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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夜 此时此刻, ...

  •   窗子未开,月光也能透进些许,在榻上照出层叠暗影。

      海东来平躺在榻上,阖着双目,面色晦暗唇角干裂,先前额上的护带已不再,几根发丝凌乱地贴在冷汗津津的侧脸上,原本齐整的红衣沾满是污血干涸后的暗黑色。伤疤累累的手掌按在腹部,惟有那把红伞,依旧平放在榻上触手可及的地方。

      兰玛珊蒂心中微微抽动,耳边传来一声虚弱干涸的嗓音回荡在诺大的房间内,“别慌……还没死。”

      “海大人,你现在感觉如何?我该如何帮你?”她走至榻前,切声问道。

      他微微睁开眼,半响,幽幽地说:“你就不怕吗?”

      “怕你恢复后出手杀我?如果是这个问题,大人之前已经问过一次了。”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看似自若,实则艰涩的笑意,“刚才那种情形下,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你。”

      清冷的月光让他五官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而深邃,透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疏离冷峻。

      兰玛珊蒂转过身,平静道:“不如等大人先恢复了再说。炉子上熬的是药吗?”

      她并未真正期待着他的回答,径直走到炉前,将手背置于炉上试了试火气,又取出竹箸,打开药壶缓缓搅动着。

      “你不觉得我现在这样很可笑?苟延残喘,不过多活上几日。” 一声苦笑游丝般飘荡在沉郁的梁间,笑声牵动了伤口,床上的人闷咳了一声,那阴暗中的身影显得愈发寥落。

      “大人真是这样想的么?若真如此,才是可笑。” 她缓缓提起药壶,小心地倒出一碗煮好的药,并未转身看他。

      “什么意思?”他微微侧头,目光淡淡地瞥向她。

      “如果遇到困难便轻易退缩,但凡遭受一丝痛苦便已死寻求解脱,我觉得,那样的人,更加可笑。”

      她捧着药碗走回榻前,用勺子轻轻搅拌着,碗中盛着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蒸腾而上。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缓,“生难死易,师傅死前曾说,世间万物,冥冥众生,活着便是一种修行。”

      ——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第一次明白了“生难死易”四个字的含义与分量。

      他默然地转过头,望着东北方大明宫的方向,深沉的目光扫过昏暗欲雪的天际,看着那一片乌沉沉厚实密云中细细的一条亮线。“为人臣者,自当尽忠竭愚,江海未清,死有余罪。”

      “既有未竟之志,大人才更应该坚持活下去。”她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语声决然。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他缓缓将目光收回,又重新阖上了眼。

      “相助于谁,也是我的事,大人亦不必耿耿于怀。”她淡淡地说着,将一碗温热的汤药递于他面前,“可以喝了。”

      “我自封了心脉,暂时动不了。你放在桌上吧……”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将药碗放在榻侧矮几上,“凉药伤及脾肺,还请大人配合一下。”说着便轻俯下身,慢慢地扶着他的身体,倚靠在床头,随后,才又重新端起药碗,将一勺汤药递至他嘴边。

      沉沉的夜色笼罩在他们身上,他们都看见对方眼中的神情,沉静幽深。氤氲药香袅袅,在半空中勾出种种虚幻形状,随即又幻化为无形。

      一直以来,这条路,他都一个人坚定不移的走着,无比清醒的走着,每一个内卫都可以为大唐流尽最后一滴血,即使他满手血腥,即使他贪财好权,却依旧为着自己的信仰而活着。

      “你这一生,活得辛苦。”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还是一个女人。

      可他海东来从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与怜悯。连他自己也不曾数过“血海滔滔赤帝东来”的脚下究竟趟着多少敌人的血。他挣扎着延续生命,却随时准备着失去一切,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步步危机,处处杀意的长安坐镇十年,位极人臣。每每身着红衣、撑着红伞漫步在长安街头,他都觉得自己就将这样孑然一身,走完须臾浮生。

      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能得这样一位女子相伴,也是足够了。

      苍白的唇角隐隐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与苦涩。他低下头凑近她递至唇边的汤勺。
      “你究竟为何留在长安?”

      “习舞。”兰玛珊蒂淡淡地说着,将喝尽的药碗放在矮几上,又端来一盆热水,浸湿了纱布,熟练地抬起他的右手,用细纱一圈一圈缠绕在已结痂的伤口上。她缠得很仔细,每绕一圈便会细细调整纱布的位置,务必包扎得细密结实。

      “用热水敷一敷,也许会舒服一点。”

      忽然,她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似乎是感觉到了对方的注视,抬起头,道:“莫非大人觉得我另有所图?”

      毫无颜色的唇角微微上扬,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倒真希望如此。”

      暖盆上升起的氤氲水汽凝结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之上,湿润了她的眼,对方的表情变得朦胧不清。

      “在这里,舞乐存在的目的是取悦于人,这话没人跟你说过?”

      她脑海中莫名地想到了一个人——天音阁的歌姬,嘴角微微动了动,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缠绕着绷带。 “海大人想必也眷养过无数歌姬舞姬,是否觉得她们都很可怜?”

      他漠然地勾了勾唇,道:“各取所需而已,有何值得可怜?”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渴望权势富贵。我心中敬仰的是这里的文化,也希望有生之年将中原的文明带回骠国,我的家乡,让那些曾经饱经战乱之苦的族人感受到除了复仇和哀痛更值得追求的美好。”白色的发带在夜风中缓缓飘动,一双眸子明丽粲然,清亮如月华。

      “很好。但若有人起了折花之意,你得学会如何自保。”他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凝眸道:“需要时,我可以帮你。”

      她的眼睫轻晃了一下——一股突如其来的悸动如同轻羽点水,随即又化为无痕。

      “当作是还这一次的人情么?”

      他微微一笑,似乎是在看着她,又似乎不是。

      “京兆府的案子今日了结,教坊里搜出了那名舞姬与人串谋的罪证,事情到此结束,不会再有下文,你想知道的真相也将止步于此。”

      她轻轻叹了口气,玉颊上浮上了一层肃然之色,“至少,不会再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朝堂之上,从来就没有绝对无辜之人。”他说完便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也不再说话,静静地仔细清洗包扎好另一只手,待全部弄好之后,才缓缓起身,“海大人,早点休息,我明日再来。”

      “不必了,大理寺已释放了之前关押的有关人等,那把伪造的龙雀也已销毁,从此不会再有人拿此事兴风作浪,所以,你也可以回去了。”

      兰玛珊蒂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子时已过,远处隐隐传来三更鼓的余音。海府的道路都是青石铺彻,年深日久,磨得润了,清冷的月光铺照在上面,反射着一层微显冰冷的光芒。她默默抬头望去,天上一轮孤月高悬于天,透过层层乌云,独自照彻着漫漫寒夜,仿佛过去了许久许久,那个月下负手而立的只影与脑海中的某个人似乎越来越重叠……

      *

      大明宫的夜,笙歌断,意阑珊,近两百丈的丹凤大街上,悄无声响,死一般寂静。雕檐朱楼,憧憧暗影,解下了一天的华彩艳抹,这座雄伟的大唐国都渐渐露出一具正在慢慢腐朽的躯壳。

      永昌坊的一道巷尾,横七竖八倒着十二具尸体,个个张口突目,从面上的惊恐之意可见均是一招致命。尸体浑身上下无一处利器伤口,然却寸寸肌肤爆裂,渗出的鲜血被入冬的烈烈寒风凝成紫黑色。

      夜黑中,一右脚微跛的人缓缓行来,默不作声地俯视着眼前的具具死尸,枯槁的手指一根根拢起。

      当年从各州的死囚犯中精心挑选出这些活死人,隐藏在暗处严密训练多年,可以说各个都是武功不乏的高手,竟全部在顷刻间毙命——

      海东来,若是不能收为己用,实在是个太可怕的对手!

      加上之前夏宅的三个,十五条命,这笔债,早晚要算。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场“龙雀计划”早就被海东来看穿,从始至终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也许最初从那个女人手中得到那把刀时便已走漏了风声,又或者是夏宅的偷梁换柱时出了纰漏,再到京兆府那晚……哼,原以为抓住了那个骠国来的舞姬便能寻到那把刀和那份名单的踪迹,可如今看起来——难道她也是海东来的一枚棋子?他把她软禁在府上,又故意摆了一出空城计,引得他们今夜自投罗网。

      哼,好一个诱人的鱼饵,好一场请君入瓮!
      褶皱发青的脸上似笑非笑,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忽然,阴暗处闪出一抹倩影,身披纯黑色斗篷,看上去仍是少女娇小的身材。

      “拜见义父!”少女单膝下跪,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俏丽得鹅蛋脸,一双大眼睛熠熠发光,可那眸子中闪烁的却是与她这个年龄极不相符的锐利与精明。

      俱文珍摆了摆手,“起来吧。”

      “义父,深夜传唤兰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说着,斜瞟了一眼旁边那死状狰狞的十二具尸体,却丝毫面不改色。

      “今天教坊里搜出来的罪证是怎么回事?”

      “义父,说到此事,实在是蹊跷!那个蓝雀儿原本就是局外人,要不是当晚她自己倒霉撞见,我也不会杀了她。”她咬了咬嘴唇,冷冷地哼了一声,又道:“但那之后,大理寺就封锁了整座教坊,谁也不能进出,直到今天,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那些书信,反而坐实了她散播妖言的罪证。可是这么一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那我们之前的部署不都前功尽弃了吗?真叫人不甘心!”她一边说一边轻轻跺脚。

      “只怕就算没有这些书信,这次行动也只能作废了,那把刀和名单恐怕早就落到了海东来手上。”毒蛇般阴戾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地上的十二具尸体。

      “义父,海东来真的这么厉害?哼,我不信!之前不是都说他受了重伤,命不久矣吗?”

      “受了伤他也是海东来啊。这么多人联手,也仅仅是逼得他出手而已。”口中吐出的热气形成一丝丝白雾,旋即又消散在华巍妖冶的夜色中。

      “对了,留意一下那个骠国舞姬。”

      “小兰姐?”细细的柳眉微微蹙起,语调上扬,“义父,你怀疑她?不可能吧…她不是一直被海东来关着,也不知现在如何了,内卫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呢。”

      “呵,这么多年的直觉告诉我,海东来和这个女人之间没那么简单,盯着她兴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他的脸上忽然狞出一个让人难以看透的笑容。“另外还有一事——”

      “兰儿知道!”少女的嘴角扬起一抹邪魅凌厉的笑,一字字道:“抓出教坊里的鬼。”

      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仰面朝天,阴声道:“这么多年,倒是小瞧了咱们这位太子殿下!”

      “义父放心,兰儿知道怎么做。若没有其它吩咐,兰儿这便回去了,姐姐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长长的睫毛浓且卷翘,微微有些下垂。

      “这是调理身子的良药,拿去给你姐姐。”对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刻着卷草纹的图案。

      “多谢义父!从小到大还是你最疼我们!”女孩欣喜地接过白瓶,揣在袖子里,又重新带好兜帽。黑色斗篷在空中轻轻一掠,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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