌门夙瑶,谎称从巢湖废墟中寻觅,夙瑶便命他立即前往承天剑台,加紧熔铸。
承天剑台地势极高,四面峰壑耸峙,云雾缥缈,剑台以太极为形,分为极寒极热两边,极寒处冷如冰狱,极热处熔岩蒸腾,如若修为不高,便寒热交替难以忍受。
琼华为极力促铸望舒,命其余诸人皆不可靠近,慕容紫英望着空荡荡的剑台,便觉终有一日琼华派必如此刻情状,门空人去。
慕容紫英虽秉承宗炼铸剑之术,然铸此剑既开前无古人之先例,密卷中亦多处语焉不详,他不得不潜心参悟,此间数日,妖风渐盛,好在并未短兵相接,慕容紫英心中稍安却难免忧患。
这天傍晚,慕容紫英依照数日心得之法将断剑熔铸,竟成雏形,只缺三样寒器。他连日聚精会神研琢熔冶剑材,未觉日夜变换,此刻抬眼望去,见远处彩霞渐隐,暮云聚合,算算竟五日不眠不休。
忽然,石阶上慢慢踱出个人影,白衣欲飞,却是玄霄。
慕容紫英与他斩断师徒情分,便并不行礼,只问道:“你有何事?”
玄霄朝剑池中一瞥,很是欣然:“我自然为望舒而来。”说罢自袖中取出两物,乃光纪寒图与梭罗果,郑重交给慕容紫英,“门中自妖界夺取梭罗果,死伤十余人,你可要念着同门旧情,别让他们白白牺牲。”
慕容紫英皱眉道:“琼华为满足私欲,当真不择手段。如今尚缺一物,你们若强取天河魂魄,我断不会继续铸剑。”
玄霄神情恣意,眉间阴郁,微笑道:“我不会强迫他,他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
慕容紫英隐隐不安,待玄霄离去独自坐在冰极的寒阶上,遥想当初与云天河的种种往事,花谷相逢,他的眼眸明澈似水;狐仙洞外激战,他的眼眸锋利如剑;离香山脚下初化人形,他的眼神懵懂宛如处子,桩桩件件,总是想不够,思不尽。
不知何时,明月移出,清辉映雪,铺在清凉的石阶上,安静清冷。
云天河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慕容紫英一眼认出,忙站起身。
云天河穿着慕容紫英搁在箱底的旧衣裳,那是慕容紫英路过一个市集时买的,他只是除妖时匆匆路过,看见一个小贩在摆摊卖布料,妻子拎着食盒给他送饭,一对儿女在膝畔玩耍。他莫名驻足,上前扯了块布料,还是商贩替他挑的,淡青的棉布,衬得他愈发清俊。他一直记得那家人眉间相似的快乐与满足,用布料裁了衣裳,直到穿得泛白才搁在箱底,那时他还未遇到云天河。
云天河背被明月沐浴在清辉中,衣角被夜风吹得起伏,他的神情有点模糊,但是眸子却很亮,像璀璨的星辰。
“紫英,”云天河轻唤,有点告别的情绪,“我给你带吃的东西来。”
慕容紫英接过食盒,心中疑窦渐生:“他们怎肯让你来?”
云天河侧身,让脸庞隐在暗中,咬牙隐忍道:“他们让我将最后一样寒器给你。”
慕容紫英怔了怔道:“我唯恐他们害你性命,既然找到其它寒器,自然最好。”
云天河走到冰极处,怔望悬在冰池上的长剑,冰冷凌厉,神情忽然舒展道:“既然剑身已铸成,那寒器如何使用?”
慕容紫英伸指轻动,长剑清鸣,倏然飞往熔池,熔池忽然烈焰翻腾,渐在半空凝聚成炉鼎形状,长剑立在炉中,却寒光萦绕,没有半分烧毁,他欣然道:“只须将三样寒器投入鼎中,待火焰熄灭后,这柄剑便可出世。”
云天河望着滚滚烈焰,携住慕容紫英的手问:“寒器在鼎中,会不会很久?”
慕容紫英见他神情有点惊惧,想必狼族天性惧火,且炉鼎中真火较普通明火又烈上百倍,自然有点心惊,便安慰他道:“别怕,你将寒器给我,我去就好。”
云天河的脸颊白了白,却按捺住心绪,对慕容紫英笑道:“你几日未进食,先吃点东西,不急在此刻。”
慕容紫英点头,二人便离远些,并肩坐在石阶上,将寒器搁在旁边。云天河把食盒打开,眼睛却总瞟向炉鼎,他看着慕容紫英斯文优雅地拿出碗筷,低声道:“我从前瞧爹跟霄叔坐在一起吃饭,心里很羡慕,现在我也可以,心里却不如从前开心。”
慕容紫英听他提及云天青与玄霄,想是为他二人伤怀,便劝道:“师父他执念于得道飞升,因此行事偏激,待他将来醒悟,想必能重归于好。”
云天河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茫然望向远处连绵山颠,指向云雾缭绕的人间:“将来我们要去好多地方,看许多风景,遇到好多人。”
慕容紫英笑道:“是啊,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好喝的酒。”
云天河神情向往道:“那可真好!”他又瞄了眼炉鼎,仿佛不那么害怕了,他最后看了眼正认真吃饭的慕容紫英,秋月般的容颜,眉如墨柳,眸若星辰,总看不够似的,他痴痴朝慕容紫英笑了笑,将光纪寒图和梭罗果藏进衣袖,默默站起身朝炉鼎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能听到炉鼎中的火焰燃烧的声音,像人的痛哭声,那样残酷悲凉,他听到慕容紫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天河,你惧火,别离炉鼎那般近。”
云天河颤抖了下,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抛弃所有,只安静胆怯地待在慕容紫英身边,任凭世事纠缠,概与他不相干,可他终究只是顿了顿,咬咬牙,朝炉鼎奔去。
他闭上眼睛不敢睁开,感到身体愈来愈轻,被烈焰卷携进炉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痛苦,只是一切的一切都渐渐离他远去,快乐的,悲伤的,过去的,未来的,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慕容紫英的声音很清晰,他在不停地叫自己的名字,那么激动,那样悲伤,最终也渐渐听不见了。
慕容紫英拎着剑来到琼华山门时,妖凡战况正烈,剑光缭乱交错,尸横遍地,鲜血横流,染得清池殷红如墨。
他脚步踉跄,浑然不觉身处险境,笔直穿越剑影刀光走到九天玄女玉像前,玉像早已被鲜血玷污,几具妖怪的尸体间或同门弟子的血躯交错伏在雕像前,而九天玄女就只静静地立在那儿,冷观这场血淋淋的厮杀。
慕容紫英失魂落魄地跪倒在雕像前,长剑斜插在身旁,周围鲜血飞溅,不断有身躯倒下,但他却不为所动,仍旧笔直地跪在那里,头发披散,形容狼狈。
玄霄翻落在他身前,纯白如雪的衣衫已被浸染得殷红,他举剑直指慕容紫英,神情冷酷锋利:“既然来战场,为何不战?”
慕容紫英仍旧垂首,低声道:“你为何不问我,望舒剑何在?”
玄霄瞥眼斜插的宝剑,骤然震惊道:“你竟果真用天河的魂魄铸望舒剑?!”
慕容紫英心神俱碎,唇边溢出鲜血,滴落在草地上,他惨声道:“不错,他的魂魄已熔入剑中,不过,这柄剑并非望舒,我把它叫做天河剑。”
玄霄仍未从震惊中回神,他看向慕容紫英,不可置信地后跌两步,颤声道:“我以为你会带他走,你怎会、怎会…”已然说不下去。
慕容紫英慢慢拭去唇边血迹,他抬头回望惨烈厮杀,血漫苍穹,定声道:“天河说过,他不会走,他想保护妖界,而我虽不耻琼华所为,却不能放任师门酿此惨祸,今日必断琼华邪念魔心!”
玄霄已然杀红眼,冷眼道:“你看此情此景,可有回环余地?血战到这个地步,谁都不会罢手干休,你既不屑成仙,亦不愿助战,我劝你惜命下山避祸去。”
慕容紫英仰头直视九天玄女,铿锵道:“我非贪生怕死之辈,虽只身力薄,奈何神灵不庇不佑,任苍生涂炭,我必当竭尽全力,替天行道!”说罢催动浑身灵力,长剑铛然凌空,幽蓝璀璨如漫天星芒,顿时掩照住整个琼华。
玄霄喃喃惊道:“此非望舒,乃是上古神器,凡人怎能铸得此剑?”
慕容紫英催动剑魂,剑中忽然传出清朗嗥声,似昆仑山颠雪狼对月长啸,声音波及之处,诸人手中兵刃纷纷化为尘烟,随风消散,顿时人妖皆惊,不明所以,纷纷驻足遥望空中长剑。
玄霄觉得手臂绵软,低头瞧去,却见羲和剑烈焰渐熄,竟也化为飞烟,不禁摇头大惊:“连羲和也化为虚无,怎会如此?”神情恼怒,飞身劈向慕容紫英,呵斥道:“逆徒,竟坏我琼华数世大计!”
慕容紫英微微颦眉,漫天光华中忽然化出一道缕利剑,皎洁如霜,转瞬间便刺入玄霄胸膛。
鲜血滴落,玄霄驻足,离慕容紫英只剩咫尺之间,却脚下踉跄跪倒在地。他的长发散落及地,瞥眼瞧去,黑如水缎的头发不知何时变得妖冶如焰,殷红灼人。
玄霄忽然神情悲怆,抬眼望向九天玄女的雕像,长叹道:“我欲成仙,奈何天不渡我,且堕我入魔道,为何,为何!?”
云天青出现在玄霄身后,青衫寥落,亦血污浸染,却不掩他眉间凛然。他瞧着光华笼罩下,遍地鲜血渐渐消弭,人与妖的血躯逐渐化为明亮闪烁的萤火,飞舞盘旋,渐渐融汇到万丈光芒中,他知道,天河也在那里。
他的儿子生命殆尽,他的情人堕入魔道,云天青仰天长叹,一世无争不羁,却落得独自凄凉。
玄霄凝咽半晌,猛然仰天长啸:“我不甘心,纵然成魔,我亦要逆天而行!何谓天道,我却要弄个究竟!”说话间,他的周身爆焰猛窜,宛如毒性凶猛的火蛇,向周围迅速游窜,火焰滚过之处,草木皆焦黑,腥臭如血。
“玄霄,你竟还不知悔改!”云天青清喝,奈何玄霄心魔丛生,哪里能入耳。
忽然间,地里钻出个小娃娃,白嫩可爱,裹着蓝肚兜,却是慕容紫英房中的紫蕴玄参。但见他怒目直指玄霄,奶声奶气道:“玄女娘娘有令,罚你到东海极渊思过千年!”
玄霄冷哼:“她既不出现,能耐我何?”
小娃娃就地一滚,化为一株紫参,参须伸向玄霄,将他紧紧锁住,却不怕他烈焰燃烧,又见紫雾腾绕,裹挟着玄霄朝东方飞去。
玄霄的激怒从空中隐约落下:“待我冲破东海,必要以魔渡天!”
云天青怔望紫雾渐离,忽而身形一顿,追了上去。
慕容紫英低叹一声,收回光华,天河剑回到身畔,此刻正值日出,霞光万丈,映得雪峰璀璨,血腥散去,碧草如新,余下诸人皆静静遥望天边红日喷薄欲出,万物生机勃勃。
柳梦璃缓缓走到慕容紫英身边,她的裙裾上开满鲜血染就的花,她含泪道:“谢谢你,慕容公子!”
慕容紫英静静道:“琼华失去羲和,又损伤惨重,从此已再无力量危害幻冥界,你们放心回去。”
柳梦璃点头,轻抚悬在慕容紫英身边的天河剑,泪水滚落:“天河说过,他会帮助我,让我活着回到寿阳的家,去见我的爹爹和娘亲,待我安顿好族人,我就回家去。”
天河剑微鸣轻点,似知意颔首。
慕容紫英道:“你受伤颇中,恐怕只余数十年性命。”
柳梦璃轻声道:“于我而言足够了。”她微微欠身告别,转身带领剩余族人返回幻冥界,映照在卷云台上的光芒渐渐消散。
慕容紫英回望琼华,楼阁叠峦,殿台巍峨,磅礴浩荡依旧,却已几分萧条寂寞,掌门与诸位长老都战死,余下弟子见战祸消弭,都渐渐散去,偌大的前山殿台空空荡荡,只余慕容紫英孤身一人,浑身镀满金灿灿的的霞光,临风欲化。
璇玑和怀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问慕容紫英道:“师叔,你今后有何打算?”
慕容紫英淡淡道:“我已弃出琼华,今日便离开,从此游历天下,踏遍红尘。”
璇玑有点难过,小声道:“那我们怎么办,掌门和长老都不在了,琼华要怎么办?”
慕容紫英道:“修道本不拘门派身份,你们留下亦可,离开亦无妨,只须谨记无论何时何地,扶危济世,不论妖凡。”
二人答应,怀朔忽然道:“师叔跟从前不同了。”
慕容紫英淡道:“心境总会变,不过我仍是我。”说罢轻挥衣袂,化为天际幽光。
“好烦呀,我们究竟是走还是不走呢?”璇玑望着慕容紫英的背影消失在天际,苦恼地跳脚。
怀朔倒很坦然:“紫英师叔说得对,修道本在心,不拘地方,去与留都无妨。”
璇玑眨眨眼睛:“既然没关系,那我们先去厨房找点东西吃,我快饿死啦!”
怀朔会心微笑,二人便朝琼华里面走去,身影渐渐隐没在重叠楼阁檐嶂中。
慕容紫英站在太一仙径中,朔雪苍茫,天地一白。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旧蓝布袍渐渐覆白,他的面容清冷如霜。
慕容紫英抬脚,印出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白雪淹没。他孤身走在雪中,雪域浩荡,仿佛天地间独此一人。
转过雪岩,拐角处静静站着一头白牛,慢悠悠地嚼草,瞅了眼慕容紫英身后的宝剑,停了停,忽然开口道:“年轻人,你要带这柄剑到哪儿去?”
慕容紫英怔了怔,望着冰雪弥漫,天地寥落,摇头道:“我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往何处去。”
白牛昂头道:“倘若有人作伴,想必得趣不少。”它踏动四蹄,慕容紫英的剑忽然微震清鸣,剑中灵力流窜欲出。
慕容紫英惊道:“你要放剑魂出来,可若失却剑身,便会魂飞魄散!”
白牛道:“莫要小看神木影羽的用处!”话音未落,长剑顿时崩裂,一团皎白透明的光华悠然聚落,渐渐化出一只蜷缩身躯的小白狼,前脚处尚绑着神木影羽织就的红绸。
“天河!”慕容紫英惊喜交加,忙奔上前。
白狼尚如小小的雪团,眯着眼似睡未醒,四爪微动,挣扎着朝慕容紫英爬去,慕容紫英忙将他抱进怀中,小狼崽在怀里拱来拱去。
白牛道:“神木影羽护他魂魄凝而不散,而你的仙力却能助他化形,待他再度修成人形,便能如从前一般。”
慕容紫英疑道:“我只是凡俗之人,并非仙身。”
白牛慢吞吞地磨牙:“琼华门中的确不该出仙人,不过你却例外。你铸就上古神剑,神剑亦将度化于你,相辅相成,各有造化。”
慕容紫英经它提点,忽觉灵台清明,身轻如鸿,仙气运转,的确竟已脱胎换骨。他怔了怔,抱紧怀中的小白狼:“成仙与否,于我并不重要,我心中所归,近在咫尺。”
白牛慢慢瞟他眼,甩甩尾巴走开去。
怀中小狼趴到他颈间,轻舔他的脸颊。
慕容紫英抬眼望了望漫天雪花,清姿漫舞,侧颊蹭蹭它的额头,轻声道:“天河,我们也该走了。”
白狼低鸣,趴在慕容紫英肩上,透过雪舞望着雪峰颠上的金殿楼阁时隐时现,最终湮没在漫天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