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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何维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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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何维这辈子第一次和这个叫凌眉的女人扯上关系,时间还要追溯到一九九〇年春季的某天。
那个夜晚很平常。那年何维刚满23岁。23岁的何维像任何一个闲散的无所顾忌的青年人一样,满身挟带着一股子奔放的活力和蓬勃旺盛的劲头。他今天穿了件蓝色灯芯绒外衣,敞着怀,任迎面吹来的风直刮得衣服旗帜般扑扑作响。他弓着腰,低着背,屁股都脱离了坐垫,□□那辆26型自行车楞是被他蹬得飞快,车铃声扯碎了夜的宁静。今晚他是打算去看望老同学季卫宁的。决定去做的事情没有做,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心安的。所以虽说天色已晚,何维还是命令自己一定要了却今天这最后一桩心事。
快到季卫宁家楼下时,不知怎地,自行车链条箱的盖子突然毫无征兆地脱落下来,随着脚踏板的转动“哗啦”直响。还真是越急越出乱子,何维只好下车,气呼呼地踢了一脚车身,把车推到路灯底下,蹲下身费力地套好盖子,搞得满手是油。他走到路边花圃前,扯下一颗低矮而茁壮的芭蕉树上的几片树叶擦了擦手,跨上车继续往季卫宁家赶。
季卫宁家住在一条宽敞的巷子里,第三家便是,院门虚掩着,里面散发出泥土的清新和植物的芳香,那是季卫宁的父母亲悉心栽培,整天鼓捣的成果。何维推开院门,支好车,往楼上喊了声,听到应声后,便穿过灯火通明的无人的客厅往楼上走去。
由于昨天约好,季卫宁还没睡,其实即便没约好,季卫宁也不会睡得太早,他像往常一样,在宽大的书桌旁看书或写东西。他给何维的印象是什么书都看,什么东西都写,有时候是从自己的藏书中寻章摘句大段大段地抄录,有时候是帮邻居大妈给在外地工作的女儿写回信,有时候甚至是帮旷课的小外甥写检讨,总之,他很少写真正属于自己的文字。何维一边在水池前拿力士香皂洗手,一边向搁下笔的季卫宁打趣:“大才子,还在用功呢,怎么还没休息?”
季卫宁扶了扶眼镜,说了句:“我要是休息了,你不就白来一趟吗?”接着问何维:“最近厂里忙吗?怎么好久没来玩了?”
何维拿毛巾擦了擦手:“厂里要是忙,我不就不来看你了吗?”
两人都笑了。季卫宁从桌下搬出一张笨重的靠背椅,招呼何维过来坐。何维一屁股坐下,觉得有点热,又站起来,把外衣脱下挂在椅背上,这才定睛看着好久不见而显得更加消瘦的季卫宁。
他俩是从小学到初中的老同学,很要好,季卫宁的父母亲都是军人,住在城西这座独门独院的三层楼房里。据季卫宁自己说他老子门路很广,单说这栋小楼的面积就大大超出了一般家庭的住房条件。在学校里同学们都羡慕他有个好家庭。由于他性格直率,从不在人前刻意显露出优越感,所以大伙都乐意与他交往,何维更是把有一股子书生气而又豪爽仗义的季卫宁视为知己,有事没事总喜欢来他家坐坐。
“听听音乐吧,童安格的磁带,挺流行的。”季卫宁往日本进口的组合音响里塞进一盘磁带,按下播放键,忧伤的吟唱便如溪水般在房间里淙淙流淌。
“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心痛到哪里才是尽头……”哀婉的词曲像风中的声声低泣,何维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毫无来由浮泛而起的伤感。
“歌词写得挺不错,听到这歌声,我的心也跟着碎成了千片万片,如同秋后枯黄的花瓣洒落满地,虽然现在才刚刚开春。”何维拿过茶几上盒带的封面,又接过季卫宁递过来的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季卫宁冲他翻了翻眼:“无病呻吟个什么劲啊,就好像你真的受过不少感情的伤害,装什么世故!你的趣味也就停留在青春期少女那个档次。”
何维顺手抚了下额前的头发,不吱声了。这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沉闷地一声一声敲响,已经是夜里十点了,再过两小时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何维长叹了口气,感慨道:“没劲,没劲透了。”
“怎么了何维?真被女朋友蹬了,说来听听,愿闻其详。”季卫宁一副感兴趣的模样。
“我说的是生活,生活是如此单调乏味,又平静得几近无聊,意义何在?真想不通有那么多人歌颂生活,还色彩纷呈呢,我看就是一片灰暗。”
“哟,几天不见,怎么变得跟个哲学家一样了?这可不像你。”季卫宁把手往何维肩上一搭,像模像样地说教道:“生活,原本就是快乐和烦恼交织的矛盾体,就看你如何面对它。我们刚踏上社会,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别着急,更用不着愤世嫉俗,美好的前景一定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呢。”
何维头一昂,抬手一指他的老同学:“你这人就会说这种不痛不痒的话,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怎么会了解我们这帮人,整天赋闲在家,养尊处优的。”
“说什么呢,你可错了,赋闲在家,养尊处优的是我爸爸,你别乱形容。”季卫宁不服气地说着,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告诉何维:“我马上也要出去上班挣钱了,不可能一直呆在家享清福,家底再好,父母都不能养你一辈子吧——这是我父亲的原话,我这里暂且引用一下。”
何维颇感意外,看季卫宁的模样不像是在逗闷子,他拿过茶几上的一叠《文学报》,随手翻了几页,把它甩到一边,又拿过旁边一本油印小册子,一边翻看一边抬起眼皮对季卫宁说:“你爸妈还真狠心,你还羽翼未丰就让你展翅高飞,博击长空,和我们一样经受生活的风浪,于心何忍?”
“还是应该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啊,也是为了让子女早日走上社会,融入社会,适应社会。”
何维眼皮抬也不抬,像个长辈般给季卫宁讲起道理:“是啊,这是个必要的过程,可这过程既心酸又痛苦,你可知道?你不知道。”
“谁不知道啊。这下你心理平衡了吧,以后别总拿我开涮了。”季卫宁走到窗前,推开半掩的窗户,让屋里的烟雾飘散出去,然后手撑在窗沿上,看外面路灯明亮的宽阔街道以及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楼下墙根处,叶颤花摇,草木扶疏,声声虫鸣若有若无,夜已深沉。季卫宁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转过身,靠着写字台站着。
“这是什么玩意儿?”何维把手上的油印件翻回到封面。
季卫宁瞅一眼何维手里的东西:“哦,这是我参加的一个民间组织,叫什么‘杨柳青青文学影视爱好者联谊会’,封面上不是写着嘛,这是他们每个月寄来的社刊。”
“听起来觉得乡土气息挺浓厚的,”何维仔细翻看几页后下了结论,“这和你们以前在学校里搞的文学社是一个性质。”
“就是,”季卫宁问,“是不是觉得俗了点?”
“特。”
“同感。”季卫宁呵呵一笑,“可你知道我这人兴趣广泛,对层出不穷的新生事物一贯乐于接受,我加入这个社团都一年多了,经常参加他们举办的各类聚会。你不是倍感生活空虚吗?也可以加入这个社团嘛,过几天我向社长引荐一下,肯定会获准的。加入这个社团之后,可以结交全国五湖四海的兴趣广泛者,不甘寂寞者,内心抑郁者,碌碌无为者,何乐而不为?”
“说不定还能够寻觅到个把知音知己什么的,陷入一场如火如荼的爱情。”
“对,可能性极大,”季卫宁似乎这才如梦初醒,“我说老同学,现在我可总算闹明白了,你抱怨来抱怨去,原来是已经悄然地、不动声色地到了思春的季节,也难怪,打眼一看你的身体确实发育得差不多了,只是心理远未成熟,我很遗憾。”
“去你的!”何维徐徐吐出一口烟,侃侃而谈道:“我个人认为,这完全是一种正常的需求,这种需求就像梨树开花就会结果,瓜熟蒂就会落,水到渠就会成一样简单而自然。我们这种年龄,对爱情滋生一种朦胧的渴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季卫宁似乎有意想听老同学继续表演口才,于是问他:“怎么个正常法,你最好举例说明一下。”
一番搜索枯肠后,何维继续侃侃而谈:“比如说,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闻一多——戴眼镜留长胡子的那个——他就说过,男女中恋爱的情感,是世界上最高最真的情感,没什么可以与之相比;还有那个……贝多芬,不是,裴多菲,也写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这句不朽诗句;另外,柏拉图也通过一个寓言故事,向我们阐述了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他说人最初就是一个力大无比的圆球,众神之王宙斯为消除这个隐患,趁其不备而将其一劈两半,一分为二,从此,现在的人就变成为你我这个样子,为了重新获得力量,人们开始坚持不懈地寻找自己失去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