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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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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女的视角——
朦朦胧胧间,我也就这样走过了那个闷热的夏夜,来到了这个苍白的季节。
我用斗篷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百无聊赖地坐在铺着雪绒的街边木椅上,冷漠地打量在难得晴日下稍显熙攘的街道,路人们的表情各异,但口鼻无一例外地升腾起团团氤氲的白雾。
终于,在形态各异的雾气里,我看见了要见的人。街霸在很远的地方对我打招呼,高扬的手像是孤独的帆船在人群里招摇着。
只象征性围了条围巾的街霸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长椅立即发出嘎吱一声。我和他紧张地面面相觑,万幸的是我们最终都安然无恙地坐得好端端的。
街霸表情浮夸地送了口气,递给我几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我畏惧寒冷,只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照片一角。和煦的阳光打在照片平滑的胶质表面上,狂战风尘仆仆的身姿被映得闪闪发亮。我莫名有点心慌,因为每一张里,他的眼神无一例外地锐利有神,仿佛下一秒就会扭头用猎人一样的目光瞄准我。
“那家伙这下是动了真格儿,你若躲不掉,就只有被活活咬死的份。”街霸双手支在膝盖上,对我有些担忧地提醒道。
我无言地把照片撕成碎片,连同那张记着药方的纸条。
“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也是,只要你想,有谁是你毒不翻的呢。”
的确,因为种种缘故我很了解毒理。但这也成为了我的绊脚石,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让手里的利刃出鞘,犹豫着要不要彻底终结意料之外的变故。
角色互换了,如今他成了我无法摆脱的尾巴,这让我们本应不复存在的舞台岿然不动。不是我不再喜欢狂战,而是我心心念念的期待实现后,脑海里充斥的不是苦尽甘来的轻松欣慰,而是无所适从的复杂情怀。
街霸揉了揉我的头,但长年斗殴的糙汉子很难拿捏温柔的度,我感觉头皮被搓得发疼。
“你不用内疚,这算是对他的迟钝懦弱的惩罚吧。要是你不愿意也舍不得,我帮你吧。毕竟,是我父亲——”
“不、不是的,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我急忙打断街霸的话,但也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只要一谈到那天的变故,我们之间气氛就会变得异常尴尬。
“那,你接下来还是要继续猫捉老鼠的游戏吗?小心他哪天他没了耐性直接……”街霸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轻声说了声保重悄然离去,我知道他又帮我去探查狂战的动向了。
天色阴沉下来,我望着开始飘雪的灰色苍穹发呆。也许真的有一天,我喜欢的人会死在这场似乎永远无法终止的追逐里,而我的朋友会背负上一条人命。
这些都是八年前的我们始料未及的,是两个成天泥里来田里去的小屁孩儿永远都触及不了的沉重未来。
直到我的母亲,和街霸的父亲偷生私情……
我和街霸抱紧着彼此蜷缩在医馆的墙角,绝望地看着伫立在残肢碎骸间的鬼剑士。男人面无表情地睁着那双黑底红瞳的眼睛,提着不停淌血的巨剑走进我们。街霸张着嘴痛苦地呜咽了几声,便昏死了过去。
男人半跪在我身前,用粗大红肿的鬼手十分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顿时,心中的悲痛盖住了恐惧。
我立刻明白父亲没有疯,没有屈从于卡赞;他就这么神志清醒地血洗了那两人所在的医馆……
“对不起女儿,但我现在仍然爱着你,还有你的妈妈。”
父亲像是在给我讲睡前故事一样,用极其轻柔的嗓音哄着我;却用自颈脖间直喷房顶的血柱,让我陷入了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我的父母就用这种方式为他们的感情划上了休止符,结束了属于他们的故事。
我和街霸,准确地说还没有成为街霸的男孩顿时从美满的天堂坠入孤独的地狱,再无法忍受舆论和歧视的我们选择远走他乡,他终于在世界的灰色地带出人头地,而我也利用母亲遗留的医书渐渐成长为一名配药师。
为了生活下去,我们两个难免会出卖自己的良心。
我一身黑色紧身衣偷偷溜进一家贵族宅邸,这家老爷植物园内的水池里,有来自魔界的稀有植物,一种连花瓣上都生着细齿的黑莲。
这是我替妓院研发的新型媚药的重要辅料,因为它是目前公认的最强催情植物,效果太过立竿见影。
我刚剪下一朵莲便被人发现。随后很长的时间里我都在亡命地奔跑,跑得两眼昏花仍然不敢停下,直到我在漆黑巷子口撞上一块棱角分明的金属。
我一下子瘫倒在地,缓了好半天白花花的视野才正常地出现了闪烁不定的路灯,苍蝇飞舞的垃圾桶,还有地上的收音机……
然后我被一个人飞快地按在冰冷的地上,灼热粗重的喘息喷在我脸上,昏暗的光线加重了青年凶狠暴戾的气场。尖锐的鬼手用力刺进肩膀,一声喀啦后,我顾不上拼命反抗青年,把力气都汇入肺中,气沉丹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妹我锁骨断了————”
不知道是不是叫得太惨烈还是怎么,青年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发出意味不明地哼哼声。我忍着右肩的剧痛从他身下爬了出来,然后看见被甩出盒外的莲花。
我单手小心地把它装回去,对还趴在地上的闷哼哼的鬼剑士一阵咒骂,活该你碰了它!
正当我脚底抹油飞快开溜的时候,青年像头猎豹一样一跃而起,在我身上投下可怕的剪影,然后砰地一声撞在身边的电线杆上,像是下了热水的挂面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一下子忘了逃跑忘了肩上的剧痛,目瞪口呆地看着血泊里的青年,但最后我还是选择扬长而去。
伤经动骨一百天,我给老鸨配好药后,就地找了间条件不错的公寓安静地养伤。
五天后,我在西海岸草药行无意结实了阿修罗,才知道他就是这几日造成止血补气药告罄的罪魁祸首,但万幸他脑门是光洁饱满的。
半月后,暑气愈浓,我去电器店买空调又遇见了阿修罗,他最喜欢的收音机坏了,然后我被熟悉的金属形状吓了个透心凉。
两个月后,伤好得七七八八的我打算结束这一个多月仿佛过街老鼠般战战兢兢的悲惨日子,也也顾不了付出去的三个月租金还没回本,一大早就拎着简单的行李去港口。然后,我又悲催地看见了阿修罗,这次他旁边多了一个人和他年纪相仿的鬼剑士。我把遮阳帽和墨镜把脸全副武装起来的瞬间,阿修罗就扯着嗓子热情地招呼我,我不得不停下扭头就走的趋势,我恨心眼这鬼玩意儿!
阿修罗没有在意故意蒙面的我,热心地介绍他身边叫狂战的青年,并告诉我这孩子头上的洞才补好没多久,不要在意他的幼稚和傻气。
头上的洞?我突然想起了不好的事情,然后仔细打量狂战的身形样貌……我想跳海,现在立即马上。
“哈哈你是不知道啊,哎,别捂我嘴巴!他呀,那天晚上他居然碰到了、都说了别捂——结果他居然选择一头撞死在电线杆上!”
“瞎货你嘴巴敢不敢再松一点!趁火打劫是人干的事吗?”
“对对对,你是真·正人君子,是在下输了。”
“在下你个头,我又不知道地上那花是春/药!”
两个人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相互爆料相互抹黑着,我心里像揣了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我偷溜回了还没到期的公寓,心事重重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很久,甚至中途犯困睡到了晚饭时间。我掀起衣领,摸了摸愈合情况良好的骨头,渐渐地有一种要找狂战翻倍报复回去的冲动。
那个夜晚发生的两个月后,也就是今夜,我还是选择离开西海岸。我想用一点时间把骨伤完全养好,并且给狂战配制一份,不,准备一份“大礼”。
那个夜晚发生的三个月后,再度恢复健康并斗志满满的我回到了西海岸,但是我已经把那份“大礼”换成了自己。
离开的这一个月里,我用尽浑身解数去钻研配方甚至以身试药,第一次对除了存活以外的事情异常上心,只是因为一个差点杀了我的鬼剑士……
我也很纳闷儿这份古怪的执着,百思不得其解:他选择自残而不是伤害我这个肇事者,我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去给他添乱的呢?只是因为被他折了一根锁骨吗?
晚上我辗转反侧了许久,终于在清晨的鸡鸣中昏睡过去,再度陷入那个一直纠缠着我的噩梦。
对不起女儿,但我现在仍然爱着你,还有你的妈妈。
这次,满目赤红的世界没有再吓倒我。我注视着脚边是身首异处的父亲,我在他温柔又决绝的遗言里顿悟了一切。
我现在所做的事情,不是出于报复也不由于整蛊;即便我被狂战伤害过,但我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狂战!
被卡赞诅咒的父亲和身为配药师的母亲之间,因为伤害而草草烂尾的故事,我想去改写它,我想和狂战一起去书写一个圆满的最终话。
膨胀的爱恋一发不可收拾,我对狂战施行了为期约半个月的疯狂尾/行和蹭吃蹭喝,甚至是半夜爬床……
我沉浸在捉弄狂战的愉快里,乐此不疲,并且花样百出,以为终有一天狂战会被我打动,但他最后摆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漠无言离开。
潮热的晚风从海面吹来,伴随着轮船归港的汽笛声。我靠在围墙边透过蔷薇的花叶,看着狂战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很能理解我父亲的心情,因为爱着,所以卑微,所以没人会怜惜遍体鳞伤的自己。
我选择好好爱惜自己并离开西海岸,不再去纠缠狂战,逼迫他陪自己去制造一个新的烂尾,况且,我们的故事还有一个糟糕到极点的序章。
然而我万万没有料到,在我一边散心一边行医的旅途中,许久没有碰面的老朋友街霸主动找上我,提醒我狂战的异变。
如果我曾是狂战的尾巴,那现在的我便是狂战的猎物。然而我没舍得让街霸帮我终结这场追逐,而是继续维持着这段危险又微妙的距离。
我和狂战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小兽,你追我赶着送走了葱绿的夏末,再告别金黄的深秋,迎来了纷飞的白雪。
我酒馆门外偷偷看着狂战喝酒的模样,他的脸上带着些疲惫,但并不萎靡。然后,狂战朝我的方向转过头露出微笑,灯光下他的眼睛像是红宝石般耀眼,神情像是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很早就能结束这场追逐,我突然得出这种其实很显而易见的结论。也许,我们谁都不应该做谁的尾巴,我们早应该坦率地站在一条水平线上。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小试管,迎着轻舞的雪绒和狂战专注的目光慢慢走向酒馆。
再见了,尾巴……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