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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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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仙镇藏在大漠深处,遍处黄沙,少有人迹,唯有商旅往来。不过镇北的溪水却清甜,流淌出小片绿洲,常有野物出没,云天河干脆就在溪畔的山洞住着,捕猎饮水都便利。
这日他闲来无事,卧在溪畔遥望溪水的源头,那是从昆仑山上流下来的雪水,从这里可以望到极远处巍峨连绵的昆仑山脉,险峻的山颠覆满白雪,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瞧见极高处隐在云雾中的殿阁金顶,若隐若现,雄伟壮阔。
播仙镇的人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遥不可及,但云天河知道,那就是琼华派,紫英住的地方。他经常想念紫英,想他在做什么事,有没有被责罚,是否有时候也会想起他,愈想便愈发思念,都道别离苦,相思更苦。
他叹口气,柳梦璃离去数月,也不知幻冥界近况如何,整日除了修炼便无事可做,懒懒欲睡。强打精神起身化为人形到播仙镇闲逛,驿站花架上的葡萄正熟,又香又甜,云天河馋得紧,溜达到驿站门口瞅瞅四下没人便要摘。
正巧驿站走出两个人,道士打扮,云天河忙躲到繁茂的葡萄藤叶后,隐去妖气,听那二人边走边谈。
“听说掌门命紫英师叔铸造望舒剑,他坚辞不肯,被罚在思返谷思过。”
“何止如此,师叔不但拒铸望舒,还劝阻掌门不要与妖界开战,他真是糊涂,我门向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他竟违抗门规,莫非是心生胆怯,不敢出战?”
云天河听闻慕容紫英受罚,十分焦急,又听得他们说慕容紫英坏话,急怒交加,顿时跳出来,指着他们怒道:“不许说紫英的坏话!否则对你们不客气!”
两人冷不防有人蹦出来,瞧见云天河,愣了愣,其中的女孩子忽然道:“是你?”
她头梳双环髻,浅蓝锦衫,眼睛圆瞪,眉眼灵巧,正是当日在居巢国遇到的琼华弟子璇玑,她惊得跳脚,嚷嚷道:“怀朔师兄,他是居巢国的狼妖,要吃掉我们,怎么办?”
云天河嫌弃道:“谁要吃你们的肉,坏人肯定难吃得要命!”
“那你干嘛这么凶?”璇玑清脆爽利。
“因为我听到你们在说紫英的坏话,就是你!”云天河义正辞严地指向璇玑。
璇玑立刻瘪了嘴,旁边的怀朔插话道:“你跟紫英师叔是什么关系?”他稳重许多,心性温和,觉得狼妖没有恶意,便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反而是狼妖极力维护慕容紫英的态度令他十分奇怪。
云天河想了想道:“我跟紫英是最好的朋友,他是我最喜欢的人。”
“原来你也喜欢紫英师叔啊?”璇玑顿时消除对他的敌意,女儿家的心思攀上脸颊,“那你肯定也没有那么坏。”
怀朔好脾气地摇了摇头,真拿这个天真的小师妹没办法,又转头对云天河道:“我们都很敬重紫英师叔,方才只是随便说说,请不要在意。”
云天河忙问:“你说他受罚,要不要紧?”
怀朔道:“师叔言语上顶撞掌门,并未重罚,你不必担心。”
云天河听闻他因维护妖界惹来祸事,哪里能平静,依他的性情,只怕还会再起纷争,不禁忧切,急急道:“你们带我去琼华好不好,我想去找紫英。”
璇玑惊得跳脚,连连摆手:“那怎么可以,紫英师叔跟狼妖做朋友就够奇怪了,你去琼华找他,被掌门他们知道,还不知要如何责罚师叔呢!”
怀朔也不赞同:“派中大多视妖如仇,你到琼华无异自投罗网,自身性命不保,又谈何找到紫英师叔?还是留在此地,保全性命要紧。”
云天河瞪起眼睛:“我才不怕你们,我只想快点见到紫英,其余的我才不管。”
璇玑拿不定主意,不说话,怀朔见他心意已决,想必纵然不答应,他十有八九会跟在后面随他们上山,况且他看如此诚恳执着,想必定与慕容紫英关系非比寻常,不忍置他性命于不顾,倒不如指点他避开危险,或许能够顺利上山,便对他道:“昆仑山上险困非常,唯有处秘境名太一仙径,从此路而上,直抵琼华剑舞坪,便是紫英师叔居处,我告诉你路径,你且小心。”
云天河忙点头答应,仔细记住怀朔的话,末了道:“你真奇怪,见到妖也不打,紫英最初见到我都要打我呢!”
怀朔微笑道:“我以为世上的妖并不都是坏的,当如人一样,区别相待。”
璇玑撇嘴瞧他:“若被师父他们听到,又要责骂你啦。”
怀朔稍稍低头,仍旧微笑:“我与门中的主张的确不太一样,师父总说我太过怯懦。”
云天河对他颇有好感:“若人人都和你一般,那人与妖便能和睦共处,没有争斗,真是再好不过。”
怀朔见他年纪尚幼,却有此番豁朗见解,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拱手道:“我与阁下所想颇同,愿意交个朋友,请问阁下尊名?”
云天河摸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我叫云天河,家住醉花荫,家里有爹和叔叔。”
璇玑瞪眼道:“谁问你这么多,真啰嗦!”
怀朔却收敛笑容,沉眉道:“原来你的家在醉花荫,琼华惨戮醉花荫与居巢国,我皆辞命不去,听闻都是损伤惨重,望你节哀。”
云天河的心情也有点沉重,却打起精神道:“你放心,我们会重建家园,跟从前一样,到那时请你来做客。”
怀朔复微笑答应:“好。”
璇玑小声嘀咕:“我才不去。”
怀朔道:“我们有师命在身,该回去了,你自己小心。”
云天河点头答应,眼前白光闪过,怀朔与璇玑便不见踪影。
没想到琼华派也会有怀朔这样的人啊,云天河咬着葡萄感慨,那他的师父肯定鼻子都被气歪了。
云天河找个地儿把断剑给埋好,便按照怀朔的指点往山上去。
太一仙径本为琼华供奉仙兽的地方,终年积雪,蜡树银花,景致倒好,只可惜琼华派日渐衰颓,疏于照料,仙兽大都离去,余下的好不寂寥。
云天河刚哼哧哼哧踏进仙径,便瞧见一头老牛,浑身雪白,角绑红绸,脖系铜铃,正费力地嚼着一小簇凋零的树叶,背上积着好大一堆雪,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他慢悠悠瞅了眼来人,眼珠忽然一动,定在云天河脸上:“姓云的,你还活着?”
云天河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姓云?”
白牛的眼睫扑闪:“我不但知道你姓云,我还知道你马上会有麻烦。”
云天河歪头不解,难道这个磨蹭的大家伙竟有未卜先知的能耐,正想着,白牛背上的积雪忽然动了动,他这才瞧清那是一团蜷起身的白狐。
白狐被吵醒,眯眼瞥了下云天河,像被火烫到似的猛然跳起来,龇牙便冲他撒泼:“好你个没良心的,老娘总算逮到你了!”
云天河一愣:“老娘?你是我娘?”
白狐杀气腾腾地扑过去:“我是你姑奶奶!”
云天河躲开,愈发糊涂:“你到底是谁?”
白狐被问得一怔,脚下没刹住,在雪上滚出好几圈。
白牛慢吞吞道:“狐娘你瞧清楚,他不是云天青。”
云天河点头:“我叫云天河,云天青是我爹。”
白狐脸上胡须上沾满雪,狼狈叫嚷:“你为什么不早说!”
云天河摸摸脑袋:“你没问我啊。”
白狐愤愤道:“你来做什么?你爹呢?”
云天河说:“我要去琼华派找紫英。”
白牛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慢慢道:“你本该回这里,不过现在不是时候,更不该到琼华去。妖界很快就要出现在昆仑山上方,那时万分凶险,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云天河却很高兴:“那正好,我爹就在妖界。”
“你爹在妖界?”白狐抢问道,“他怎会跟妖混在一起?”
云天河听她语气,似乎很排斥妖类,说话便有点生硬:“我也是妖,他们是我的同伴。”
白狐神情古怪地打量他,“你爹是仙兽,你娘是人类,你怎么会是妖?”
云天河吃惊道:“你认识我爹跟我娘?”
白狐又开始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撕得粉碎:“你爹本是昆仑山上的仙兽雪狼,被青阳老头收归门下。你娘叫夙玉,也是琼华派的人,她死后,你爹就带你下山了。”狠狠瞪眼跟云天青长得十分相似的云天河,“你爹这个没良心的,一走就是二十年,也不来看我。”
云天河觉得她似乎跟爹有瓜葛,瞧她凶神恶煞,又不敢开口问,只得闭口不言。
“别为难后辈,”白牛悠悠开口,“让他下山吧。”
云天河忙摇头:“不行!我一定要去找紫英,我知道那儿的人不喜欢我,也许会杀我,可我不怕!”
白狐瞧他坚定不移的表情,很高兴:“好小子,这股倔劲儿跟你爹一个样儿,别怕,我带你去。”说罢,摇身微动,化为一个容颜妩媚的妙龄美妇,披着雪白裘衣,整个人如盛开在冰雪中的妖娆红梅,教人移不开眼。
白狐瞧着云天河看呆的傻样,烟眉轻勾,眼波艳如胭脂,灿若朝霞,启唇一笑,刹那间漫天风雪似转瞬散去,直瞧得人头昏脑沉,却偏偏舍不得丢眼。
云天河赶紧低头,免得乱了心神,这个狐仙美得能勾人魂魄。
白牛却丝毫不为所动,仍旧慢条斯理地嚼树叶,他知道狐娘性情泼辣,做事说一不二,必是要带云天河去的,便头角微晃,一条红绸飘落到云天河肩上:“这条绸带由神木影羽所织,可护你魂魄不散。”
白狐咯咯娇笑:“你对故人之子倒挺大方。”白牛权作不闻。
“小家伙,我们走。”白狐轻巧地踏在雪上,不留痕迹。
云天河向白牛倒过谢,忙跟上。
再往雪峰上走,渐渐天清物明,竟到处温暖如春的妙处,虽居于连绵雪峰之间,上可抵天,却繁花似锦,清溪如练,更有不知名的飞禽小兽,徜徉于幽谷,悠闲自在,叫人心旷神怡,忘却所有尘缘。
原来紫英住在这样好的地方,倒将醉花荫给比下去,难怪他总惦记要回来,云天河暗忖,忽听狐娘道:“你沿着这条路往前,半柱香时间便能到琼华后山剑舞坪,门中弟子皆在那儿居住,你可提着胆儿别教人发现,我懒得瞧他们,就在这儿别过。”
云天河点头道谢,他心思澄澈,眸中总是露出懵懂天真,瞧得狐娘心软感叹:“你爹那般放荡不羁,竟生出你这个呆如顽石的儿子,但愿你平安无事。”说罢,俯身化为雪白灵狐扑入林间,白影时隐时现,很快便消失。
云天河觉得她这份痴情倒真是可敬可怜,转念及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轻叹一声,想到很快便能与慕容紫英相见,又心情雀跃起来,便加快脚步。
此时已傍晚时分,流霞聚散,终隐沉天边,玉轮半升,清辉映照厢房檐角,泛起粼粼清凉。厢房次第坐落在竹影花架间,或明或暗,云天河不知该从何找起。
好在夜里十分安静,倒给云天河便利,他便依次挨到窗下听闻房内动静。
门前两盏莲花石灯的房间里在喃喃自语:“师父说八卦剑的要诀在于‘挑托抹挂扁,搜闭扫顺截’,可到底什么意思呢,我完全不得要领。”
笨死啦!云天河心中暗笑,霄叔早教过我,要领在手腕和手臂的方位,这都不明白!边乐边悄悄溜开。
厢房后有两株紫竹的房间里有人道:“我最仰慕紫英师叔的剑法,做梦都想请他指点几招,可惜我一跟他说话就紧张。”
另有人道:“眼下他被罚在房中思过,不得离开,你正好可找他请教。”
“掌门有令不可叨扰,每日只有厨房的璇云师妹送三餐饭食……”声音渐渐低下去。
一说到吃饭,云天河便觉肚饿,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自廊间传来,伴随饭菜的香味。他心中一动,伸出舌头舔舔,悄无声息地探头寻察。
原来是个身材娇巧的小姑娘,拎着食盒朝游廊深处走。
云天河禁不住饭菜香味,心里揣着慕容紫英,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上小姑娘。她折了好几个弯,拐到处极静僻的花木繁茂所在,月移花影,暗香涌动,玉竹潇潇,风动如雨疏。花竹掩映之中,独有一处厢房,内中燃灯如豆,孤单寂寥。
小姑娘放下食盒,轻扣门扉:“师叔,我给你送晚饭。”
里头淡淡应了声,声音颇为熟悉,但云天河满心扑在食盒上,便疏忽了。他瞅着小姑娘离去,里头的人却毫无动静,不由猜测他应不会很快出来,便大着胆飞快地蹿过去,咬住食盒便要开溜。
正在此刻,房门突然如被骤风吹袭猛力张开,黯淡的灯影铺开,映得云天河龇牙叼住食盒的明暗模样分外滑稽。他正巧抬起一只爪子,微蜷在半空,被惊得呆住,转眼去瞧房内,却见房中迎面的四脚黑檀小仙桌旁端坐一人,翩翩白衣,瞳凝秋水,眉颦剑峰,裁诗为骨,碎玉为神,可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慕容紫英?
吧嗒一声,云天河的食盒掉在地上,心潮澎湃。
慕容紫英本在房中秉烛夜读,早察觉有异类潜伺,只待时机瞧个分明,听闻它步至门前,便以风阵破门,不晓竟是云天河,脖间围着他的蓝白锦袍,后腿绑条红绸拖曳在地上,缩头缩脑叼着食盒准备潜逃,既惊且乐,不由抿笑出声:“你可真…”便乐得说不出话。
云天河偷盗食物被逮个正着,自知所为不耻,也颇不好意思,头低低的,缩在门边不敢抬头。
“快进去。”慕容紫英走到门外,四周寂静,无人瞧见,便关上房门,转眼见云天河化为人形,锦袍滑落在腰间,伸头四处乱瞧,脚踝上的红缎衬得脚足愈发白嫩晶莹,不觉问道:“你脚上为何绑着红绸?”
云天河便笑吟吟将上山所遇讲述给他听,慕容紫英听罢道:“难怪我竟察觉不到妖气,原来你竟是仙兽,且与琼华渊源颇深。”
云天河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仙又如何,妖又如何,并没分别。况且我来琼华,也只是为找你,渊源什么的我才懒得理会。”
说到这儿,慕容紫英颇觉心酸,抚上他脸颊,温声道:“你总是如此莽撞,我真拿你没办法。”
云天河在他掌心蹭了蹭,顽皮道:“怎会没办法,你把饭菜分我吃,我就听你的话。”
慕容紫英但笑不语,将食盒里的饭菜搁到他跟前,瞧他扒在桌沿狼吞虎咽的模样,显然饿极,心疼道:“慢些,你都吃掉。”
云天河嘴上忙活不得空,拿眼睛问他,慕容紫英会意,微笑道:“我不饿。”
云天河埋头猛嚼,将饭菜一扫而光,这才抬头舒服地拍拍肚子,大大咧咧躺在椅上,眯眼打哈欠,惬意得不得了。
慕容紫英不打扰他,自顾收拾碗碟,听他闲言碎语道:“我刚才听到说你被责罚,是不是因为望舒剑?”
“掌门的确提及要我铸造望舒剑,不过却没有铸剑之材,倒也无法。”慕容紫英取出被褥展开,“我回派中劝掌门勿要攻袭妖界,奈何她心意已决,且斥我心志不坚,罚我闭门思过。”转身瞧云天河昏沉欲睡,也不知在听没有,无奈笑了笑,将他抱到床榻上。
“你放心,我把断剑藏在很隐秘的地方,只有你跟我能找到。”云天河困顿得眼皮都睁不开,还在喃喃说话。
慕容紫英俯身在他额头轻吻,纵然千般艰险万般苦难,总算能够再度相逢,心中喜悦自不必说。
忽然,云天河眉峰骤紧,继而浑身剧烈震颤起来,他猛然抓紧慕容紫英衣袖,痛苦道:“紫英,我好疼!”
慕容紫英忙掀开被褥,烛火被这紊乱的气流惊得明暗摇曳,“你哪里不舒服?”他慌忙问。
云天河只觉四肢百骸如万虫咬噬,痛得动弹不得,更别提回答他的力气。
慕容紫英亦如万箭穿心,勉强定心神却查探不出端倪,却见他的脸颊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额发湿濡,痛得几乎要昏惨过去。
慕容紫英无法,咬牙欲要出门,却忽闻门外传来轻冷声音:“好徒儿,这般苦痛,你可有悔悟?”
慕容紫英心回念转,便明白饭菜有蹊跷,想不到琼华素以名门正派自居,竟会施以如此不堪手段,心冷之余更愤怒,将尊师敬道的门规皆抛开,举臂挥袖,门扉倏然打开,站在门外的赫然正是他的师父玄霄。
玄霄方才听闻房内痛呼,以为他中毒难耐,此刻却瞧他安然而立,怒不可遏,疑道:“你…”转头却瞧见床榻上的云天河,心中骤惊,忙上前查探:“天河,你怎在这里?”
云天河痛得语不成声:“我…来找紫英。”
“你可真糊涂!”玄霄痛叹,忙从袖中摸出粒药丸喂他服下。
不一会儿,云天河渐渐平息,神情稍缓,因痛时太过煎熬,此刻筋疲力尽,便沉沉睡去,慕容紫英心中稍安,拱手向玄霄道:“师父深夜造访,是给徒儿送解药?”
玄霄凝望云天河的睡颜,半边脸颊隐在暗中,眉间模糊不清,语气沉凝:“并非解药,只能暂缓痛苦罢了,解药尚在夙瑶那里。”
慕容紫英激动道:“为何在饭菜中投毒?”
玄霄慢慢瞥了眼慕容紫英,烛火映在他眸中,既不甘又懊恼,却无半分悔悟:“是为了逼你铸造望舒剑,没想到却让天河替你担待这份痛苦。”他起身,神情张狂,心中算计,“其实也好,以你的性情,纵然杀你也许你也不会答应,可天河就不同。他与你情深意重,你总不至弃他于不顾吧?”
慕容紫英颦眉道:“我从未料到师父竟是如此冷酷无情之人。天河自幼蒙你照料,纵非亲缘,却有父子之情,你却拿他性命要挟我,既枉顾多年情深,且此举不仁不义,师父若执意如此,则我们师徒的情分今日便了断!”
玄霄勾望烛火摇曳,轻笑道:“紫英,人之性命便如这盏灯,明明灭灭,只能坐等油枯命竭,何其短暂,我不甘作凡俗之人,命如蝼蚁,我要得道成仙,与天地同寿!”
慕容紫英不晓他为求长生竟坠入邪魔之道,摇头道:“纵然成仙也须修行有法,你为一己私心而残害别人性命,罔顾天道,怎能如愿?”
玄霄冷道:“你懂什么,我的所为你无法理解便罢了。你只需记得,倘若你不肯铸望舒,那么天河就会死!他所中之毒名唤噬魂硝,若无解药,很快便会元神溃散,连投胎转生亦不能,你可要想清楚。”
慕容紫英愣住,噬魂硝他曾听说过,由百中极毒之草淬炼而成,药性霸道猛烈,取人性命不说,每每毒发便百般痛苦,难以忍受,师门以此物对付他,当真是不念半分情意,何其冷酷!他看了眼熟睡中毫不知情的云天河,心中苦痛煎熬,如万箭穿心。
玄霄坐在檀木桌旁静待,他知道以慕容紫英坚毅果决的个性,做出决断不需要太久,他所顾虑的,是两人之间的情意是否能胜过慕容紫英所坚守的信念。于他自己,玄霄想起云天青,有点感慨,这份情怕是不值那么多。
二人各怀心事,相对静默,不知过了多久,慕容紫英眉头骤然舒展,已然决断,他缓缓走到玄霄跟前,沉声道:“我答应铸造望舒,请你将解药拿来。”
玄霄点头,笑得恣意:“很好,你果然不负他深情。我会跟夙瑶说,让她把解药给你。宗炼夸你天纵奇才,想来你必不会令为师失望。”
慕容紫英单膝跪下,撩起衣襟,以指作剑,割下角布握在手中,字句铿锵:“我虽答应铸造望舒,但不耻琼华行此不义不仁之道,从今日起,我与你断绝师徒之情,亦不再是琼华弟子!”
玄霄颦眉,打量他半晌,俄而冷道:“好,你要如何且随你,只要兑现你的承诺就好。”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慕容紫英跪了许久,直到烛火将灭才慢慢站起,膝盖已跪得冰冷。他心中深痛难平,自幼视师门为家,没想到竟有决绝之日,往后便真如浮萍,漂泊无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