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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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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日,四人一路追至即墨,在安潮客栈安顿暂歇。
云天河从前便惦记夜听海潮的滋味,如今旧地重游,便勾起无限向往。他巴巴地趴在窗沿上,望着远处的云霞渐渐黯淡,水天朦胧,那海潮涌退的声音分外清明,像清浅的呼吸,卷携温润的水气,扑在脸颊上。
他懒懒打个哈欠,没有慕容紫英在跟前,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自打重逢后玄霄对他颇为亲近,歇时便指点剑术,慕容紫英又是个十分勤恳的,得空便奋力练剑,与自己疏离不少,这会儿想必在隔壁潜心钻研剑术,霄叔叮嘱过不许打扰,他便只得安分忍耐。
云天河化出雪白的大尾巴,自个儿玩了会儿,又忍不住贴紧墙壁听隔壁动静,好一会儿也未听得半分响动,他泄了气,耸拉脑袋叹气,转身却瞧见慕容紫英推开半道房门望向自己。
“紫英!”云天河满心欢喜地奔过去。
慕容紫英被他扑个满怀,抬眼瞧见拼命摇动的雪白尾巴,忙摁他进屋,扣住房门,轻责道:“怎么这般大意,被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云天河闷闷不乐地收回尾巴,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揉蹭:“我生来就有,总不能割了去。”
慕容紫英推开他:“师父与云前辈外出擒贼,恐怕今夜不归,你肚子饿不饿?”
云天河本是百无聊赖,经此一问,也觉腹内空空,便点点头。
二人下楼到大堂,三三两两的客人,饮酒说笑。他们拣张清静的座,跑堂的小二凑过来:“二位吃点儿啥?”
“肉包子!”云天河毫不犹豫。
小二又瞧向慕容紫英:“这位道爷可要用素斋?咱们这儿的八宝饭可是独一家,您要不尝尝?”
慕容紫英颔首,又听云天河问:“有酒没有?”
“有!”小二偷偷打量云天河,瞧他模样清俊稚嫩,身量未足,倒学起大人喝酒,当下笑乐,“咱们这儿的醪酒虽不如寿阳的离香酒出名,但也滋味别致,店里便有新酿,客人不如尝尝鲜?”
云天河从前只能干瞧云天青与玄霄喝得潇洒自在,自己却沾不得,今日能尝夙愿,自然手舞足蹈,喜不自禁:“好,好,你快拿来!”
“哎!”小二连连答应,往内堂去了。
慕容紫英瞥眼云天河:“你想喝酒?”
云天河眼睛发亮:“爹说只有大人才能喝酒,我今天喝过酒,就是大人了!”
慕容紫英听得哑然失笑,并不阻拦:“醪酒解乏,又养气补血,喝点也无妨。”
“紫英喝过酒吗?”云天河凑近他跟前,暗中伸手勾他藏在衣袖中的手指。
慕容紫英的脸颊有点红,云天河将自己的手塞到他手中,柔软温暖,还是少年般的纤秀,他眼神闪烁,略略偏头,以免正对上他火热的目光,心思却游离到别处。
“紫英?”没有得到回应,云天河摇摇他的手臂,有点撒娇的味道。
慕容紫英这才回过神,顿了顿道:“从前在琼华,有师兄弟以酿酒为乐,闲时也去品尝。”
云天河心生向往:“没人约束可真好!”见小二布好酒菜,他摆出两个碗,“爹说过,喝酒要有美景有知己,一个人没意思,你陪我喝。”
慕容紫英心中一跳,瞥眼却见他神色如常,可见那‘知己’二字不过信口说出,未必知晓其中意思,对师父当日叮嘱便更有体悟,只害得他自己心神恍惚,连云天河将斟满酒的茶碗搁在他面前也未察觉。
云天河忙得不亦乐乎,抬头遥望海面初升的明月,皎洁如镜:“月亮上住着神仙,是真的吗?”
慕容紫英望向窗外,神情悠远,月似银盘,静静映照即墨镇高低耸立的屋宇,他浅酌一口,慢慢道:“真假与否,谁能知晓,不过令人心存一份念想罢了。”
云天河有点不明白,稀里糊涂地点头。他端起酒碗,醇香扑鼻,心中畅然,猛喝一口,却被呛得好一阵咳嗽,引得附近酒客纷纷笑出声。
慕容紫英摇头浅笑:“何须心急,慢慢品尝便好。”自顾举碗但思但酌,也不与云天河说话,偌大酒碗不一会儿便见底,他也不觉得醉,又给自己倒满。
云天河急了,伸手去挡:“你…你不高兴?”
慕容紫英笑了笑,桃腮醉颊,说不出的好看,眼眸却水光浮动,像含着泪水,却也带着笑,他推开云天河的手臂:“别拦我,难得与你同饮。”
云天河愈发急了:“可我还没喝呢!”干脆夺下他的酒碗,“你这几天怪得很,脾气简直糟透了!我不想跟你喝酒了。”
他站起来,伸手去扯慕容紫英,又端起有点凉气的肉包子,径直上楼回房间。
云天河踹开的是慕容紫英的房间,这间房的床榻紧挨窗户,推窗便能瞧见辽阔无垠的海面和海上升起的明月。
他在夜里瞧得分明,便也不去点灯,只将碟肉包子往茶桌上一撂,咚地一声响倒教慕容紫英回过神,推开云天河手臂,自个儿往榻上摸索。他空腹饮酒,又喝得不少,这会儿酒劲儿上涌,他便头昏眼乏,其余的事概不大清了。
慕容紫英面朝里躺下,感到云天河从身后挨上来,紧贴在身后,背上传来他怀中的温暖,有点乖巧讨好的意思。
慕容紫英揉揉眉心,竭力保持清醒,正要命他回房,却听云天河道:“别赶我走。”那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云天河愈发抱紧他,“你总不理我,我对你那样,你生气了?”
慕容紫英苦笑,倒也不全是,他幽幽叹口气:“你不明白。”忽然想到,若是他明白,恐怕便不会如此亲近自己,又是苦叹。
云天河拿腿顶他,像赌气似的:“别拿我当小孩,我喝过酒,已经是大人了!”
慕容紫英愈发开不了口,干脆默不作声。
云天河一脚踢开窗户,深秋的凝寒浸来,明月却移到别处,不见踪影,放眼望去,皆是深浅涌动的暗沉。
“你听。”云天河忽然往他身上拱了拱,声音中带着莫名的悸动。
慕容紫英凝神听去,寂静的夜中,海潮叠涌,浅淡若恍闻,可入耳却深沉浩瀚,闭上眼,仿佛置身潮中,随之浮沉起落。
“真好听。”云天河满足地赞叹,凑在他脖颈间的脸颊亲昵地揉蹭,“同你一处,我便是这般感觉,晕晕乎乎,却又很舒服。”
慕容紫英抿了抿唇,犹豫了下,双手覆上埋在他腰间的爪子,热乎乎的,连带着他的心也暖起来。
翌日清晨,海雾缥缈,被海风吹拂萦绕即墨高低耸峙的屋脊。慕容紫英只身到后院练剑,院中白雾浮散,墙垣枯树,矮草败花,皆覆着一层白霜。玄霄长身负手站在树下,缓缓擦拭手中的羲和剑。
慕容紫英走过去,恭敬行礼:“师父。”
玄霄眼睑半斜,不清不淡地瞥他一眼,点头淡淡道:“你来得正好,听说你在寿阳城外遇到青阳与重光,他二人隐居多年,可知此番为何入世?”
慕容紫英摇头:“弟子不知,或可门中有所变故。”
玄霄眉心一动,那点朱砂便显得格外凝重,又听慕容紫英愧道:“弟子并非有意冒犯二位长老…”
他挥袖打断,满不在乎:“区区小事,不必挂怀。”神情微躁,转眼瞧见慕容紫英满脸恭肃,心念忽转,眉眼便舒缓下来,探道:“我离开后你跟随何人修习剑术?”
慕容紫英神情微滞,勾起往事伤感,垂眸略顿,语气凝滞:“弟子跟随宗炼师公修习道法铸剑,他过世后我便入世历练。”
他竟得到宗炼传授铸剑之术!玄霄心中惊讶之余又万分欣悦,难怪当初见那寒冰玉魄铸就的剑匣十分眼熟,原来他与宗炼还有这般情分,可真是天不负我!
慕容紫英见他眸中明光乍现,倒有几分称心的意味,心中惊疑,又听他询问:“宗炼铸剑之术天下奇绝,你既得其真传,可能再铸如羲和一般的宝剑?”
慕容紫英疑道:“师父想再铸一柄剑?”
玄霄眼神凌厉:“为师问你,你便只管回答,怎敢猜我心思!”
慕容紫英只得如实答道:“弟子愚钝,铸剑远不及师公,但若要再铸此般宝剑,弟子愿全力以赴。”他说得这样谦逊,玄霄心中早已有数,本打算为着云天河逐他离开的心思散了,将他留下或可大有用处,不觉唇角微翘,缓缓道出往事:“昔年琼华曾为妖界所侵,门中损伤惨重,宗炼长老为抵御妖界,决定铸造一对威力强大的双剑,羲和便是其中之一。”
慕容紫英颦眉:“弟子曾听闻宗炼师公提及此事。”
“掌门将此剑予我,望我借此剑威力护佑琼华。”玄霄举起羲和,赤焰流转,确是柄威力强大的利器,他却反手收回,忍不住叹息,“可惜独剑究竟势单力薄,唯有双剑合力方才威力无穷,不知另外一柄剑现在何处?”
他既念琼华安危,却为何经年不归,且与狼妖混处?慕容紫英自觉蹊跷,便不去回答,反倒是玄霄耐不住他沉吟,追问道:“宗炼可向你提及另外一柄剑的下落?”
慕容紫英很快答道:“师公重伤不治,尚未铸成便离世。”
果然如我所料,玄霄沉眸,那般重的伤势能铸就羲和已耗尽心神,可惜这般绝世冶铸之术,也不知这个徒弟领悟多少?他抬头瞥眼慕容紫英,淡淡道:“为师有件事要你去办。”
“请师父吩咐。”
玄霄微微勾笑:“即墨往西三百里外有处炎帝神农洞,听闻洞内有物名唤梭罗果,你替我寻来。”说着折断树枝在地上勾划,“以你所学加上我传授于你的道法,想必并不难。”
“是,弟子即刻动身!”慕容紫英立即答应,又问道,“不知师父与云前辈可擒住贼人?”
“此事已妥,你只记得为师吩咐的事便好,不要为其余杂事分神。”玄霄掷开树枝,眼神暗含责备。
慕容紫英心中苦闷,只得答应,转身回房,却见云天河挨在后院门边,朝这边咧嘴笑问:“那个神农洞好不好玩,我也想去!”
玄霄断然拒绝:“我吩咐紫英去办事,你勿要打岔!”
他向来说话不容回缓,云天河也不想再触霉头,朝慕容紫英眨眨眼,哧溜奔到云天青房中,朝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父亲身上猛扑,云天青一个拐肘抵过来,疼得云天河龇牙咧嘴。
“大清早不老实睡觉,跑这儿折腾什么?”云天青呵欠连天,眼睛都懒得睁开。
“爹!”云天河赶紧凑近跟前儿,生怕他突然睡着,“霄叔让紫英去什么神农洞,我也要去!”
神农洞?云天青蓦然睁开眼:“去那儿做什么?”
“不过是让他去历练历练。”玄霄不知何时立在门口,迷眼朝云天河一瞥,说不出的凌厉,云天河立即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房中一时静得可怕,像黑暗中蛰伏着猛兽。
云天青与玄霄对视许久,忽然开口:“天河,你出去,找紫英。”
云天河本能觉察到火药味,赶忙拔腿开溜。
慕容紫英正在收拾东西,云天河推门蹦进来嚷道:“紫英,我也去!”
他头也不回,淡淡道:“你留下,我办完事自然会回来。”
云天河摸到桌上冷掉的肉包子往嘴里塞,满脸义无反顾:“我跟你一块,到哪儿都一起去!”
慕容紫英忽然丢开包袱,挺直脊背气道:“我若去除妖,你也一起去么?”
云天河不料他突然生气,惊得肉包子险些掉到地上,呆了呆,愣愣道:“紫英不想去吗?”他走到慕容紫英身边,沾着油腥的手指懵然去触他的脸颊,那里有不为人知的烦恼和哀伤。
“别难过,”云天河笨拙地安慰,指尖的油腻把慕容紫英的俊脸弄得乱七八糟,他也不觉得,只是看着眼前人不开心,自己心里也跟着不痛快,他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把最喜欢的肉包子递到他面前,“你吃,肉包子都给你。”
慕容紫英的眼睛酸痛,他看着云天河苦恼而小心翼翼的讨好,摇头道:“我不饿。”
云天河讪讪地收回,他实在不知道慕容紫英心中所想,眼神乱转,傻傻地站在那儿,忽听得慕容紫英问道:“倘若有天,你最信赖的人欺骗你,你会如何?”
“啊?”云天河被问得呆住,爹和霄叔无论怎样都不会欺骗他,那么紫英呢,他看着紫英深邃清冷的双眸,犹豫道:“我会很伤心,但我不会怪你。”
“我也是你最信任的人吗?”慕容紫英吃惊地睁大双眼,这一刻的神情倒像十六七岁少年的清稚纯真。
云天河很认真地点头,看着他俊眼修眉,心里忽然扑通直跳,说话也哆嗦起来:“紫英也相信我吗?”
慕容紫英有瞬间的犹豫,外面的白雾从窗户漫进来,在两人之间涌动,他开口道:“你为妖我修道,你本不该信我,我也本不必信你。”抬起衣袖轻抚云天河的脸颊,沾了雾有点湿冷,却仍温润如春晓之水,他不觉微笑,“可是这份执念大概是不由心所控制的,天河,你是这世上除了宗炼师公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从未想过有人待我如此情深,我恐怕担当不起,你可明白?”
云天河苦恼地咬咬牙,皱起眉头:“我对你好,你不喜欢?”
慕容紫英噙笑微叹,仿佛初春的淡雪,微凉却足够温暖:“你待我情深如此,怎会不欢喜?”
云天河乐了,傻呵呵盯了他半晌,心里快活得要从嗓子蹦出来,呆了许久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木讷讷道:“好,好。”
慕容紫英心知他高兴坏了,敛眉浅笑:“既然同去,便快去收拾东西。”
云天河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答应着跑回自个儿房间,手忙脚乱地收拾间,却耳尖地听到对面房间传来的争执声,不同以往惯有的嬉笑,反而夹杂压抑与激切,他不禁侧耳倾听。
“你命紫英前往炎帝神农洞,可是为寻洞中的梭罗果?”
“传言罢了,何必轻信?天河的话你也当真。”玄霄的腔调依旧不紧不慢。
“你是否仍对飞升之事念念不忘?”
玄霄沉默不语。
云天河紧张无比,记忆中这二人从来和睦,纵然言语失和,愤然交手也是有的,却从未如今日般竟无言相对,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
他犹豫着是否推门进去劝和劝和,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也没这个胆量。
这会儿慕容紫英已经收拾妥当来寻他,却见他挨在云天青房间门口不安地耸动肩膀,来回转悠却不敢进去,便唤他道:“天河,为何不进去?”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猛然拉开,云天青脸沉得跟块黑炭似的,恶狠狠地扫了他二人一眼,云天河唬得直往后跳,他不耐烦地骂道:“都杵这儿干嘛?没事儿赶紧滚!”说完“砰”地摔上门,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派。
云天河无端被嫌弃,可怜兮兮地吸吸鼻子,脆声唤道:“紫英,我做错事了吗?”
慕容紫英也觉得突然,到底沉得住气,波澜不惊,朝他点点头:“云前辈既不愿被人打扰,我们便走吧。”
云天河轻轻“嗯”了声,手脚轻快地随他下楼,出了客栈又不死心地朝楼上张望几回,依旧不见任何动静,只得同慕容紫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